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到了門口，俞航幾乎是架著他進去的。門口的服務員像第一次見識這種情形，頗為新奇地微張著嘴替他倆推開玻璃拉門。

文熙還是想逃，沒幾步又被俞航拽回去了。

“請你吃頓飯，又不是讓你赴鴻門宴！”

只要俞航確定想做的事，一般人沒法違拗。平時文熙覺得他這點沒什麽不好，至少不像自己，喜歡藏著掖著。但此時，他又覺得討厭。這個人根本不考慮自己的處境，他不想吃飯，更不想來見他光聽聽就覺得強勢到眉毛都很硬紮的母上大人。人家請自己兒子，突然蹦出來個陌生人，到底會怎麽想？

俞航的思維只在兩點一線，覺得我既然去過你家吃飯，當然你也能回吃一頓。而且他本來就不在乎媽媽的態度，她高興不高興與他無關。

俞航拉著他的手，一直沒松開。直到來到包廂門口，將文熙往裏一攘，自己才跟著進去。

包廂裏已坐著文思母女，聽見動靜轉過頭來。對突然躍入眼簾的並非自己兒子的年輕人，吳碧芝第一感覺是他走錯門了。但隨著兒子進來，親密地把下巴靠在這年輕人的肩上，笑著說：“媽媽，我叫了個朋友來，你不會介意吧？”

文熙倒是傻了：怎麽都沒想到這家夥居然大條到把自己整到相親對象的飯局上！

一時尷尬到無以名狀，自己交個沒分寸的朋友，怪誰呢？怪遇人不淑還是自己不夠堅定？

同樣感到難堪的還有吳碧芝。她簡直難以想象：明明是跟兒子說了，文思媽媽要請他吃飯，請他洗個澡、吹個頭發，穿得神神氣氣地出門來。

沒有哪一個字提到可以帶朋友來，沒有哪一個語氣能讓俞航誤解她的意思。可這孩子，到底是笨呢還是呆？居然在增進他和文思感情基礎的情況下，帶一個電燈泡過來！

本來這門親事，文思媽媽很有意願，除了女孩年紀小點，沒有任何其他不足。只等著女孩畢業，時機成熟，瓜熟蒂落，共結連理。她和兒子能夠理直氣壯擺脫俞富強那對狗/男女的好日子指日可待。然而這個不聽話的娃，非整些刺茬出來，給自己找不痛快。

文思媽媽望著年輕人，仿佛受到了沖擊，臉上的表情波濤洶湧，喜怒難辨。

吳碧芝見狀，十分冷硬地看著俞航：“我在電話裏，說得很清楚，讓你一個人來！”

文熙何曾受過這等尖銳的冷遇，都恨死俞航了，只想打聲招呼就離開。俞航卻迅速拉住他的手，讓吳碧芝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我在他們家都吃過好幾頓飯了。現在人家過來，又不用你下廚招待，不過讓服務員加一雙筷子的事，都不願意？”

吳碧芝被說得一楞一楞的：“我沒說不可以，可航航你要分場合啊！今天，是秦阿姨請客，這樣做不合適吧？”

這時，文思媽媽說話了，像是已經從沖擊中緩過來。嫣然一笑，十分大度地說：“吳姐，這樣說就見外了。我不過是想大家一起熱鬧熱鬧，文思跟我一樣，是愛熱鬧的人。既然是航航的朋友，就是文思的朋友，一起吃個飯有什麽要緊。”

吳碧芝聽她說完，心裏松了一口氣。要說這個女人還真有修養，換一個人，你兒子什麽意思啊，招呼也不打一聲，貿然帶陌生人過來？蔣家就一個女兒，而蔣老板沒在外面胡搞要兒子，可見，這女人是真有本事。

文熙別別扭扭地坐下來，說是吃飯，倒像吃刀子。吳碧芝冰冷的目光一刀一刀砍過來，他覺得自己一站起來就會碎成好幾塊。

文思對文熙的到來，一直眨著圓圓的眼睛。但似乎代替女兒好奇的，是這位秦女士。文熙坐在她旁邊，能聞見她身上蘭花一般的香水味。她似乎想克制自己，卻又無法控制，問：“跟航航在一起上班？”

文熙答：“不是，我在一家雜志社上班。”

文思歡樂地說：“怪不得，我總覺得哥哥身上有一種安靜的文人氣質。”

俞航糾正：“他一點都不安靜。”

秦女士給他夾了一筷菜，對楞住的文熙說：“放心，我用的是公筷。”

在場的人都感覺到了一絲怪異：這舉動太暧昧了。吳碧芝懷疑她早就見過這個年輕人，甚至可能看上了他，想把他列為女婿候選人。自己的傻兒子還把這種人帶過來。

對俞航來說，這位秦女女士對一個初次見面，可能還破壞了她預想的飯局之人，居然如此熱心，感到匪夷所思。

文思也奇怪。長大之後，她都沒給自己夾過菜。媽媽說她以後是要嫁給俞航哥哥的人，怎麽會對一個僅有一面之緣的人這麽好？

而作為被夾菜的當事人，文熙就更迷茫了。本來冒冒失失地跑到人家的飯局上，被討厭還來不及，沒想到還會受到如此禮遇。

“家裏有兄弟姐妹嗎？”

吳碧芝想：都過問家世了。她對這人的感興趣程度都趕過俞航了。

“有個姐姐。”

“姐姐出嫁了沒？”

文熙雖然覺得奇怪，還是回答：“結婚了，孩子都上大班了。”

秦女士舒心地一笑，勸他吃菜，然後看著表情凝固的吳碧芝說：“我沒有兒子，看見這樣乖巧的，不知不覺就把他當自己孩子了。”

這話說得吳碧芝憂心更重了：本來這門親事最大的誘惑是只有一個孩子。看著秦女士母愛泛濫的樣子，萬一真認個義子，或多或少總要麻煩一點……她和兒子的命運怎麽就這麽波折？

文思看著已然把自己忘掉的媽媽，不滿地說：“媽媽要有兒子，我肯定是不得寵的那個。”

秦女士指著女兒跟吳碧芝說：“養女兒就是這樣，小心眼，好像只能慣她一個。”

吳碧芝剛好把自己的想法不動聲色地說一說：“你啊，身在福中不知福。有這樣一個乖巧漂亮的小棉襖多好，我羨慕都來不及呢。雖然我家航航也算懂事，但兒子麽，總歸不能跟女兒比。從來只有我給他安排得好好的，反過來，他對我就沒這麽細心了。”意思親生的都不靠譜，何況還是外人。就死了這條認子的心吧！

秦女士似乎並沒聽出什麽：“還不都是一樣。現在的孩子，你指望以後怎麽照顧你，是不可能的。養孩子也就圖一樂呵。”

吳碧芝以為她歇了這份心，讚同地一笑。

秦女士盯著文熙，看了一會，問：“喲，脖子是怎麽了？”

他穿的是一件半高領毛衣，能看到脖子上紅通通一片。一沒鏡子，二麽，完全想不起脖子能有什麽事，文熙只下意識伸手摸了一下。

俞航立刻明白過來，替他掩飾：“啊，是海鮮過敏。”

秦女士有點發急，想湊過來看個仔細，文熙訕訕地往旁邊一躲。

秦女士無限自責：“啊呀，我不知道，還上了好幾道。航航，真對不起你朋友。”

“沒事，過一陣就好了。反正除了發紅，”他不懷好意地朝文熙眨一下眼，“心跳加快，喘不過氣……沒其他不適反應。”

秦女士卻說：“這還不嚴重？萬一喘不過氣來，憋壞了不是好玩的！”

文熙踩了他一腳。

俞航笑著說：“這些反應已經過了，不用擔心。”

吳碧芝想想這個兒子也真沒救，因為突然冒出來的朋友，可能自己的蔣家姑爺之路就坎坷重重了，還在關心別人過敏不過敏。孩子長大後，看別人家的一個比一個精明，開始懊悔當初除了培養那些才能，情商的教育做得不夠。比如俞世賢那樣，別的不行，處理人際關系來那叫一個現實，跟他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這點來說，她承認自己確實玩不過那女人，沒她狠。

五個人這樣說說聊聊，氣氛也沒有凝固。本來麽，打算兩個媽媽一起逛逛，讓孩子們自由活動的。但現在，多了個文熙，就不好安排了。

秦女士似乎還有很多話要說，說好了大家一起去唱唱歌，吃吃夜宵。對於這個建議，吳碧芝真是無語。她沒這些富豪太太們講究，但臨時推翻原先計劃，跟著一幫年輕人一起去玩，怎麽都有失體統。再說，就算去了，他們能玩得盡興啊？想到這裏，不由反感地看看文熙：要不是他，今天一切都很完美。

文熙也不願意。正想著要怎麽回絕，文雅打電話過來了，聽語氣似乎還有些不快，啞著嗓子讓他來接一下朵朵。

文熙正好以此為借口，說要去接外甥女。趕在俞航說要送他回去之前，秦女士快幾秒脫口而出：“我讓司機送你？”

文熙被她的超常熱情嚇得一縮，隨即擺手：“不用，我打的回去。謝謝您的招待。”

俞航看著他消失在酒店的大門口，同樣失落的似乎還有秦女士。她低低垂著眉眼的樣子，俞航突然覺得，她跟文熙很多表情都很像。

可是，他媽媽早去世了啊？

說好的逛街也不去了，秦女士忽然不想唱歌。俞航已經被文思拉到唱歌房的門口，再找借口就不合適了，只能看著媽媽跟秦女士先行離開。

文思望著媽媽的背影：“我媽總說我爸重男輕女，我看她也一樣。看見別人兒子就神不守舍的。”

俞航寡然坐下，扔了顆紅提在嘴裏，嚼著說：“這是人的共性，有了不珍惜，沒有又想。”

文思像只小兔子一樣，蹦到身邊一躺：“航航哥哥，你說人這一生最重要的是什麽啊？”

俞航轉頭看她一眼，笑笑：“你這樣的小丫頭，還沒到想這些沈重話題的時候。再說，重要不重要，不是說說就明白的，只有經歷過，失去過，才會領悟。現在說，都太早了。”

“那，你有沒有認為重要的事或人呢？”

俞航緩緩轉著餘留在口腔裏的一粒葡萄籽，良久才說：“有。”

“是什麽啊？”

“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

文思吐吐舌頭：“好高端的樣子，但也無聊，等於沒說。”

俞航打開音樂，然後說：“抓緊跟你朋友打電話，就我們兩個人，才是真無聊。”

文思哦了一聲，趕緊抓過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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