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起了一層霧氣，忽然就有些恍惚。

記得在敦煌的那天晚上，他們一起看星星。她說這片夜幕下的每一顆星星都代表著天汐域與神界中人的命運，都是有星軌的，大片大片黯淡的小星星是消失了的天汐域，九天之上寥寥無幾的閃爍星辰是僅剩的神格。可他卻覺得如若命運一早便被刻錄在星軌上，活著的意義是什麽？不管怎麽活，結局都是一樣的。

程然蹭了蹭鼻子，有點想她了。什麽事都喜歡藏心裏，都想一個人擔，他覺得這丫頭活得挺悲觀的，整天插科打諢的表面下一顆心也挺脆弱的。視線放遠落到了秦筱身上，黑色的毛呢圍巾松松誇誇的圍住脖子，幾片雪花飄落肩頭，深藍的針織衫顯得有些單薄。程然控好火，矮身進帳篷裏取了一件外套，走過去披秦筱身上。

秦筱沖他笑了下，將外套圈緊，呵了一口白霧。身旁一顆暗紅色的石頭，幽幽閃光指引著天道的方向。

“馬上就能吃飯了。”程然坐回去，開口打破有些尷尬的沈默。一路上秦筱都沒怎麽說話。

“嗯，還是和大學時候一樣啊，每次野外露營，都喜歡煮咖喱。”

“習慣了。”程然淡淡回了句。

“程然。”秦筱走過來在程然身邊蹲下。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愛的人從一開始接近你就是有企圖的，你會怎麽樣？”

“企圖我什麽？”程然一邊攪著鍋裏的咖喱，一邊沒心沒肺的說，“□□還是靈魂？還是我的臉？”

秦筱失笑。

程然繼續不著調的說，“或者呢就是看看認錯態度。要是認錯態度積極良好，那我還當她是個根正苗紅的好青年，要是認錯態度不好，打也要打得她認錯，給自己個精神補償。”

秦筱眸光閃了下，看程然這態度，知道是問不出什麽了。

“對了，有件事想問你。”程然玩味的目光收斂了些，“聽秦總的意思，天汐域的存在是為了守護陰陽平衡，天界每有一位真神隕落，天汐域就要以神女為祀品舉行鐘皇祭，可天汐域三千年前消失了，那這三千年來，接替天汐域守護陰陽平衡的又是誰？難道這三千年就再沒有神隕落了？”

秦筱蹙眉沈吟了會兒，隨後搖頭，“我也不太清楚的。爸爸有很多事都沒告訴過我。那些和雲中居羈絆不深的族人，爸爸都把他們撇在了外面，這次和龍城因為一些誤會兩敗俱傷，其實也是因為爸爸想把一些事自己擔了，牽涉到的人越少越好，至少有朝一日他失敗了，雲中居還能有血脈保存下來。”說到這，秦筱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就是這麽脆弱，一點誤會都足以燎原。”

旁邊的氣壓忽然低了，程然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

秦筱像是意興闌珊，起身進了帳篷，只撂下一句話，“累了。明日一早太陽升起，命定石的影子就是天道的入口。”

程然看著即將煮開的咖喱發楞，他這是……說錯什麽了？

秦筱進到帳篷後，在程然的登山包裏，翻出了一把小刀攏進袖口裏。在山腳下決定放棄行李箱後，她把所有要帶的都塞進了程然的包裏。

……

星宿海司長監辦公室裏。

沈洵一雙腿跨在桌子上，不停的揉太陽穴，愁眉不展。他這個人心裏裝不下事，更別提發現了個秘密卻說不出去了。從聽潮閣夜嵐那回來後，胖子就把自己鎖在了辦公室裏，只留下了他的心腹小秘書青鸞在旁邊替他扇風降火。

青鸞懂他，於是也不說話，就慢慢等沈洵開口。

兩個小時後，沈洵憋的臉都紅了，終於先從無關緊要的透露起，“小青鸞，我剛剛去找夜嵐走程序，我明明記著夜嵐在辦公室的，但是門沒關，房間燈卻關著，然後我把燈打開，你猜我瞧見什麽了！”

青鸞扇風扇的手都酸了，配合著做了個期待又驚訝的表情。

沈洵心滿意足的說下去，“我見到楚軒逸那小子和落落，嗯，就是那個，超激情的！”

就為這事兒讓本姑娘扇了兩個多小時風？！青鸞臉上笑意不改，“楚少之前不是來星宿海宣誓過他喜歡落落了嘛，這幾百年的，他對落落多溫柔啊，看也看出端倪來了，意料之中，意料之中。”

沈洵拋磚引玉過後，開始進入正題，“他們這樣拉閘搞一發是沒什麽大問題，但！我好像看到書架從當中裂開了啊！”一口氣說出來，沈洵心裏總算痛快了，優哉游哉喝了杯水下去，然後又有些後悔，要是自己再壯著膽子多看一眼，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糾結了，好奇心都快溢出來了。

青鸞沒把沈洵的話太當一回事，糯糯道，“司長，您可別告訴我夜嵐城主在聽潮閣的辦公室裏有密室，再說了，城主那麽喜歡收集古玩字畫，開一個房間單獨收藏品也說的過去吧。”

沈洵覺得那裂開的書架，裏面黑漆漆的，不太像。這件事他翻來覆去想過幾次，越想越後背發涼，靈落星河罅隙的事是假的，但也因此星宿海丟失靈魄，差點被扣上反叛罪名的劫難莫名其妙混過去了，可靈既然沒落星河罅隙，那每年星宿海上繳的靈去哪了？事情發生後，他也去查了，可查來查去都沒結果，直到這次在夜嵐辦公室裏疑似發現了個奇怪的地方，他忽然就想到查了這麽久，但靈從星宿海去到中央的第一個關卡，也就是流月城的聽潮閣，始終沒查過。

好奇心害死貓，沈洵也想忍，可是憋著太難受了。但流月城也不像有問題的樣子，幾千年來地府的管事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唯有夜嵐，那可是從上古時期就跟著帝君一路封疆拓土下來的，革命交情可以抵得上一座酆都城了，據說帝君繈褓時期，夜嵐還抱過他，沈洵覺得自己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一顆好奇心就是在嗓子眼蠢蠢欲動，卡得他難受，“青鸞，你覺得流月城城主怎麽樣？”

青鸞渾不知這話題怎麽又變了，有些負氣似的答道，“青鸞沒怎麽有機會見過他呢，聽潮閣十二層哪是我一個小秘書能去的。”

沈洵聽著有些心疼，捏了一把青鸞的翹臀，“下次帶你去，聽潮閣的山河燈很漂亮。”

青鸞臉上暈紅，反手抓住了沈洵的鹹豬手，笑道，“倒是聽說夜嵐城主長得挺俊的，陰陰柔柔的一個書生。帝君每半年都會到星庭海和城主切磋棋藝呢。”

胖子莫名聽得來氣，啐道，“這都多少世紀了，大概現在四界之中還穿古裝的就他一個人吧，太裝！”

感嘆完，沈洵依舊覺得這件事如鯁在喉，絕望的把頭埋進了青鸞的□□裏。

……

有命定石的指引，程然和秦筱一路過天道都十分順利。穿過天道，仿佛穿過一條掩蔽在時間間隙中的隧道，眼中映出的不再是凡間紛亂百象，而是朝風夜雨，悲歡離合，幾世沈浮都帶不走的古樸滄拙之意。

過天道後，是天闕，翻過天闕，便入了昆侖之境，呼吸中是滿口凜冽的寒風，雪花片像刀子一樣割過肌膚。大片大片連綿不斷的雪山將昆侖之境襯托的仿佛一個冰川仙境，又有多少人知道，這片土地上曾經死去了一座城。

天空是純凈的藍色，血紅的圓月與慘白的日光看似不相容，卻同時存在在天際。在踏上這片死城的時候，程然的腳步放緩了，心裏就像有一輛車碾過一粒小砂石。開闊的視野中，他看不到任何生人的跡象。陽光灑入他的眼底，折射出這萬千琉璃世界，他甚至有一種感覺，只要始終無人驚擾逝去的靈魂，昆侖之境就能永遠的保持安詳寧和在世人看不到的地方存在著。

程然不知道，幾百裏外奧賽河畔的鐘皇祭臺上，南希落閉目坐在那裏，發絲散開，她聽到了萬千風鈴聲，在奏一曲哀悼。

往裏走了幾步，有悉悉索索的腳步聲。程然拉著秦筱矮身躲到了一塊冰石後。冰面反射出腳步聲傳來之地的影像，程然怔怔看著，喉結滾動了下，“那是什麽？”

秦筱臉色有些發白，“好像是……天汐域的魂魄。”

章五八

倒映在冰面上是兩條人影。他們身上穿著類似於古代侍者的武士裝，背上負一柄□□，帽檐斜插一支白色羽毛，帽檐覆蓋的陰影下隱隱能看到連續超負荷工作後臉上的疲倦，其中一人開口說道：“也不知道最近是撞什麽邪了，鐘皇祭舉行的次數越來越頻繁，照這個速度下去，天上的神快死絕了吧，別是混進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了吧。”

從男人嘴裏發出來的聲音，影影綽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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