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翼好不容易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甩開韓繼飛的手。“你說什麽呢？”

畢竟魏翼怎麽都想不到，一直以來當弟弟當晚輩對待的人，會來跟他說喜歡。而且他們還都是一個性別，對，這叫同性戀是吧，魏翼多少知道一些，也並不歧視同性戀，只是他不是，只是他接受不了，這給他的震驚就相當於有人告訴他今天晚上地球就要毀滅了一樣。魏翼他自己連女人都不碰，更何況是男人，還是和他同一個性別的男人。

“你別鬧了，今天不是你們年輕人喜歡過的愚人節。”魏翼說。

韓繼飛似乎有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他只是笑笑，沒再說什麽。轉身去墻邊彎腰拿了暖壺，去水房打水了，就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

魏翼聽見門被關上，走廊裏傳來了腳步聲，一步一步的，不如往日沈穩。魏翼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在屋子裏來回踱著步，可是溜達了一會兒，他便覺得憋悶，趁韓繼飛沒回來，準備去辦公室冷靜一下。

他去辦公室的路上，看見了打水回來的韓繼飛，兩個人就像陌生人一樣錯過，誰都沒說話。就好像幾個月以來建立起來的深厚情誼一下子就土崩瓦解了一般。

魏翼到了辦公室，迅速的點了根煙，大口的抽了起來，他覺得只有煙草才能讓他冷靜，他實在是想不通，為什麽挺好的同事之間的關系會變成這個樣子。自己也沒做什麽能讓韓繼飛喜歡的事兒啊，而且韓繼飛這樣，他父母知道嗎？魏翼想著，覺得嘴唇上怪怪的，便用手抹了抹。

轉眼間，這根煙抽完了，煙草的氣味覆蓋住了剛剛被韓繼飛親吻留下的草莓奶油的味道，見這個方法有效，於是魏翼又點了一根，他還沒抽上兩口，此時傳來了微弱的敲門聲。

“魏哥。”和剛才的表白不同，韓繼飛又恢覆了對他的稱呼。

魏翼沒理他，但是門沒鎖，韓繼飛還是推門進來了。

韓繼飛像往常一樣，坐在了他的對面，有些拘謹的看著他，他表現得很緊張，甚至比第一天到這個單位看起來還要緊張。

魏翼沒來由的想離開，可屁股就像被黏在了椅子上一樣，動彈不得。其實他還是想聽聽韓繼飛的解釋吧。

“魏哥，其實我已經預想到了後果，說還是不說，我也挺煎熬的。”

“那就別說啊。”魏翼賭氣說道。

韓繼飛抿著嘴，露出一抹苦笑。“我後來是不想說了，這不是你逼著我說的。”

“那還是我的錯了呢，你可真是莫名其妙。”魏翼別扭地別過頭去。

“魏哥，我到你辦公室來就是想跟你說，你當剛才什麽都沒發生行嗎？當我放了個屁，咱們，咱們還像以前一樣相處，這樣的話，我以後絕對不會說了。”

魏翼沒說話，韓繼飛站起身來，又對魏翼說：“時間也不早了，我回去燒水，魏哥，你辦公室怪冷的，回去吧。”

魏翼依然沒動，卻等韓繼飛快出門時，他問韓繼飛：“你父母知道嗎？”

“嗯，知道。”

魏翼震驚了，他又重覆問了一遍，“什麽？你說他們都知道？”

“知道，我媽還知道是你。我爸也知道，不過你放心，我爸他不知道是你，其實他接受不了，但是因為我媽生著病呢，我媽護著我，他也就不說什麽了。”

魏翼聽見，沒吱聲，擺擺手讓韓繼飛先走。可韓繼飛就站在門口，似乎自己不動，他也不動。

魏翼嫌他煩，對他說：“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在辦公室待會兒，我也不能睡沙發吧。”

“哦。”韓繼飛的聲音有氣無力的，擰開了門，走出去，又輕輕把門給帶上了。

魏翼用力搓了搓臉，可腦子裏一直都是韓繼飛跟他表白的場景。他越來越覺得不解，挺好一小夥子，怎麽就……而且對象還是自己，甚至他父母都清楚他的性向！魏翼想到上次韓繼飛讓自己去他家，韓繼飛母親上下打量他的那種神情……天呢，這讓原本不算遲鈍的魏翼，大腦徹底宕機了。

沒多久的功夫，魏翼辦公桌上的煙灰缸就滿了，他起身把辦公室的燈給關了，帶著一身的煙味兒回到了寢室。

寢室已經關燈了，還不到十點，韓繼飛便已經上床睡覺了，這樣更好，免得尷尬。魏翼拎著水壺、盆和牙具去水房洗漱，都弄好了，回到寢室，脫了外衣外褲，鉆進被子裏準備睡覺。進去後，他發現裏面是溫熱的，應該是韓繼飛幫他開了電熱毯。他們的寢室在辦公樓的陰面，單位暖氣又不太熱，自從進入深冬，每次他們值班，韓繼飛都會幫他把電褥子先開了，睡之前還要囑咐他把溫度調低一點，免得睡一宿會上火。雖然今天挺尷尬的，可韓繼飛依然沒忘記這件事兒。

魏翼閉眼要睡，他便聽見韓繼飛翻身的聲音，如若以前，魏翼肯定會問一句是不是自己吵到他了，今天這話實在問不出口。

韓繼飛說要像以前一樣相處，怎麽相處呢？魏翼甚至想到，韓繼飛這樣子，他還要不要讓兒子和他親近，畢竟兒子快要青春期了，現在懵懵懂懂的，他實在是擔心兒子會走歪路，其實不怪他想得多，這是為人父的一種敏感吧。

魏翼想了很多，正要睡著的時候，韓繼飛卻開了口：“魏哥，睡了嗎？”

韓繼飛的聲音有些啞，魏翼想裝作睡著了，沒聽見。

韓繼飛卻沒理會這些，只是小聲嘟囔著：“你要真的在意，我去找領導吧，民政那邊一直還張羅著要我過去呢。還有，以後上下班我還是坐通勤車吧，畢竟也挺尷尬的。你要是擔心我會影響到小曦，三月份開學之後，我就不給他補習了。我也真是蠢，把事情弄成這樣。”

魏翼聽著心煩，騰地坐起來，倒是給韓繼飛嚇得驚呼了一聲。

“你說你煩不煩？磨磨唧唧的。”魏翼去把燈給開了，他看見韓繼飛也跟著坐了起來，兩只眼睛通紅通紅的，估計趁他不在哭來的。

“你的那些性向啊亂七八糟的，我說不了什麽，這有可能是天生的，誰也不想。但是就像你說的，我當什麽都沒發生，你收起你那些所謂的喜歡，以後別在我面前念叨。”說完這些，魏翼又把燈給關了，躺在床上，翻了個身，背對著韓繼飛。

“嗯。”韓繼飛這樣給了他一個回答。

又過了很久，魏翼翻來覆去的還是睡不著，原本他都決定相安無事了，卻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韓繼飛也沒睡著，老老實實的回答他：“高中。”

“……這麽小？”魏翼驚訝問道。

“嗯。那段時間也挺煩惱的，成績下降得快，不過我媽媽特別好，她是個家裝設計師，很厲害的那種，大學是學藝術的，人也特浪漫。我從小到大什麽事兒都願意跟她說，這件事也跟她說了，以為她會揍我一頓，誰知道卻揉著我的腦袋說我辛苦了。我哭得稀裏嘩啦的，她就一直安慰我，說遇見喜歡的，一定帶回去給她看。”

“所以那天你就非得讓我上樓？”

韓繼飛說：“是，我想讓她看看你，因為我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就有可能會離開我。”

“你媽媽……什麽病？”

“最開始是乳腺癌，手術了之後恢覆得還挺好，我來上班之前轉移了，到了淋巴上，又做了化療，暫時控制住了。”

魏翼沈默了，韓繼飛又說：“快高三的時候，這個秘密不小心被我爸知道了，他反應特別強烈，還好當時是假期，把我關了好幾天禁閉，我媽說什麽都沒用。他當時還打了我媽一巴掌，說都是她把我慣出來的。那時候我特恨他，發誓考大學一定要離他遠遠的。我考出去了，不管是寒假暑假我從來沒回過家，我媽想我了，就買飛機票過來看我，每年都是她在湖南陪我過年。如果不是她生病，我可能還不會回去。我回去了之後，我爸對我的態度也有所轉變，或許是因為我媽媽的病來得太突然吧，他一時間也接受不了，又怕給我壓力，我媽上火，病情再嚴重了。”

韓繼飛講得很平靜，平靜得就好像在講別人的故事。魏翼聽著聽著，覺得眼角濕乎乎的，鼻子也有些堵塞。

“我真的沒想跟你說，我媽那次看見你之後，其實她不太理解我，她覺得你年紀大，又看起來筆直筆直的。”韓繼飛說到這裏就笑了，他的聲音變得輕快了起來，“事情反正現在已經變得很糟了，我媽要是知道了，肯定會笑話我活該的。可是很多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那就改變不了了呀。”

魏翼一直沈默著，聽見韓繼飛說這段經歷，他的心情變得沈重起來，甚至有些同情韓繼飛。一時間，他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是不是應該安慰一下他，可一旦安慰了，韓繼飛會不會誤會自己什麽。整個房間裏變得很安靜，與他們相伴的，只有外面偶爾刮過的北風的聲音。

他身邊的這個年輕人，平時看起來乖乖巧巧的，其實內心也有很多苦悶，愛他的媽媽生了重病，不理解他的父親身處高位，在那個家裏，想必沒有什麽安全感。可魏翼覺得，這只是同情而已，再沒有摻雜別的感情。

魏翼想著想著便要睡著了，這時他聽見韓繼飛說：“魏哥，我以後真的不說了。但是……我的心，是不會變的。即使你以後會再婚或者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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