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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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住的地方是一家頗有江南風情的民宅。

一直到第二日晨起這才拾起昨晚漏看的美景。昨夜夜深天黑,自己沒能細看此處景色,宅前一條碧綠小溪緩緩淌過,溪畔有三五穿著羅裙的女子嬉水浣衣,不遠處有船夫吱呀吱呀搖櫓而過,清墻黛瓦間一艘艘烏篷船串起家家戶戶間的溫情。

孟時清一早就出門不知幹什麽去了,派了人陪景和去四處逛逛。那陪著的人儼然便是入住的這間民宅主人。

宅主是土生土長的嘉興人,操著一口吳儂軟語,聽得景和頭大,語言不同怎麽溝通?兩人雞同鴨講半日景和漸漸聽出點意思。他卻忘了若是當年沒有那些變故,自己便也同眼前人一樣了,血脈裏帶著的水鄉情致讓他腳踏青石板,生出一種陌生的溫柔。

此處多小巷深宅,長短交錯的巷子繞來繞去,一條清澈溪流繞過那些門戶,自去覓了大江匯入。宅主陪同景和來到一條稍寬的街巷,街道兩旁擺了不少攤子,從街頭至巷尾彌漫著清甜溫暖的食物清香。許多物事景和無緣在京城的街頭看見,眼下碰到這些新奇事物便愛不釋手,眼見著這裏摸摸,那裏碰碰。

算命先生背了一個破布幡子從他身旁走過,半晌又倒回來停在他面前。

“我看你印堂發黑…”

景和揚手示意要打他,算命先生戛然而止,見他一臉戾氣嘆息道:“小兒頑固不化,頑固不化啊。”

景和見他抖了兩下補著幾個洞的算命幡,嘲道:“吃飯的家夥都是破的,你還敢替人算命?”

算命先生一臉被人小瞧之後的不爽,提高了些聲音道:“你莫小瞧我!”

景和抱著手看他但笑不語。

算命先生撚了兩下短短的小胡子,神神叨叨地說:“我看你面帶桃花…”

“你剛才還說我面堂發黑。”

算命先生說:“正是,由情生恨,由愛生貪,由念生怒,由不得之生怨憎之。”

景和聽他這麽說也覺得不無道理,但是似乎和自己沒什麽關系。

景和問:“說這些同我有甚關系?”

算命先生豎起算命幡遙指一處,施然道:“那處□□正好,你不妨去那處看看。”

聽他這麽一說,景和便不打算往那邊走了,出來逛街碰到神棍,眼下正是秋天,哪來的□□?

那算命先生搖著算命幡瘋瘋癲癲離去,臨了留下一句詩:“景色正好不相識,和盡人間庸人處。”

景和問宅主算命先生指的地方是何處,宅主壓低聲音道了一句話,景和模模糊糊聽出似是和孟時清有關,決定前去看看。

若說是巧合那也太巧了,算命先生留下的兩句詩藏頭可不正是自己的名字——景和!

☆、故人居

景和隨著宅主到了那條長街,沿街皆是各色鋪子,古董書畫、綾羅綢緞、胭脂水粉…無一不有。

宅主望著那條巷子,自信道:“王爺封地在此,此處皆是王爺的家產。”

景和錯愕看著那些人氣頗高的鋪子,心說孟時清可真是有錢。

“你知道他現在在何處嗎?”景和問。

宅主伸手示意,“王爺說您若是想去便讓我陪著。您請隨我來。”

景和隨著宅主來到一間門扉緊閉的大宅子,門外守門的人見是宅主,便錯身為他們打開門讓了進去。

甫一進門便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尚元。

“尚小元?!你怎在此??”

尚元見到景和前來,也吃了一驚:“景弟?你怎麽也來了?”

孟時清施施然從屋中走出,笑道:“既然來了,一起吃個飯吧。”

景和只覺得尚元出現得萬分詭異,待到孟時清解釋後才知道尚元在此幫他趕制一批木制工具。

“景弟什麽時候同王爺有這般交情了?”尚元好奇道。

景和一臉坦然道:“王爺待人接物處處友好,我同他做朋友有何稀奇?倒是你…”

尚元理所當然地說:“王爺慧眼識英雄。”

景和:“…”

飯畢孟時清還有些瑣碎的事物要處理無暇顧及他二人,景和便同尚元在附近閑逛。

尚元說:“景弟,我有一句話要奉勸你。”

景和見尚元一臉嚴肅,也不敢玩笑,正色道:“你說。”

“你還是離王爺遠些吧。”尚元說。

“什麽?”景和詫異道:“為什麽?”

尚元將手攤開在景和眼前,他的手上滿是細小的口子和多年洗練出來的老繭,“有些事我不便說。但是他絕沒有你想象得那麽簡單。”

景和笑道:“我知道,他想當皇帝。”話剛說完,嘴就被尚元一把捂住了。

尚元瞪大眼睛問:“你怎麽知道?”

景和眨了眨眼,笑瞇瞇地說:“我又不傻。那日我聽到他和太後說話了,心中只是如此猜測。今日你這麽一說,我便知道了。”

尚元一臉惶恐,朝四周看了看,說:“這話說不得,連我都只是猜測。”

景和說:“當今天子年紀小,又體弱多病,先帝膝下子嗣少,孟時清當皇帝很正常。”

尚元搖搖頭,“這事也沒那麽簡單。前些日子王爺來找我,問我能不能做連弩。我猜,他缺乏一支有力的軍隊。”

“連弩?”景和若有所思地朝那間大宅子看了一眼,“他找你就是來做這個的?”

尚元將他拉倒更偏僻的一隅,低語道:“你絕猜不到他在那間宅子裏藏了多少能工巧匠,除我以外的工匠還有百八十人,他們日夜在此趕制連弩。”

景和道:“他可以名正言順繼承大統,就算有人反對他也有太後那一派做後盾,要那麽多軍械做什麽?”

尚元點頭道:“所以我說這事沒那麽簡單。”

景和蹙眉想了想,許久釋然一笑:“算了,誰做皇帝都一樣,那些朝廷的黨派之爭你我也只是霧裏看花,謝謝你的好意提醒,我會註意的。”

晚間景和同孟時清在宅子碰面,孟時清問他這一日玩得可還開心,景和點頭連道新奇有趣。孟時清還道明日自己無事,對嘉興這處也頗為熟悉,可以親自帶他去逛逛。

第二日晨起後兩人卻大眼瞪小眼尷尬半晌,原來附近的地方都讓景和去遍了,孟時清又思忖一會兒,笑問:“聽得你祖上便在此處,可想去看看?”

景和心知孟時清必然已經將他祖宗八代都摸得門清,曾經也聽綠釉說過家鄉在嘉興某處,來了這幾日卻一直沒想到去看看,如今孟時清有這人力物力,尋起來也方便,遂連道要去看。

荒草萋萋,斷墻殘瓦,三五蝴蝶蹁躚在半人高的草叢間。在嘉興這處富饒的魚米之鄉還有這片被世人遺忘的破敗。

景和眼望身前一條窄窄的舊巷,紅木大門已褪去鮮紅的漆,底下是被蟲蛀的斑駁的木板,門上的門栓已爛光了,江南多雨,門前長長的青石板上積了一層又一層茂盛濃綠的青苔。門旁的青磚上隱約可見“景”字。

孟時清道:“此處當年是一戶姓‘景’的人家,我派人去查了,這處姓景的人家不多,後來赴京趕考的更是只有這家,料想便是…”

他還未說完,景和便去推門。

木門雖經歲月磨蝕蟲蛀,又雨打風吹脆弱不堪,然而此地潮潤兼之秋雨連綿將門泡得發脹,景和使力推門卻推不開,孟時清見狀忙上前幫忙推門,景和回頭感激地看他一眼,眼眶微微泛紅。

庭院深深,一顆碩大杏樹已枝椏空空,滿樹的杏葉化作一地春泥等來年護花。堂前的門檐上有燕子築巢,不時有幾只飛蟲朝角落的蜘蛛網上撞去。

那些陳腐老舊的記憶洶湧而來。

“這是誰家的野孩子?竟把我家小孩弄哭!”

“這不是那個仙客館老鴇的兒子嗎?這麽小就來禍害別人了?”

“呸,有爹生沒爹養的小東西。”

“景和!我娘說你娘臟,讓我不要同你玩!”

小小的孩子無助地站在那處放聲大哭,小臉臟臟的,他不明白只是贏了游戲而已,為什麽卻要遭受這樣的惡意。

下一次游戲的時候他故意放水給別家小孩,哪知贏了游戲的小孩出言嘲笑他無能。沒有爹爹的孩子,受了欺負卻無人哭訴。娘說男兒有淚不輕彈,說哭鼻子就要被打屁股。

雖然面上總是帶著笑,又常被人說沒骨氣,但那是因為內心有那麽一塊柔軟的地方讓人觸碰不得。

景和揉了揉眼睛,擡腳要走進那間屋子的時候卻讓孟時清攔了下來。

孟時清說:“此處長久無人居住,房屋構造多半已支撐不得,進去危險,外頭看看便好。你若是還想來,日後我讓人修繕了再來吧。”

景和點點頭靜靜站在那處,當日是有桂花酒作祟才會悲從中來,今日故鄉近在咫尺,一時間勾起他童年往事。他從小便不是一個軟弱的人,綠釉教導得很好,他不曾怨恨那些對他惡言相加的街坊,這些年歲以來,他的心頭卻始終有淡淡的遺憾。若是…能見見那下落不明的爹就好了。

遠處有搗衣聲傳來,幾處炊煙升起,日中時分不少勞作的人歸家吃飯,舊巷尚有幾處人家住著,景和看著天幕下淡色的炊煙若有所思。

孟時清說:“別太憂心,過去的事便讓他過去吧。”

景和眨了眨生澀的眼睛,沖他笑道:“讓你見笑了。”

孟時清罵了句“說什麽胡話”便走過來自然地拉起他的手,“餓了吧?”

景和忙點頭。美食總具有撫平人心的神奇功效。

來來回回折騰大半日,等回到老宅的時候正是暮色漸沈時候,浣衣的女子們巧笑倩兮與相約女伴攜手同歸,街巷中戲耍的小孩兒在母親的呼喚聲中回家,天階夜色寂涼如水,三五流螢從河畔樹影下飛出,覓著亮處便奮不顧身地撲了上去。

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

孟時清走在景和身前,忽然轉過頭來說:“你若是想尋你父親,我可以差人去尋。”

景和猛地停步,錯愕地看著他。

孟時清溫和地說:“若是沒有這個必要,我便不再提了。”

“謝謝你…王爺。”

“叫我時清就好,不用客氣。”說完,他便擡腳進了屋子,院中僅留景和一人。

景和也不進房間,幹脆直接坐在門前臺階上。孟時清住的是他的對屋,進去沒多久裏面便亮起了燭光,這次出來沒帶侍女,許多事都是他躬親而行。

透薄的窗紙上是孟時清清晰英偉的輪廓。他坐在窗邊桌前,似乎在寫字。他的畫不錯,不知道字寫得這麽樣。想來應該也是翩若游龍宛若驚鴻那般讓人驚艷的字。

他想當皇帝,照目前來看似乎是受了點阻礙。那日他如此提防自己進書房,眼下看來應該是怕自己觸及他這方面的秘密。

景和覺得一個人有這方面的追求沒有錯,不偷不搶,不傷天害理,不做弒帝篡位之舉,天下間想做皇帝的人比比皆是,孟時清的舉動他可以理解。但若是真如尚元所說,這事沒那麽簡單呢?他還會想和孟時清做朋友嗎?

那屋的窗戶突然打開,孟時清看向庭中。

景和正捧著腦袋看他呢,這下兩人來了個對視,他慌忙起身想解釋點什麽,孟時清卻一臉從容地笑道:“怎麽還不進屋?”

景和感覺自己的臉都要燒起來了,方才的行為落入他的眼中也不知會被怎麽想…

“我…我乘涼呢。嘿嘿,乘涼…”

“還乘涼呢。”孟時清失笑輕罵一句,窗前卻已然沒了人影,沒過多久他手拿披風從屋中走出,將披風披到景和身上,溫聲道:“晚間風大,別著涼了。”

景和一把抓住他的手,問:“你為何對我這麽好?”

孟時清答:“因為你是值得珍惜的人。”

景和像是突然察覺了兩人之間詭異暧昧的氣氛,連忙把他的手放開,道:“哎,我高攀不起。”

孟時清拉他同在階前坐下,“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麽。”

景和想了想,他二人相處時孟時清似乎鮮少自稱“本王”,看來是真心拿他當朋友。如此反倒顯得他扭扭捏捏像個女人,他想了想說:“雖然這麽說顯得我不自量力,不過如果你有什麽事需要幫忙的話,我定當竭盡全力。”

孟時清看著他黑亮真誠的雙眸笑道:“別這麽說,你我認識不正是因為你幫了我大忙。”

景和低聲道:“其實…你的有些事情我能理解…”

孟時清疑道:“何事?”

景和答:“想當皇帝的事。”他原以為孟時清會有很大反應,秘密被戳穿之後的惶恐,被人道破心事的訝然,甚至是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也好,哪知他卻一臉雲淡風輕。

“我知道。”

這次換景和詫異了,“知道什麽?”

“許多事若不是我故意透給你的,你又豈會如此輕易知曉?”

景和突然覺得知道太多事不好,會不會被滅口?他覺得後頸有一絲涼風吹過…

孟時清好笑地看他一臉受到驚嚇的表情,安慰道:“莫怕,我不會傷害你的,我說了,你是個值得珍惜的人。”

☆、回京城

你是故意帶我來嘉興的?”景和問。

孟時清點頭說:“那日你躲在我和太後身後偷聽的事我知道。這三個月間尚元做出了戰鬥力更強的連弩,軍隊的事可解。”

景和對他如此坦誠的態度大惑不解,疑道:“你將這些事說與我聽不怕我告訴旁人?”

“告訴誰?”孟時清意味深長地朝他笑笑,“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的確不是那樣的人。景和無意纏入詭譎的宮廷鬥爭中,自古犧牲於黨派皇子鬥爭中的人不計其數,於平頭百姓而言,能吃飽穿暖,相安無事,皇帝之位上坐著的是誰已然不再重要。擁躉一位皇帝,是因為他能讓百姓安居樂業,推翻一個政權,是因為統治者暴虐無度。如此簡單的道理,他心知肚明。

“你是怎麽猜出我心思的?”

“那日只聽你同太後說了兩句,原先也沒想到這層面上,宅主同我說此處是你的封地,江南富庶豐饒,貴為魚米之鄉,養一批軍隊的糧草有了,你卻唯獨少了最關鍵的東西,所以你才將尚元找來。”

孟時清心照不宣道:“是,我缺少足夠的士兵,尚元幫了我大忙。”

“那我猜對了。”景和開心地笑了起來,眸子裏亮亮的,像小孩兒邀功時驕傲的神色。

孟時清道:“你很聰明。”

景和不置可否,嬉笑道:“我自小聽說書先生說慣了板書,雜裏雜八的書也看了不少,胡亂說的罷了。”

他自小在市井長大,仙客館中各個姐姐誰不是人精兒似的,耳濡目染久了,加上天資穎慧,總能想到旁的人不敢想的層面上去。他知道他說的一句“想當皇帝”在尋常人眼裏那是大逆不道的話,但眼前人是孟時清便無需擔心。

孟時清這人啊,讓人捉摸不透。

“夜深了,睡去吧。”孟時清起身將他從地上拉起,道了句“早睡”便轉身入房了。景和在原地站了會兒便去睡了。

孟時清一臉沈靜坐在桌前,斟酌許久面上才如釋重負似的綻出一絲笑容,景和是個貴人,從第一次見面起就一直在有意無意地幫他忙了,他的確是個值得珍惜的人。

他二人又在嘉興留了幾日,之後便回京城去了。到京城的時候孟時清親自將景和送回仙客館。

滿打滿剛好三個月,景和現在已經明白為什麽孟時清要把時間定在三個月了,這三個月裏宮裏已滿是孟時清的眼線,軍隊的問題又得到解決,旁的人也折騰不出什麽大的事兒了。

綠釉見到景和回來,先是熱切地噓寒問暖一番,等到景和從袖中將從嘉興帶回的胭脂往桌上一擺,綠釉差點沒撲上來往他臉上啃幾口。

景和瞧他老娘那德行,面上雖是翻著白眼,看著卻挺高興,嘚瑟地抖著腿說:“你兒子對你好吧。”

綠釉抱著他的頭親了兩口,順便交代景和過兩日去幫自己再招個雜役回來。說到此處景和忽然意識到回來這半日他都沒在樓裏看見疏朗的身影,忙不疊追問綠釉疏朗去哪了。

綠釉怔了一下說:“他回去了。”

“回去?”景和瞪大眼睛問:“回哪兒?”

“回家了。他家人來找他了。”

“怎麽…怎麽會?這麽多年都沒消息…怎麽突然就找到了?找到了?”

綠釉看他一臉震驚的表情,嘆了口氣說,“瞧對方這派頭,疏朗原也是大戶人家的孩子。當年府上出了點事就把主母生下來兩個月的孩子弄丟了,找了這許多年,卻不知道這小孩兒原來同他們一塊兒就這天子腳下。如今也算是闔家團圓了。”

疏朗當年是綠釉從河邊撿回來的,是夜恰逢星疏月朗,故綠釉將其取名為疏朗。疏朗吃著百家飯在仙客館中長大,力所能及的時候便在樓裏幫忙幹點活,後來漸漸地就成了一個小雜役,綠釉雖不是親自照看著他長大,卻多少生了點母子之間的憐惜之情,景和又是同疏朗一塊兒長大,平日裏雖交談甚少,卻也當他是自己的兄弟,眼下人卻忽然回去了,心上有些落寞不舍,母子倆就這麽坐著大眼瞪小眼,唉聲嘆氣的。

“他有沒有說過回來看咱們什麽的?”景和有氣無力地問。

綠釉搖頭道:“來接他的人看樣子是管家,神秘著呢,也就是像我們這樣的平頭百姓沒什麽人註意,那管家還讓我不要聲張這事,我倒想聲張呢,誰理我啊。我看他是不會再回來了。”

疏朗在仙客館中長大,雖然自身幹幹凈凈的,但日後傳出去難保人家不會風言風語,那戶人家急著想撇清關系這事也很好理解,綠釉倒全然沒放心上。

樓裏少個打雜的總不行,翌日景和便去尋找新的雜役,走在路上的時候卻被三五個大漢攔下,說他家主子要見他,景和內心被脫韁的野馬踏過,什…麽…情…況…??

光天化日壯漢也不敢造次,友好客氣地請了又請,景和還沒明白過來,其中一個看似領頭的人附在他耳邊說:“太後命屬下請景公子過去。”

景和呆住了。

一幫人咋咋呼呼將景和帶到一家民宅內,他進去的時候就看見太後坐在那兒儀態端莊地喝著茶。太後換下了那身繁覆冗雜的宮裝,此時高高在上的樣子看起來倒像個官紳人家的主母。

景和僵著身子站在那兒不敢說話。

等了大半日,景和腿酸得發怵,太後這才悠然放下茶杯,沖他笑了一下道:“原先還以為是誰家小姐,沒想到是個少爺。”

這一語雙關旁的人不一定懂,景和從小在仙客館長大的哪能不懂,樓裏雖然都是些姐姐,但小倌雅號“少爺”這事他門兒清。

景和當即臉色就有些難看,不知道太後誤會成什麽樣了,還心想著要不要解釋呢又聽太後說了:“哀家心裏清楚孟時清讓你男扮女裝什麽意思,可偏偏怎麽找了你。”

景和道:“我怎麽了?”

“綠釉,仙客館東家的義女。你是綠釉的兒子,你問哀家怎麽了?”

景和笑道:“太後這話說得未免有些膚淺。再者,您高高在上瞧不起我們這些區區小民,可區區小民也是有尊嚴的。”

太後輕笑道:“怎麽?孟時清對你好些你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景和覺得這人胡攪蠻纏亂七八糟莫名其妙,遂開門見山問道:“不知太後今日找草民來所為何事?”

“哀家是來提醒你,莫要壞孟時清的事。”

“那是自然,草民還沒那麽大能耐能壞王爺的事。”他心想這太後也真能吃醋,這點破事還興師動眾從宮裏跑出來找自己喝茶。

太後從座位上起身走到他面前仔細看了半天,景和被她盯著渾身難受鼻子癢癢得直想打噴嚏。

“也難怪那日哀家會看走眼。”

景和心裏默認這是太後對他的誇獎,微一點頭:“謝太後誇獎。”

太後明艷一笑,眸子中滿是不屑:“孟時清說他同你是知己關系?”

“不敢不敢,草民豈敢高攀王爺。”說完,他就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太後嫌惡地退後兩步,以帕掩面道:“粗人一個。”

景和對此話表示萬分認同,唯一鞠躬道:“太後說的是,草民粗人一個,高雅不起來。”說了這半天話,覺得有些口渴,又說:“太後,草民可否討口水喝?”

那幾個漢子帶景和過來的時候說的是太後請他來,可這你來我往的對話說了許久卻全不見請人待客之道,如此不動聲色將人罵了一遭,景和邊喝著茶邊心裏大呼痛快。

“孟時清同你說了多少事?”

“回太後,草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王爺他將軍隊的事辦妥了。”

太後略一沈吟,料想眼前這人已知道孟時清心思,說話間語氣嚴肅起來:“既然你已經知道了,什麽事該說什麽事不該說我想你心知肚明。”

“謝太後提醒,草民知道了。”

太後見他雖一副唯唯諾諾順從聽話的樣子,剛才幾句對話間卻也聽出這人不是軟弱老實之輩,更何況,眼下他的身份著實有些特殊…此人不得不提防。

她微微一笑,語氣友好溫和,“既然孟時清拿你當朋友,哀家自然也不會把你怎麽樣。但你若是膽敢有一絲異心…”她似乎在想些什麽有趣的東西,笑得愈發明艷,“正好宮裏豢養的幾只禿鷲許久未得到餵食了。”

景和光是想到奄奄一息的人在幾只禿鷲的啄食下慘叫的場面就不寒而栗,忙道“草民不敢草民不敢”。

太後擺駕回宮了,景和還心想她不是垂簾聽政嗎,哪來閑工夫管自己這個小角色,轉念一想,孟時清有當皇帝之心這事兒估計沒幾個人知道,太後找他那是看得起他,當即又有些感激涕零。

仔細一想以後又往自己臉上招呼了一巴掌,暗罵了一句“看得起個屁!”

就因為這一出後來他郁悶了一路回到仙客館,擡腳剛進門就意識到有些不對勁。自己出門是幹什麽的來著?…腦袋還沒反應過來上面的耳朵先被人擰住了。

綠釉大著嗓門在他耳邊喊:“我讓你幹什麽去了?你說你是不是又跑哪玩兒去了?啊?”

景和被擰得耳朵通紅發燙,連忙討饒:“哎哎哎!娘娘娘!你先松手你先松手!疼死我了!你松手!”

☆、上賊船

冬天的第一場大雪紛紛揚揚落入千家萬戶的眼中,細小的雪沫自天際飄落。景和蹲在仙客館的門口發呆,伸手接過一片雪花。

手太冷了,雪花在手心裏停留了好一會兒才化。

“不冷嗎?”一道悠然的男聲傳來,聲線清晰溫和,景和忍不住抖了一下。

“王爺?你怎麽來了?”

孟時清一身玄色裘衣站在雪中,身後的隨侍替他撐著傘,傘上積起一層薄薄的雪。他朝著景和走來,將手中的暖爐塞到景和手中,說:“找你有點事,進去說吧,外頭冷。”

王爺進青樓這事傳開去了難聽,景和連忙將他帶上二樓自己房中。手中的暖爐裏頭不知燃著什麽,鏤空的花紋中氤氳出淡淡的馨香,方才凍僵的手一回溫整個人就感覺暖了許多。

“這麽冷的天你怎麽坐在外頭?”

景和替孟時清倒了杯茶,笑道:“乘涼。”

孟時清失笑:“也只有你會這麽說了。我今日來是有事找你。”

景和調侃道:“這麽久沒見到王爺,一來就有事,看來以後您來找我我得提防著點。”

孟時清也不在意他的揶揄,開門見山地問:“眼下我缺一個能替我出謀劃策的人,不知你是否願意前來助我?”

景和恍然大悟道:“王爺這是來請草民做入幕之賓啊。”

“正是。”

景和一臉怕死地說:“可草民無意纏入那些事端當中。”

孟時清說:“許多事往往身不由己,從你知道我那些事起,你已經在這裏面了。”

景和聽他說這話,突然明白過來為什麽他要把許多事刻意洩露給自己,感情在這兒等著他呢。

“為什麽是我?”

孟時清看他一臉為難,溫柔地說:“你很聰明,你別怕,我說過我不會傷害你,當然也不會讓別人傷害到你。此事若成,他朝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給你,若是敗了,竭盡全力我也會護你周全。”

“我要我爹。”

孟時清楞了一下,景和扣了扣桌子大笑道:“別緊張別緊張,我開玩笑的。”

孟時清點點頭,目光投向窗外道:“蜀地發了大水,過幾日我須得離京前去治水。”

景和雖不清楚朝中人事情況,但治水這事如何都不應該落到孟時清這一王爺身上,詫異道:“去治水?你是王爺怎麽讓你去?”

孟時清答:“治水之事若是成了,民心可得。更何況蜀地多澇災,百姓不堪其擾,先前派去的幾任官吏皆不能根治這一問題究其原因不在能力不足,而在於朝廷撥下來的治水款項遭到層層盤剝,官吏中飽私囊,真正到了地方上的又能有多少,此次我親自前去也可少了這些事。”

景和長在民間,打小了解的這些上不得臺面的事比起孟時清了解的有過之而無不及,當今天子腳下尚且有貪汙行賄之事,更何況天高皇帝遠的蜀地。孟時清擁有江南偌大產業,自然不必去追求那些從百姓的血汗中克扣出來的小營小利。

“我若是隨你一同前去,豈不是真成了你的入幕之賓。”景和漫不經心地說道。

孟時清淡淡地說:“都道蜀地風土人情頗為有趣,天府之國又怎少得了美食。”

景和聽言,一拍桌子道:“好!治水這等義舉草民義不容辭,王爺您一句話,哪裏需要我我就往哪兒治!”

如此,景和算是上了孟時清的“賊船”。

上次去嘉興只顛簸了大半日,此番前去蜀地卻要折騰數日。景和坐在馬車中顛得腰酸背疼,孟時清在一旁淡定地看著他的書。

景和戳了戳孟時清的胳膊,好奇道:“看什麽書呢?”

孟時清擡頭看了他一眼,笑道:“累了嗎?在看有關治水的書。”

景和索性仰躺在寬敞的馬車內,擡眼望著精致的車頂問:“你可有治水經驗?”

孟時清答:“有一些,如今也算是臨時抱佛腳。”

景和淡淡應了一聲,馬車一顛,他的頭狠狠撞在了車壁上。感情這馬車這麽和自己過不去呢!上回進宮裏的時候也這麽一顛,顛得他面子都丟了,這回——“嘶!疼死小爺了!”

孟時清看他磕得不輕,忙放下手中的書卷扶起他,景和端正了坐姿一臉懊惱地揉著頭,“王爺你財大氣粗,下次能不能換匹靠譜點的馬。”

孟時清失笑地把他手拿開,“哪有你這麽用力揉的”,說著捧著他的臉揉了起來。

景和看著他的近在咫尺的臉,眉如濃墨,鬢似刀裁,孟時清的眼睛極是柔情,總這麽溫和地看著人,讓人心生親近,卻又像化不開寒冰的冷泉,清澈中帶著冷冽,景和覺得他的笑鮮少進到人心。

“你寂寞嗎?”

替他揉著腦袋的手微停,孟時清面上抽搐一下,錯愕道:“怎麽這麽問?”

景和說:“沒什麽,我就是覺得你挺不開心的。”

“不會。我現在很開心。”

景和認真看著他的眼神,清亮的眸中泛著微微笑意,好看得很。

“信你了。”

雖然不是情深意重的四目相對,兩人這樣對視久了景和還是覺得很尷尬,他慢騰騰地把臉錯開看向窗外。

越往南走天氣越暖和起來,然而越靠近蜀地濕氣也越重。南方的凜冽寒氣從人的骨子裏透出來,這種冷是一百個暖爐都暖不起來的。

景和抓過孟時清的手,然後把手鉆到他的袖子中找到了最溫暖的地方,光滑的手腕處一片溫熱。

孟時清冷不丁被他一搭打了個寒顫,“手這麽冷?”

景和緊緊握著他的手腕不肯撒手,耍無賴般地笑道:“我不管,是你把我帶來這兒的,你得給我暖手。”

孟時清捧著漸漸冷卻的暖爐無奈道:“也就你敢這樣做了,旁的人哪敢這樣以下犯上的。”

景和皺眉道:“哎,你不是說你拿我當朋友嗎?這怎麽就以下犯上了?”

孟時清覷他一眼,笑道:“我拿你當朋友可你沒有,口口聲聲王爺叫得倒是挺好聽。”

景和理直氣壯地說:“私下裏叫名字可以,但人前我總不能直呼你的名諱吧,這萬一喊慣了改不過來那多失禮。”

“你失禮的事還少嗎?”孟時清淡定地問了一句。

景和一想,也對,按照自己這沒皮沒臉的性子真要講那些虛頭巴腦的早被杖責許多次了,可時至今日他做的那些無禮的事孟時清哪次不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遂忙不疊喊了句:“孟時清。”

孟時清滿意地笑笑。景和看他表情不知為何總有種被算計的感覺。

路途遙遠顛簸,再辛苦也總算是到了那處。來接的是當地縣令,名叫蔣道。景和乘馬車乘得快要散架了,蔣道這名字還真沒取錯,做事頗為上道,他早早命人準備好了熱水只等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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