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 急診

谷雨和孟娜問清地址，急匆匆趕到的時候，醫生剛給兩個人做完檢查。

阿傑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葉舟也是一樣，但葉舟比阿傑更嚴重的，就是他右小腿的骨裂。

谷雨向醫生詢問之後楞在急診外，孟娜聽見醫生剛跟谷雨說了那麽多，但是她只聽了個七七八八，拽拽谷雨的衣袖，“谷雨，葉舟是不是不嚴重？”

谷雨怔怔的開口：“傷不嚴重。”

傷不嚴重，但是有比這更嚴重的事——葉舟五月份的體育考試。

葉舟已經被轉進病房，谷雨有些邁不動腿，是和孟娜兩個人扶著走到葉舟的病房。

病房的門被虛掩著，谷雨頓住準備推門的手——

病房裏掛著名牌的病床已經被簾子全部遮住，看不清裏面的狀況，葉舟的父母站在病床前，阿傑頭纏著繃帶蜷跪在葉舟父母的面前，痛哭流涕，“叔叔阿姨，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都怪我太沖動了，是我害了葉舟。”

葉舟父母也難掩悲痛，葉媽媽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扶起阿傑，“阿傑，你快起來，這事不怪你。”

谷雨看到病房裏的情形，和孟娜對視了一眼，默契的退到走廊盡頭，擡頭就看見穿著睡衣裹著羽絨服站在樓梯口氣喘籲籲的霍秋子。

霍秋子去病房門口看了一眼，三人走到長椅上坐下，谷雨伸手替霍秋子拉緊羽絨服的拉鏈，“從家裏跑出來的？”

醫院的走廊裏空調的溫度剛好，但身旁的霍秋子卻開始打冷顫，牙關扣的噠噠響，“醫院給我打電話，我就從家裏跑出來了。”

“你爸媽知道嗎？”

霍秋子搓著手，搖搖頭沒說話。

“給家裏打個電話說一聲吧。”

霍秋子沈默了一會，站起身去打電話。

老莊拎著一袋東西走上樓梯，就看見三個女生坐在長椅上，誰也不說話。

“怎麽不進去？”

孟娜擡眼，“他爸媽在，阿傑也在裏面。”

老莊了然的點點頭。

幾人等在長椅上，氣氛像是凝固在這，老莊想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選擇沈默。

一雙籃球鞋停在長椅前，幾人擡頭，阿傑還穿著那件沾血的棉衣和襯衫，臉上的血跡混合著淚水，說不出的狼狽。

霍秋子站起身，“阿傑。”

阿傑和幾人點點頭，沒說話轉身離開，霍秋子叫不出他，快步跟上去。

三人站起身，準備去病房看葉舟，但卻在門口被葉舟爸媽攔下來，葉舟爸媽接過老莊手裏的東西，“今天謝謝你們，葉舟今天已經睡了，明天再來看他好嗎？”

孟娜還想說什麽，卻被老莊一把拽住，“阿姨，那我們明天再來。”

在醫院門口把老莊和孟娜送上了出租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過小年的緣故，谷雨站在醫院門口等了半天，都沒有等來第二輛出租車，醫院上的紅十字燈發著陰森的紅光，身後大廳的冷光燈也無端的讓人泛起冷意。

谷雨重新折回醫院。

看見了坐在大堂墻角，滿臉頹意的阿傑。

醫院超市門口的長椅，谷雨把一杯熱牛奶遞給阿傑，坐到了他的旁邊。

“你怎麽沒走？”阿傑喝了一口熱牛奶，把紙杯放在兩手間來回滾動。

“沒車。”

阿傑把杯裏的熱牛奶一飲而盡，把紙杯團成一團，對著前方的垃圾桶瞄了瞄，但還是沒有扔出去，而是緊緊握在手心裏。

“我剛認識葉舟的時候特別討厭他。”阿傑突然開口，“他對誰都好脾氣的，我覺得他特別假，特別裝逼。”

谷雨回想自己初見葉舟的情景，一個籃球砸向自己，然後毫無內疚若無其事的道歉。

阿傑繼續說：“我那會經常逃課出去上網，和收保護費的流氓打架。那是葉舟第一次幫我打架，他校服穿的板板正正的，沒想到打起架來這麽狠。”

說到這，阿傑自己不由得笑起來，“我倆一個學期，就一個學期，學校附近所有收保護費的都被我倆打跑了。”

“每次都是我惹事，他出來幫我擺平。”阿傑把臉埋進手掌裏，“這次也是，他能先走的，然後他又回來了。”

連著幾天，葉舟都在接受不同的檢查，確診除了右小腿的骨裂之外，沒有其餘的外傷。醫生說骨裂並不嚴重，但是要靜養，並且不能劇烈運動。

葉舟躺在病床上，看著自己打著石膏的右腿，“我的腿五月份的時候能恢覆嗎？”

“這要看具體的情況，我也不能給你一個準確的時間，這個也是因人而異的。”

葉舟神色黯然，“知道了，謝謝醫生。”

醫生點點頭，囑咐了一句“註意休息”，就接著查房去了。

葉舟掀開身上搭著的被角，“媽，我要出院。”

“可……”

“我在這也是靜養躺著，回家吧！”

葉舟的語氣強硬不容反駁，葉媽媽已經很久沒有聽見葉舟這樣的語氣了，楞了一下點點頭道：“那我去給你辦出院手續。”

從望縣寄過來的包裹谷雨剛拆開，突然聽到隔壁有動靜，谷雨趕緊放下手裏的東西，趴到門上去聽，就聽見一聲悶響，然後伴隨的就是一聲驚呼，葉舟的聲音沈悶，像是十分吃力，“沒事。”

谷雨聽的不真切，又不敢開門，知道聽見一聲重重的關門聲，谷雨這才撤回身，回到客廳的茶幾上，拿起剪刀在快遞上比劃。

叩叩——

谷雨拎著紙袋，敲響了隔壁的房門。

開門的是葉舟的媽媽，見是谷雨，趕忙讓進屋裏。

“阿姨，我來看看葉舟。”

葉舟的媽媽有點猶豫，看了眼葉舟緊閉的房門，拿不定主意。

“媽，是有人來了嗎？”葉舟的聲音從房門裏傳出來。

葉媽媽拍拍谷雨的手，示意她等一下，沒一會就從葉舟的房間走出來，沖谷雨點點頭，“去吧。”

谷雨推開葉舟的房門，葉舟靠坐在床上，右腿打著石膏，另一條腿彎起，看見谷雨進來，葉舟把手裏的書放到旁邊，指指床邊的椅子，示意谷雨坐，笑著說：“你怎麽來了，沒回家嗎？”

谷雨沒有笑，而是搖搖頭，走到椅子前坐下，開口道：“還沒，因為我想見你。”

谷雨很直白，直白的讓葉舟怔住，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楞了片刻，“擔心我？”

葉舟笑的開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我沒事，前幾天心情不太好，不過這幾天已經好多了，別擔心。”

谷雨垂下眼眸，掩住其中閃爍的濕潤，“疼嗎？”

谷雨的語氣小心翼翼，雙手絞在一起。谷雨從來都是克制又平靜，就算在網絡上被人詆毀的時候也是一臉平靜無波的面對，但是現在，哪怕看不見她的臉，葉舟也能感受到他的無措。

“真的沒事，傷筋動骨一百天，考試沒問題的，醫生都這麽說了。”葉舟邊說還象征性的捶捶自己的胳膊，再擡頭就看見谷雨簌簌掉下來的眼淚，啪嗒落在她的膝蓋上。

葉舟一下子就慌了，手忙腳亂的扯過紙巾按在谷雨的臉上，“你別哭！”

葉舟擦幹谷雨的眼淚，突然自己也跟著紅了眼圈。

“我害怕，特別害怕，害怕我們沒有找到你們怎麽辦？”

谷雨這幾天的夢裏都是那天的小巷，自己站在巷子口，看著鋼管一下又一下的落在葉舟身上，自己卻無能為力。

“我也害怕，反覆回想那天晚上。”

葉舟苦笑了一下，“我選擇文科，加倍的訓練都是為了讓江體更有把握，但是現在江體好像突然就離遠了，所以我現在特別害怕，害怕不能參加考試，害怕成績不好，害怕你沒來那根鋼管就會砸在我的膝蓋上，”

葉舟嘆了口氣，仰頭靠在床頭上，看著天花板，頭頂的白熾燈晃著眼睛，“更害怕自己一直這樣怕下去，你明白嗎？”

“我明白，”谷雨哭紅眼睛，說話帶著重重的鼻音，“但你不會的，你還記得運動會的3000米嗎？是你給我勇氣，我才會去跑完全程，我現在把勇氣還給你，你在跑道旁和我說要堅持一下，所以，你現在也堅持一下，好嗎？”

葉舟楞了一下，擡手揉揉谷雨的發頂，“勇氣還能給來給去的嗎？又不是電視劇。”

谷雨仰頭，“那就當它是童話好嗎？小美人魚的那種，好不好？”

葉舟望過去，少女幽深的眼眸中都是自己的身影，“好。”

谷雨從腳邊的紙袋裏拿出自己帶來的東西，遞給葉舟，“以前都是你送給我禮物，現在我也有一個禮物要送給你。這本書陪了我的整個初中，是我最喜歡的書，現在我把它送給你。”

谷雨走的時候，葉舟堅持要下床送她，撐著拐杖站住，谷雨站起身的時候，突然看見葉舟書桌上的筆筒，突然想到了什麽，從筆筒裏抽出一支筆，轉身看向葉舟，“我能在你的石膏上寫字嗎？”

“可以，”葉舟答應的快，但緊接著想到了另一個問題，“你要寫什麽？”

谷雨沒說話，而是捏著筆，走到葉舟的身後蹲下身來，在石膏上寫字，葉舟向後探頭，只能看見谷雨蹲在自己後面，小小的一只，其餘的什麽都看不到。

谷雨站起身，把筆插回筆筒，“好了。”

葉舟努力向後看，只能看見一行黑色的字跡，但卻什麽也看不清，“寫了什麽？”

谷雨笑笑避而不答，“等你拆石膏的時候就能看到了。”末了，谷雨還不放心的補充，“只有你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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