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他的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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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嫌雪楞楞地望著葉隋琛,把桿子一丟:“不,不是。我......”

葉隋琛歪歪頭:“還是,你怕蚯蚓啊?”他突然把裝蚯蚓的小罐子舉到方嫌雪面前,一只只紅棕色的醜陋的環節生物在眼前蠕動,嚇得方嫌雪立馬站了起來。

“琛哥!”方嫌雪略微惱怒地瞪著他,沒想到葉隋琛也有捉弄人的一面。

“好好好,哥不鬧你了,你要嫌臟,哥幫你把蚯蚓掛上去。”說完,葉隋琛把方嫌雪的桿子拿起來,自顧自地替他掛魚餌。

方嫌雪望著,不由輕抿嘴唇淺笑起來。

兩周假期轉眼即逝,葉隋琛飛回英國,繼續他的學業。

其間,他收到了方嫌雪從國內寄給他的信,沒有太實際的事請,大致都是讀書的心得。

方嫌雪寫道:“近日重讀一些書,發現以前的思考都被自己推翻了。”

正楷像他的人,端方不阿。

葉隋琛拿著信紙欣賞,突然發現漢字特別好看,尤其是女字旁的字。

女字旁的字都是好字,譬如媽媽,譬如嫌雪的嫌。

信紙薄薄的一張,透過陽光能看到紙漿制作過程中嵌進去的花葉碎渣,葉隋琛好奇地貼到鼻子邊聞了聞,有淡淡的花草香和鋼筆墨水的油墨香。

算是好聞,但是,沒有信的主人身上那股子的體香好聞。

再端詳了一陣,葉隋琛把信收好,給方嫌雪回寄大本鐘的明信片,用意大利斜體寫道:“Time works wonders.”

他一邊把明信片塞進信封一邊想:等放暑假回去,或許可以和這個小子再打一次球。

學期還沒結束的時候,葉隋琛接到了堂姐葉隋珠的電話,說葉氏遭遇商務危機,叫他趕緊回國。

“一時之間也沒辦法和你解釋,總之回來幫幫二叔二嬸,越快越好。”葉隋珠的聲音聽起來有哭腔,讓葉隋琛覺得,如果他再多問一句,葉隋珠的心理防線就會立馬崩塌。

葉隋琛打他父母的電話,打不通,家裏的座機也沒人接。

他請了假,連夜搭上最早的航班。登機時,他發現鄰座是個女人,胸口別了朵白花。

死了丈夫的“未亡人”。葉隋琛皺眉,不喜歡這莫名的壞兆頭。

飛機飛得太慢了,而且很晃,葉隋琛整個過程頭昏腦脹,直揉太陽穴。

下機沒人接他。

回到家裏,葉家客廳設成了靈堂,挽聯和白花刺痛了葉隋琛的雙眼。葉隋璐跪在地上哭,葉隋珠一襲黑裙站著一旁接待前來的人。

葉隋琛一時間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該邁左腳還是該邁右腳。

等反應過來他的身體已經跌跌撞撞地沖了過去,眼眶血紅地扯著葉隋珠的衣服:“你不是說只是危機嗎?”

葉隋珠的眼眶腫得核桃一樣:“小琛,我騙你的,其實葉氏破產了,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二叔二嬸已經被宣布搶救無效了。我怕你太擔心路上出事,沒對你說實話。”

“才兩個月而已!”葉隋琛不可置信地怒吼,他生氣的是葉氏的脆弱,更是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以為他是回來幫忙的,想不到連爸媽的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其實葉氏自從爺爺走後就開始走下坡路,這幾年負債很多,外表光鮮亮麗,實際上只剩下個空架子而已。前陣子載出口貨物的貨輪出了問題,上千萬的貨全部石沈大海,葉氏面臨大筆的索賠和違約金。”葉隋珠說。

“還欠人家多少。”葉隋琛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六千萬。”

葉隋琛眼前一黑。

葉隋珠幫葉隋琛安置好葬禮的事情,就回家去了。葉隋琛知道大伯沈迷打牌,家裏積蓄幾乎敗光,伯母前幾年因為這個事情被氣走,不可能指望他們一家幫忙。

傅老爺子痛失愛女,葉家夫婦出事當晚進了重癥監護室,昏迷前勉強周轉了兩千萬給葉隋珠,但比起六千萬的欠款,仍是不夠。

葉氏畢竟不是傅家的產業,外公做到這份上已經仁至義盡,他實在不願意再去打擾傅氏。

葉隋琛把父母的遺體送去火化,獨自站在外面等候。葉母和葉父被放進抽屜裏,並排躺著就像陷入了夢境。

一陣轟鳴過後,煙囪裏冒出青煙,葉隋琛的眼淚幾乎是奪眶而出。他站在空地上嚎啕大哭,哭得嗓子幹澀、腿都軟了。

他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無能,他沒能力挽救家族的企業、沒能力養活他和他的妹妹,就像他無論多麽舍不得,都抓不住那縷升空的青煙。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裝骨灰的金屬罐,葉隋琛覺得有什麽東西被一起碾碎了。

他抱著兩個罐子回家,發了一個晚上的呆。

他體面、愛講究的爸爸媽媽,連一個安穩的墓地都沒有。

他記得以前Rachel說,要是她死了,就叫人坐一艘游輪,把她的骨灰撒到海裏,這樣她可以隨著風一起自由地消散。而他慈愛仁義的父親,說想葬在樹下,隨著樹苗的成長,將生命延續。

沒錢租游輪,幸好院子裏也有風有樹。

葉隋琛處理完父母的骨灰,迷茫了一段時間,就沒空亂想了,因為還有太多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他挨家挨戶地借錢,承諾一定會加倍奉還,可還是不斷地吃閉門羹。

不到一個月,葉家的親戚、朋友全都和他們撇清了關系。

只有岳洲把全部的零花錢交給他,對他說:“這裏是十幾萬,你拿好。我爸媽不讓我來找你,我是偷偷溜過來的。”

雖然只是杯水車薪,但葉隋琛鼻頭一酸,什麽也說不出口。

十八年來,一直都是別人捧著葉隋琛,他從來沒有操心過生活的瑣碎,也從沒有向人低過頭。

他把珍愛的小提琴賣了,把母親的書全部換成了錢。

他和買家站在門口說話,葉隋璐跑過來扯他的衣服,叫他不要賣。

葉隋琛把她的手指從自己身上拽開,指著書的扉頁用此生最討好的笑對買書的人推銷:“你看,這是普魯士皇家圖書館的圖章,如假包換。”

買家叫了十幾個人到葉家書房搬書,花了好幾天,用車運了好多趟,才把這些珍貴的書全部拉走。

葉隋琛站在門口望著車遠去,心裏只剩麻木。他甚至怨毒地想,如果他爸媽少看點書,多學點實用的東西,葉氏是不是不會垮。

這樣想著,書仿佛成了仇人般的存在。將仇人通通拉走,眼不見心不煩,多麽解氣。

“哥,你是壞人!媽媽會生氣的!”葉隋璐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睛裏打轉,伸手打葉隋琛。

葉隋琛轉身任她打,葉隋璐越來越用力,葉隋琛卻像不知道疼一樣站著不動,似乎身上多疼一點,心裏就少疼一點。

等葉隋璐累了,他捉著她的手道:“璐路,你聽好了,從今以後,我們不需要這些破紙。我們要錢,錢才能救命。”

葉隋璐懵懵懂懂:“那怎麽樣才能有錢?”

葉隋琛扯扯嘴角:“這不是你操心的事情,你只需要陪著哥哥,相信哥哥,一切都交給哥哥來做。”

“好,我聽話,相信哥哥。”葉隋璐點頭。

幾天後,葉隋琛父親曾經的商業夥伴來追債,一直追到了葉家裏面。他叫了一幫五大三粗的人把他家客廳圍住,拿來一堆欠條擺在桌上,坐在他爸爸常坐的椅子上對他們兄妹施壓。

葉隋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直往他懷裏鉆:“哥哥,我怕。”

“不怕,哥哥在。”

葉隋琛也怕,但他現在是家裏唯一的男子漢,他怕了就沒人能保護妹妹和葉氏了。

葉隋琛緊捏著手心直視男人,迫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你想要什麽?”

“我不想要什麽,我只是想讓你們還錢而已。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不想把你們告上法庭,我好歹和你爸爸兄弟一場,鬧開了不好看。”

“可我家沒有東西了。你看,都賣幹凈了。”葉隋琛掃視一圈屋子,語氣平淡至絕望。

“那就把宅子抵給我吧。”

葉隋琛瞪著他,牙齒快把嘴唇咬出血來:“這是我家!”

“你不給我,法院也會把它收回去的,幹嘛便宜了別人呢?”

葉隋琛半天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個低沈的氣聲。

“三天內,搬出去,聽到了嗎?”

即使不同意,葉隋琛也只能照做。

第二天一早,葉隋琛收拾好了東西,站在客廳裏發楞。實際上也沒什麽好收拾的,不過是幾件舊衣服和璐路舍不得賣的毛絨玩具。

他在空蕩的屋子裏閉上眼睛,希望這只是一場夢。

夢醒之後,他依然能看到他的父母在房間裏跳交誼舞,他的妹妹趴在地上做手工,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等他回家。

“璐路,東西收好了嗎?我們要走了。”

“馬上。”

門被敲響,葉隋琛走過去開門。滿院的白玉蘭下,一個少年站著門口,遞給他一封信。

葉隋琛不接。

“方嫌雪。有什麽事嗎?”他懶懶道,眼睛裏沒有情緒。

他記得葉家父母出殯那天,方家人倒是來了,送了幾幅挽聯,全程一句話都沒說。

“琛哥,節哀。這個給你。”方嫌雪的聲音不太穩。

葉隋琛將信拆開,依舊是那樣好看的字。千字的駢文,文采卓然,洋洋灑灑。

方嫌雪拿最優美的譬喻比擬他,向他表達自己的戀慕,並告訴他:無論發生什麽,自己都會堅定的陪著他、幫助他。

幫他?他方嫌雪能幫得了什麽?就憑方家那幾塊比臉還白的地磚?

方家是能替他把葉氏的虧空補上,還是能把葉家的宅子贖回來?

誰都幫不了他,能幫他的只有他自己。

除了對葉氏有幫助的事,其餘的一切他都沒有精力也不感興趣。

當著方嫌雪的面,葉隋琛把情書撕得粉碎,嗤笑著踩在腳下,輕飄飄地道:“回去吧,哥不泡未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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