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紅雙雙下樓的時候，她已經裝扮一新。

大開叉的金色無袖旗袍，露出了穿著透明絲襪的大腿，上身披了一件薄款到腰的披風，臉雖然塗的白白的，也遮蓋不了她憔悴的面容，頭發全往一側梳，梳起的一邊用個長長的珍珠夾子夾起，耳朵上戴著流蘇長耳環，腳上一雙閃金色的高跟鞋。

她手裏拿著金色的小提包，看得出這個紅雙雙對金色非常鐘愛，一般人穿戴金色，一不小心會顯得十分俗氣，但套在紅雙雙身上卻非常適合，她非常能駕馭金色。

姚心鑫幫翠兒打水洗傷口，去廚房時正好看到這副打扮的紅雙雙出來，不愧為是以前百樂門紅極一時的臺柱子，她暗嘆，雖然年華不再，紅雙雙臉上也盡顯頹廢之色，但從她的整身裝扮效果來看，還是有一夕往日的風采。

紅雙雙看了眼姚心鑫，從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嘴裏還罵罵咧咧的，她被顧媽一把推出門外，由於今晚她要去百樂門，訂好了黃包車在門外，顧媽嘴裏對紅雙雙叨念著：“酒少喝點”，“早點回來”，對黃包車囑咐無論多晚也要把紅雙雙送回來。。。

姚心鑫知道顧媽對紅雙雙肯定是有特殊感情的，否則不會在紅雙雙最落魄的時候，收留她，還無底線的幫她、對她寬容。

打了幹凈的熱水幫翠兒臉上的傷稍微擦了下，敷消腫藥的時候翠兒一聲都不吭，她知道要是喊疼，小姐會更心疼，所以她忍著。

看著翠兒這樣，姚心鑫眼眶都紅了。

小青菜也在她們的房裏安慰著受傷的翠兒。

過了會，顧媽進來了，“小青菜，你今天怎麽能這樣跟雙雙說話？”

顧媽還是秋後算賬來了，小青菜不高興地撇了撇嘴，“她怎麽說我都沒關系，就是不能說顧媽你，你對她這麽好，她總是對你呼呼喝喝的，我心裏不舒服。。。”小青菜有點委屈的說。

“唉。。。好孩子，顧媽知道你懂事，但有些事情不像你表面看到的那樣，看事看人都一樣。。。”顧媽似乎有什麽話要說，“小青菜，剛才光顧著勸架，咱們飯都還沒吃，你先去廚房把竈頭弄起來，顧媽馬上來做飯。”顧媽故意指使開她，有些話小青菜還太小不能讓她聽到。

“好”小青菜乖巧的走到廚房間忙了起來，雖然年紀小，但做起家務來卻是駕輕就熟的。

顧媽心疼地看了看翠兒的傷口，“還好，傷的不重，過幾天就好了，翠兒你別怪她。”顧媽替紅雙雙道歉。

“不會的，顧媽，我不生氣。”翠兒說。

“好孩子，我知道你們都是好孩子，心底善良，和以前的雙雙一樣。。。”顧媽似乎有話要說：“其實以前的紅雙雙不叫這個名字，她姓白名靈，很巧吧，和白婉就差一個字，”顧媽的話讓姚心鑫和翠兒大吃一驚。

“正是有這麽巧的緣分，才讓白靈和白婉結為姐妹，白靈啊，從小是個苦命的孩子，她老家那些革命黨在打仗，父母都被打死了，她一個人千裏迢迢到上海投靠在上海的舅舅家，唉。。。舅舅性子懦弱，什麽都聽舅媽的，舅媽看到白靈一個人就打起了她的壞主意，準備把她賣到窯子裏，作孽啊。。。”

“白靈也聰明，一開始扮乖巧，後來她趁著舅舅、舅媽睡著的時候偷跑了出來，也是合該她命不該絕，碰到了趙經理的老婆，趙經理是什麽人啊，百樂門舞廳的老人了，他那雙火眼金睛的眼睛一看就知道白靈是塊好料子。”顧媽似乎非常熟悉□□，姚心鑫和翠兒坐在各自的床上，安靜地聽著。

“他們兩口子把白靈接回了家，關起門來對她開始訓練唱歌、跳舞，而白靈提出的唯一條件就是賣藝不賣身。”

“趙家兩口子知道白靈是個倔犟的女孩，所以硬逼她沒有，答應了她的條件，後來把她推薦給百樂門的大老板，她一登臺就一炮而紅。

“唉。。。上海灘哪有這個女孩子想象的那麽簡單啊，一個沒有靠山的孤女，怎麽可能守得住。。。”

“她那麽年輕漂亮又出名，去舞廳尋歡作樂的男人都是有錢有勢的，個個都不懷好意。。。”

“唉。。。那個時候咱們街坊啊就提醒趙家兩口子，要看緊了白靈，千萬別有什麽閃失。。。”

“那個趙強兩口子啊，貪錢人又膽小，平時走路兩只眼睛都在頭頂上，要不是看在白靈也是個好女孩子的份上，咱們才懶得去管。”趙強就是百樂門的趙經理。

“其實啊，咱們當時都看得出白靈是個有良心的女孩子，她每次演出完後得到的小費都交給趙強的婆娘，她婆娘啊，就拿著白靈的錢吃吃喝喝，打牌、搓麻將。。。”

“有時候啊，街坊們有什麽難處，問白靈借錢，她都肯，雖然她做舞女，但為人不像趙強那兩口子吝嗇小氣，唉。。。當時啊，咱們都提醒過白靈，可能白靈太善良了，還是對趙強兩口子言聽計從。”

“果然啊，白靈出事了，後來才聽說龍虎幫的老大熊明華看中了白靈，他看白靈軟硬不吃，於是。。。就和趙強兩口子聯合起來。。。”顧媽有點臉紅，接下來的話她知道對於還是小姑娘的姚翠兒和姚心鑫來說是不太好聽，可今天都鬧得打架了，住在同一屋檐下，都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要紅雙雙認錯是不可能，只有讓這兩姐妹知道原因，以後的日子才能和平相處。

於是顧媽咬了咬牙說：“下藥。。。”

姚翠兒和姚心鑫聽了心裏同時都“咯噔”一下。

她們接著聽顧媽說：“白靈失身後，也哭鬧過一陣，但後來大概是想通了、妥協了，索性就被熊老大保養了起來，因為和舞廳簽過三年的合同，白靈不能辭職，所以那個姓熊的就做起了她在百樂門的靠山。”

“原本那對勢力小人趙強兩口子，白靈要對付他們很容易，但她還是念在他們兩口子收留過她的份上，住在一起。”

“唉。。。龍虎幫老大的女人哪是那麽好做的，而且聽說那個姓熊的，有怪癖，人粗魯不說，往往把白靈弄的渾身是傷，半死不活的。。。唉。。。可憐哪。。。”

“可能是出於補償的心理，熊老大對白靈除了名分不能給她，其他的對她幾乎有求必應，大把大把的錢花在捧白靈身上。”

“原本咱們這條街上只有是做小買賣的，就要付給龍虎榜很多的保護費，但是自從白靈跟了熊老大後，我們不僅做生意的人不用教保護費，她還念在我是個孤老婆子的份上，讓大房東把我的租金給降下來，否則我一個孤老太怎麽能說得動房東，讓他降租金。”

“。。。白靈啊還是有良心的，只是跟錯了男人而已，唉。。。這都是命啊。。。”

“一直到白靈遇到白婉，誰都沒想到。。。”

“當時的白婉謊稱自己也是個小孤女，因為避難來到上海，跟親戚走丟了，或許是白靈從白婉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又或許她們倆太像了，像的連名字都只差一個字。”

“白靈不顧一切地保護起白婉，她們倆住在一起，一起吃飯、一起去舞廳、一起回家。。。好的像對親生姐妹。”顧媽若有所思的看了眼翠兒和姚心鑫，眼前的這兩個小姑娘讓她又想起來那時候的白靈和白婉。

“白靈把白婉保護的很好，就連熊老大都沒辦法指染她，可見她又多麽的重視白婉。”

“後來白婉不願意總是接受白靈的幫助，她求著讓白靈教自己唱歌、跳舞，她想和白靈一樣紅，想用出名來掙錢，來報答白婉。”

“白靈繞不過白婉，最終答應了，為了不跟白婉的名字起沖突，白靈自動地改了名字，於是百樂門舞廳少了個白靈，多了個紅雙雙。。。”

“一開始，她們是百樂門的“紅白雙株”，可後來，隨著名氣越大，兩個人卻逐漸有了裂痕，平時一起去舞廳的，後來變成兩個人分開去。。。”

“直到有一天，她們的爭吵聲一直響徹到半夜，白靈，哦，不，是紅雙雙，把熊老大的衣物都打包扔在了街上，第二天大家才知道，那個姓熊的居然想享齊人之福，想同時讓姐妹兩個一起伺候他，紅雙雙怎麽肯讓白婉走自己的老路，所以和熊老大翻臉了。”

“沒隔幾天，那個姓熊的居然被人暗殺了，後來不知道聽什麽人說，暗殺熊明華的內應居然。。。是白婉。。。”

“紅雙雙徹底懵了，雖然她不喜歡姓熊的，但畢竟那是她第一個男人，而且背叛她的居然是她視作親姐妹的白婉，所以她找到白婉大鬧一番，兩個人啊，吵得天翻地覆，百樂門員工說啊，把她們小姐們化妝的地方砸了個粉碎，從此大家都知道這對姐妹花從此變成陌路了。”

“熊明華死後，再也沒人肯花錢捧紅雙雙，她自己又那樣，整天的抽煙喝酒，不愛惜自己唉。。。”

“再後來，趙強兩口子看她沒什麽用了，趕她出家門，是我收留了她。。。”

“再後來。。。你們看到的就是她現在這個樣子了。。。”

“所以，你們別怪她，她的男人死了，姐妹又背叛了她，唉。。。都是可憐人。。。，都是命啊。。。“顧媽說著，搖搖頭，就起身進廚房了，她知道今天她的話太多了，但她也需要傾訴，尤其是看到姚心鑫兩姐妹，她好像面前又出現了白靈和白婉一起說說笑笑到自己餛鈍攤上吃宵夜的情景。。。

聽了顧媽的話，姚心鑫和翠兒都頓時沒說話，翠兒眼眶有點濕了，她說：“小姐，我們不會那樣的！”她怕姚心鑫聽了白靈和白婉的事多心，向姚心鑫做著保證。

“傻瓜，咱們和她們怎麽能一樣！而且白婉是有心要接近紅雙雙，要殺了那個熊老大，都是設計好的，我們倆怎麽能和她們比，還有又叫錯了，以後再叫錯就罰你錢。”

“嘿嘿。。。”翠兒不好意思的笑了。。。

紅雙雙一直到淩晨才被黃包車送回來，一回來，她扯著破嗓子在拼命的唱歌，由於喉嚨沙啞，發出的聲音非常難聽。

“嫌老娘唱歌難聽，老娘偏要唱，哼！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說老娘唱得沒那個□□好聽，啊！那個□□還不是老娘手把手的交出來的。。。”

“顧媽，顧媽，你來評評理，是不是？是不是？。。。”

紅雙雙狼跌地從進門後就一直唱唱叫叫的，她喝醉了，看到顧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對著她又是笑又是哭的。

“是，是，你唱的好聽，你唱的最好聽了。。。”顧媽哄著紅雙雙回到了樓上。

“她們說，說。。我現在就是只落魄的鳳凰，呵呵呵。。。落魄的鳳凰不如雞，雞還會下個蛋，我現在連蛋都下不了。。。”

“為什麽。。。為什麽。。。我對她那麽好，那麽幫她，她卻幫著外人，殺了我的男人。。。”

“雖然那死胖子，又壞、又好色、但顧媽。。。他畢竟是我第一個男人啊。。。”

“顧媽，顧媽，你知道我心裏有多苦嗎？。。。”紅雙雙只有喝醉了後才摟著顧媽展現了自己的脆弱。

聽到動靜的姚心鑫和翠兒都沒說話，而隔壁的小青菜，第一次為下午對紅雙雙的惡言惡語感到歉意。

清晨的太陽又升了起來，弄堂裏的領居民又開始早起。

從倒馬桶、刷馬桶、打招呼、互相議論著昨晚紅雙雙的哭鬧聲。。。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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