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航額頭上的傷去了紗布，留有傷疤的地方用額前的頭發遮蓋了一下。俞富強坐在黑色皮轉椅上雙手交叉看著眼前這個，即使一臉倦色、依舊風采奕奕的兒子，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

俞航表情冷硬，像有人綁架他過來的一樣。雖然身體站得筆直，臉卻倔強地側向一邊，似乎並不準備跟他長敘。

俞富強問他身體可好些了。

俞航說，沒好我能自己來嗎？

從住院到出院，俞富強沒有來探望。從爸爸的角度來說，因為金淑芬鬧得比較兇，如果冒著風險去探望，只會加深他們母子的不滿，只能讓俞航更難有臺階下。

但從兒子的角度來理解，很顯然，自己沒辦法跟小兒子比。既然之前都沒過問，俞航也不很介意。現在，他介意的是，既然平時都不聞不問，如今又要擺出爸爸的姿態來過問自己的感情生活，又是為什麽？因為他還想保留空洞的職責？

“我知道，你一直對我有怨言，我們父子倆也很少有機會面對面談心。”

“最好簡短點，站久了累。”

俞富強指指他身後的沙發：“你最好坐一會。”

俞航沒動。

“你媽媽打電話給我了……”

俞航打斷他：“重覆的話就不要說了。”

俞富強表情嚴峻地望著他：“難道我連跟你說幾句話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我想跟你說話的時候，你也沒給過我機會。”

“你這是在報覆我嗎？跟男人搞在一起，也是因為這個？”

俞航冷冷一笑：“我還不至於。真想報覆你，根本不會是現在這樣。該管的時候你不管，等我有能力管自己了，你們又來插手，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作為父親，跟你說幾句知心著意的話，都錯了？就算不看我，看在你媽媽的份上，看在她這麽多年把你帶大，你都不該有所覺醒嗎？”

俞航的一只腳尖摩挲著地面，說：“有什麽好覺醒的？該覺醒的，我很早就明白了，明白父母也可能把孩子作為個人私欲的工具，明白算是外人也能給我想要的生活。”

俞富強啪地站起來：“你還有沒有點廉恥！”

俞航斜眼望他，眼角的傷疤泛著微紅：“你認為沒有就沒有，我不在乎！”

“好，其它的不說，就說你的感情生活。你是男人，不管什麽樣，以後都要結婚生子。爸爸以前虧欠你，你恨我，我能理解。但你不能把對我的恨表現得這麽極端，如果真恨我，應該跟文思結婚，一家人和和樂樂，去過好你的小日子，把從我這裏得不到的溫暖都找回來，這才是正道！而不是去胡搞。”

俞航看著父親：“可是怎麽辦？因為你跟媽媽，我不知道什麽樣的男女關系才會和樂。我不喜歡文思，以後也不會喜歡女人，我——”他定定地盯住俞富強，“就是喜歡男人！”

俞富強被這句話重重打回座位，辦公桌上的電話響個不停，他勉強接聽，紅著眼叫人再等等，等他處理好一件事。

俞航想，難得啊，居然第一次把他的事情擺在首位。但他沒感動。他知道這個男人只是想保住自己的顏面。

“航航，爸爸希望把你不要賭氣，冷靜地看待一下自己的問題。”

俞航固執地回答：“我沒問題。”

俞富強終於長嘆一聲，這個當年擅長跟人談合同的人，沒能在跟兒子的談判中獲益。

見爸爸胳膊肘撐在桌子上，單手苦惱地揉搓著額頭，俞航開口說：“你也不用這樣，只當沒我這個兒子。”

俞富強訝然擡起頭來。

“其實，你有我沒我，有什麽區別呢？那麽多年都過來了，我也習慣了沒爸爸管束的日子。小時候，我不記得擁有爸爸是什麽樣的感受。看著別人家的孩子跟在爸爸身後，快活地轉圈玩游戲，笑得咯咯的，我就想，爸爸就那麽好，能讓人這麽開心？媽媽只知道掙錢，她對錢的依賴勝過一切，不知道我想要的不是一個會掙錢的媽媽，而是一個會帶我去公園，送我去學校，給我做喜歡吃的菜，給我講故事的媽媽。說實話，我不覺的離婚的父母丟人，但像你們這樣，什麽都不關心的父母也不多。既然一直都沒管過我，為什麽等我真正找到喜歡的人，你們又跑出來幹涉？”

俞航的眼裏閃著濕潤的光，俞富強第一次覺得有點難以面對他。自己這輩子，就兩個兒子，吳碧芝沒來找他之前，他居然沒想過去看看兒子。抱著逃避的態度，覺得他們不來找，應該過得還好。卻不知道，俞航心中積聚著這麽多委屈。

剛開始聽吳碧芝說起這事，他同樣震驚。他看過兒子的演出，底下一群女孩子尖叫不停。他雖然對這孩子沒有特別感情，但看到兒子如此受歡迎，心裏還是開懷的，一直以為他在這方面會跟俞世賢一樣，桃花不斷。卻沒想到，這個孩子會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在打電話讓俞航過來的這段時間裏，他想了很多，想著該如何開口，如何開口才能讓他接受自己的意見。卻猝不及防被兒子說了個不知所措。

“爸爸對不住你。”

俞航一抹眼睛：“我不是要聽這話才來的。我只想告訴你們，別再來幹涉我！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斷，至於文熙，除非他不要我，否則我絕不放手！”

這話聽起來，讓俞富強感覺頗為怪異：“你真認為兩個男人之間，能長久？”

遠航坦然回答：“在一起過得不開心，一輩子都不叫長久；過得開心，一分一秒都叫長久。”

俞富強啞口無言。

“你媽媽——”

俞航回頭：“她想要答案，就自己來找。三天期限不也是她設定的？”

“航航——”

“我沒什麽好說的，你們真要逼我，我也可以用生命相威脅。但我不想這麽做。現在，我只求你們，忽視了我這麽多年，還是繼續忽視我吧。”

俞航開門出去，那扇沈重的門緩慢閉上，外面辦公區的聲音傳進來後又被隔離，但他的內心並未安靜下來。

俞富強靠在椅子上，半晌都沒接聽辦公桌上的電話。

俞航按下電梯，準備回樓下的辦公室，文熙打電話過來，問他下班後有沒有空。

要在平時，俞航肯定會說“就是沒空也得有空。”但這次，他分明從對方的語氣中聽出大限將至的意味來。

“呃~今天有點忙。”

“……就抽出半個小時，我來你們公司等你。”

一群人剛散會出來，把俞航往裏頭擠，忙亂中，電話就這麽被俞航不經意間按斷了。

但是，他沒有再回撥。

天氣漸漸暖和起來，沒有雨的晚上，就算穿著單風衣出門，都感覺不到冷了。

俞航看到文熙站在公司門前的大廣場上，不知怎的，腳步很沈重。

俞航故作輕松地說：“難得這麽主動來找我。”

文熙看一眼四周：“要不要找個地方坐坐？”

俞航低頭看表：“我只有半個小時，什麽事你說吧？”

心想，我表現得這樣沒防備，你總不好劈頭就說無情的話吧？

文熙只好跟著他坐在廣場的金屬長椅上，有點涼，動了動身子，開門見山說：“我爸知道了——”

俞航沒作聲。

文熙沒有提吳碧芝上門的事，只說：“你知道，我爸爸為了我們受了很多苦，所以……”他明知道俞航的視線緊緊盯著自己，還是繼續說，“就這樣吧？”

俞航感覺眼圈發脹：“這樣是怎樣？”

“就是——不要再見面了。”

俞航冷笑幾聲，停頓片刻：“還以為你不忍心說出來，沒想到說得比誰都利落！”

文熙頓了頓，想要起身。

俞航雙手撐在椅子上，斜著腦袋望著他：“就是買賣倒了，說的話都比你多吧？平時那麽會說，怎麽，對著我，說這種話，只有這幾句？”

就是這幾句，文熙都集中了全身力氣，才能鼓足勇氣跑到這裏來跟他說。還要怎麽說？他怕自己一個控制不住，就會讓事情發展到難以收拾的地步。他太了解俞航，知道這個人只要逮到一絲自己還愛著他的蹤跡，就會不依不饒、不罷不休。

“該說的都已經說了。朋友一場，不要弄得太難看。”

俞航跳起來：“說得倒輕快！你爸知道了，我爸也知道了，全家都知道了！但我還是堅持自己的想法，就算我媽以死相逼，我都沒退縮！你怎麽，什麽動靜都沒有，就跑來跟我說這種話！因為你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我？”

文熙沒爭辯：“一開始就是你主動。我是一時沖動，沒想清楚……”

俞航嘲諷地一笑：“所以，現在想清楚了？”

文熙表情黯然：“想清楚了。我並不喜歡你，一直都把你當作朋友看待。害你誤會，對不起。”

俞航真是笑也不是怒也不是：“你跟朋友，是可以接吻上床說情話的？”

文熙眼眸微閉：“總之對不起。”

“我不要聽這句！到了現在，才來跟我說這種話，早幹嘛去了？！”

“你小聲一點。”

“怎麽，還怕丟臉？剛好讓周圍的人聽聽，我們宋編輯是大愛無疆的人，跟朋友都能處到這份上！”

文熙用絕望的眼神註視著他。

俞航認定他是心虛。

他怔怔地望著文熙走遠，直到消失在大門外……櫻花雨飛落的那個上午，那個舉目遠眺、有著迷蒙睫毛的人，已經在照片上慢慢模糊了身影，總有一天，會淡到再也看不見，會淡到他再也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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