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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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習慣,他今年應該算是三十虛歲。一個已屆而立之年的男人,實在不能算得上十分年輕。

可他是位將軍——不只是西南軍政府的將軍,也是西北的無冕之王。對於身居高位之人而言,這個年紀簡直小得有些過分。中原地區國府內訌給他留下了兩年的“自由發展”時間,這樣的機會之前沒有,以後估計也不會有。

兩年多的時間過去,沈長河“老”了不少,謝忱舟也長大了許多。他雖然外表上手段狠辣,但骨子裏卻是正派的,可她不是,甚至正好相反、是個詭譎陰鷙的假小子。同齡的姑娘們胸*脯已經成*熟飽滿了起來,唯獨她仍像男生們一樣幹癟瘦弱像顆大號豆芽菜;只有噌噌往上躥的個子讓她心裏多少有些安慰——現在的她,不但外表上比一般的男學生要英挺俊秀,甚至就連身高也可以傲視群雄。

她沒仔細量過自己的身高,但只有和義父站在一起的時候,她才能覺出自己仍是個“娘們兒”:義父足足比她高了一頭半還要多,以至於她平時只能仰視他。她很不喜歡學習,但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除了時不時就要因為鬥毆遭到處分之外,可以稱得上是個學霸;不只是文化課,她這些年裏跟著義父混跡軍營,還學會了一手好槍法和騎術。

但隨著年齡漸長,當發現她開始表現出對軍政的濃厚興趣之後,一向對她的事不理不睬的“義父”沈長河終於吭了聲:“忱舟,這不是你該涉足的領域。”

沈長河這些年來很少跟她說話,她對他只有尊敬和畏懼,畏懼他哪天對她失去“興趣”,隨手就能讓她凈身出戶睡大街。雖然他從未這麽想過,可她就是害怕,因為信息不對稱:換句話說,她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看待自己的。他們之間,與其說是父女,不如說是寄生關系。

於是,她壓制住替自己辯解的沖動,低眉順眼地答:“是,父親。”

她知道自己這低眉順眼的樣子很不討義父歡心。聽義父的副官說過,他更年輕的時候曾刻骨銘心地愛過一個女人,而那個大大咧咧的女人是敢於與他頂嘴、大聲開玩笑和胡鬧的,可是她卻是正相反的卑微怯懦、一肚子陰暗的鬼心思。

她兀自胡思亂想著,一只指骨修長的手就把她輕輕攬了過去。謝忱舟微微一怔,擡頭一看,正對上一雙眼窩深陷的綠眼睛——

沈長河已經三十歲了,可三十歲對於男人而言卻是正當盛年。也許是因為混了異族血統的原因,他的眼睛很大,雙眼皮的走向是個桃花瓣一樣的嫵媚形狀,睫毛長得像電影畫報上那些畫過眼妝的白人女明星,密密匝匝地簇擁出一片濃密幽深。鼻子又高又直,像畫室裏的希臘雕像;嘴唇也薄,是不大不小兩片冰涼的殷紅。

謝忱舟知道自己這義父長得很美,但如此近距離看過去,還是覺得心跳不由加速。學校裏有不少洋人男女學生,可他們哪個都沒有義父生得這般精致漂亮,甚至連皮膚都沒有他這般細致如瓷。

他的臉色蒼白如雪——畢竟,很久沒有打過仗了,也沒多少機會見到太陽,之前曬紅的痕跡早已蕩然無存。

謝忱舟下意識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臉,忽然就自慚形穢起來。自從長得越來越像男性以來,她已經很久沒怎麽關註過自己的相貌如何,可眼前的義父讓她沒由來地覺出自己的“不倫不類”來。

如果她是個男人,而義父是個女人,那麽她也許就不會這麽糾結了!

謝忱舟如是對自己說,故意別開眼不去看他的臉。

沈長河其實是有意向她傳達自己的善意的。這幾年裏他確實忙於軍政要務,加上也並非愛心爆棚、非要找個晚輩好好疼愛一番才心裏舒坦,所以沒怎麽管過她的生活起居。可最近幾年不知怎的,他總覺自己身邊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漸漸也對這除了勾心鬥角就是明槍暗箭的人生生出些許厭倦之意;也就是這時,他才忽然想起來自己還有個“義女”,便也終於給自己的個人生活找到了些許盼頭。

可能……這就是年紀大了的壞處吧。人年紀一大,就總想著有個家,他也不能免俗。

然而,自己這位便宜“女兒”所表現出來的某種趨向,卻讓他不由想起一個人來。如果當年自己沒有在上京找回李雲淩、把她重新卷入權力鬥爭之中,也許她現在還能過著平凡卻平安的生活吧?

“你一個女孩子將來又不上戰場,學這些沒用。”他和藹地揉了揉她柔軟的頭發:“還有,聽義父的話,頭發別剪這麽短。”

這回謝忱舟沒應聲。她難得在他面前第一次表現出了抗拒——雖然這抗拒也是個悶聲不響的形式,但終歸是破了例。沈長河自詡身為一個大老爺們兒,心思實在不夠細膩,也不明白這小姑娘到底在“抗拒”什麽,索性哈哈一笑拍拍她瘦削卻絕不狹窄的肩膀:“去吧。”

他也不知道讓她“去”到哪裏,但偶爾到各地世家大族家裏拜訪之時,總能看見做父親的一拍兒子肩膀,臉上擠出個慈祥的笑容,嘴裏也必然加上這倆字:

“去吧!”

打發走謝忱舟,他再次感覺到了空虛。點燃了一支香煙,沈長河舒服地往沙發靠椅上一仰,眼神迷離地望著天花板上華麗的吊燈,任香煙在指間盤旋出裊裊霧氣。

“將軍,將軍?”

不知過了多久,副官的聲音怯怯地在耳邊響了起來。沈長河下意識地以為這是張牧在叫他,然後在看清眼前那張稚嫩青澀而膽怯的臉時才反應過來:

張牧兩年前和這裏的一位女大學生閃電般地談了戀愛,隨即迅速舉辦了婚禮。去年,他的妻子生了個大胖小子,這廝當即一封辭職信扔在他的床頭,自己帶著老婆孩子回老家過日子去也。

所以現在,再不會有人親昵地叫他一聲“老大”了。

新來的副官是個不到二十歲的男孩子,長得相當英俊幹凈——如果不是被自家將軍的光芒給蓋住,也足以稱得上一位美男子。他出身很是窮苦,投軍的時候連個正兒八經的名字都沒有,現在得了個名字叫白承禮:姓白,名字是將軍起的,他自己也相當喜歡這個新名字。

“承禮啟仁。”當時,美貌的將軍如是說道:“你就叫白承禮。”

將軍無疑是強勢的;但另一方面,他對下屬既寬厚又大方,是故軍中極少有人背後對他說三道四。能有幸隨侍左右,白承禮也不知道自己是積了幾輩子的德、或是祖上燒了幾代高香。

將軍府上最怕沈長河的人,就數他跟謝忱舟了。他是因為“敬”,而謝忱舟則是因為時刻活在被拋棄的恐懼之中,於是這對年齡相仿的男女惺惺相惜了起來。只不過,謝忱舟表面上雖然比誰都慫,實際上卻野得要命——當然,這是後話,此處不表。

“怎麽了?”沈長河微張了眼,聲音慵懶中帶了點兒沒睡醒的鼻音。白承禮低頭一看,他腳底下掉落了一支早已熄滅的半截香煙,不由有些擔心:“將軍您這是又白天犯困了?”

“無妨。”沈長河搖了搖頭,問他:“發生什麽事了?”

不多時,來客帶著一身的霜風冷氣走了進來。這人個子約有八尺,比他矮了些,但身體結實強壯,看著卻是比他更有氣場。沈長河請他落座,瞇起眼打量了一番來人:“閣下是……”

這人的名字在牙齒邊上轉悠了一圈,沒說出去。來人摘了帽子,露出一頭微微卷曲的短發,小麥色英俊的臉上展顏一笑:“沈將軍,好久不見啊!在下韓清,我想……您是認識我的。”

原來蘇燼,現在竟也搖身一變成了韓清。幾年過後,這個世界好像只有他自己沒怎麽變了。

沈長河坐直身子,把腦子裏那點兒娘們兒唧唧的多愁善感拋到九重天外,一本正經地開門見山:“韓主席,千裏迢迢從上京趕過來,有何貴幹?”

義父(二)

大秦民主合眾國歷二十九年。

冬。天下大亂。

嚴格來說,從合眾國建立以來,秦人就沒有過一天安生日子。這次之所以能稱得上“大亂”,是因為羅曼帝國聯合東瀛、東拜占庭帝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響了閃電戰,從而拉開了世界大戰的序幕。

這場“世界大戰”對於秦國也是滅頂之災:因為,它也是東瀛全面侵略秦國的開始。東北軍閥張至誠已然成了東瀛扶桑人的“在秦利益代言人”,也就是說,整個東北地區、近四分之一的國土連個像樣的反抗都沒有,就淪陷於敵國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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