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下午姚心鑫和翠兒都在慢慢摸索，熟悉著自己以後的家。

顧媽送來了幹凈的鋪蓋和枕頭被子，忙停後，姚心鑫問顧媽哪裏可以買到新衣服，她們倆現在的裝束打扮實在是和這裏格格不入，再加上被偷的衣服，而且現在天氣漸漸轉涼，很有必要重新置辦些衣物。

顧媽說：“啊呀，你們哪裏用的著去買啊，那些買來的衣服又貴又不合身，咱們隔壁就有個裁縫鋪手藝又好，價錢又公道，走，我帶你們去做幾套衣服，肯定合算。”顧媽展現了作為二房東的負責和熱情，拽著姚心鑫和翠兒就走出門。

早就聽說舊上海老裁縫的手藝很精湛，尤其是做旗袍。在安陽和京城時，姚心鑫定做的衣服大多都是清式的裙褂，能在上海穿一件上海老師傅做的旗袍，她倒是挺期待。

裁縫鋪就在姚心鑫隔壁的石庫門裏開著，一樓臨街就是裁縫鋪，非常惹眼。顧媽一進門就熱情地喊：“李師傅，我給你帶客人了。”

李師傅戴著老花眼鏡，放下手中的尺子，笑呵呵地說：“原來是顧媽呀，來來，坐坐，麗麗，快給顧媽倒茶。”

“哎”叫麗麗的小姑娘應了聲，她“登登登”從二樓樓上下來，原來二樓是李師傅居住的地方。她一看到顧媽也笑嘻嘻地說：“顧媽來啦，來做衣服啊？咦？她們是？”

“哦，她們姐倆是我的新房客，今天剛到，唉。。可憐。。剛到上海東西被澀國頭（上海話小偷）偷了，親戚地址也給弄丟了，所以我帶回來，讓她們先住我家。”顧媽說。

“她們的衣服都被偷了，所以過來做幾件，李師傅你可要少收點錢啊！”顧媽接過麗麗倒好的水，喝了一口。

麗麗給姚翠兒和姚心鑫各倒了一杯白開水，由於這片住宅區域居住的都是像顧媽和小青菜那樣的平常老百姓，所以一般他們都沒什麽待客奉茶的概念。

姚翠兒皺著眉，看著這杯水，姚心鑫看出了她的不習慣，主動地拿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水，翠兒看到姚心鑫喝了，自己也趕緊跟著拿起來喝了一口。

是的，她差點忘了，她們已經不姓袁了，而是姓姚，她們現在只是普通的老百姓和顧媽他們一樣。

“李師傅，我們姐妹倆初來乍到，錢也被偷了，所以想做些保暖、簡單點的衣服。”姚心鑫對李師傅說。

“好好，姑娘拿能（怎麽）稱呼？”李師傅問姚心鑫。

“我叫姚心鑫，這是我姐姐姚翠兒。”姚心鑫回答李師傅。

“恩，好，那你們想做些什麽式樣的衣服。”李師傅問的很仔細。

“不用很特別，就平常穿，就像。。。像麗麗一樣的吧。”姚心鑫看了麗麗一眼。

麗麗是李師傅的女兒，叫李麗，和翠兒一樣大，在李師傅的店裏幫他打下手，以前上海的手藝師傅收徒是給很嚴格的。手藝好的師傅，都不太會收外人為徒，一般都是自己兒子、女兒或家裏親戚在學。

“嘿嘿，好看吧，是我自己做的，當時爹還不同意呢。”李麗得意的在她們倆面前轉了一個圈，姚心鑫看了點點頭。

李麗身上穿的是一件改良過的旗袍，領子是對襟的小圓領，盤扣做得非常漂亮，上半部分有點像褂裙，到腰的部分又不像褂裙那樣寬松，而是收得很緊，把女孩子纖細的腰突顯了出來。

喇叭管的袖子露出一大截玉腕卻又不失莊重，反而顯得女孩子很俏皮、活潑。下擺的裙子不像傳統的旗袍那樣開叉開的很大，反而有點像直筒裙，李麗又編著兩條麻花辮，活脫脫就是一個民國女學生的樣子。

“天快涼了，麻煩李師傅選的料子厚一點吧。”姚心鑫說。

“爹，我來幫她們做吧。”李麗自告奮勇。

“弄只死丫頭，這也可以拿來玩的啊，不行！”李師傅厲聲訓斥李麗。

“爹，我從小就看著你裁衣服，十歲就會剪裁自己做了，你看身上的這件也是我自己做的，有什麽不可以的。”李麗堅持要給姚心鑫她們做衣服，李師傅尷尬地對姚心鑫笑了笑。

“沒事的李師傅，我相信麗麗能做好的。”姚心鑫對李師傅說，“總會有第一次的，以後麗麗自己成師傅了，記得少收點我的錢哦。”

“哎呀，這個死丫頭，還不快謝謝人家。”李師傅不再推辭，他馬上讓李麗對姚心鑫表示感謝，看得出他很疼這個女兒，也很珍惜自己女兒第一次給客人做衣服的機會，客人不介意她是新手是最好不過的了，反正還有他看著呢。

“謝謝心鑫，我一定幫你們好好做。”李麗開心極了，她終於能有自己的第一個客人了，她這樣一說反倒把姚心鑫弄的很不好意思，人家幫自己做衣服，還要謝自己，看來這衣服的價格不會做的太貴，她心裏也高興地打起了小算盤。

經過這一來一去，李師傅父女瞬間對姚心鑫姐妹倆產生不少好感。

最終姚心鑫和翠兒各自做了三套衣服，和兩件披肩外套，大衣和棉襖她們自己都有，就不用再另做了，帶料子一共花了10塊大洋，還算在她們心理的承受範圍內。

李麗興奮地幫姚心鑫和翠兒量著尺寸，一旁的顧媽和李師傅開始低聲聊起天來。

“李師傅，聽說我樓上的那位欠了你好幾件衣服的錢？”顧媽隱晦地問。

“哼！就她的生意最難做，她一會說我尺寸不對，一會又說顏色不對，顧媽你是知道的，我李國盛做衣服從來沒有像她說的那樣會粗心大意到這個地步。試穿她的旗袍時，她又說旗袍的料子貨不對版，和她選的時候不一樣，你說說，你說說。。。我錢可以不收她的，但她也別想把臟水潑我身上。。。我告訴她旗袍就算是我送給她的，以後也別到我這裏來做衣服了！哼！”李師傅氣呼呼地說。

“唉。。。李師傅，你也別生氣了，她也就是張嘴臭，其實人還是好的。。。她也難啊。。。”顧媽好像在為什麽人開脫。

“我看哪，到時候她連你的房租都會賴。。。顧媽，幾十年鄰居我可提醒你，雖然我們也曾受過她的恩惠，但該還的都還了，而且她現在又變成這樣，真是無藥可救！到時候別讓她跑了。”李師傅好心提醒顧媽。

“要說同樣是百樂門的舞女，還是那個白婉小姐付錢爽氣。”李師傅好像想起什麽對顧媽說。

“噓。。。可千萬別讓我樓上那位聽見，否則啊，又要哇啦哇啦了，卻伐曉（吃不消）。”顧媽生怕他們的對話被別人聽到，對李師傅噓聲道。

“要說啊，這個白婉以前還是紅雙雙的好姐妹呢，白婉出道晚，當時全靠紅雙雙提攜才有今天的，唉。。。沒想到紅了之後連姐妹也做不成了。。。”李師傅無限感慨的回憶著，他似乎很了解她們的恩怨。

顧媽只是嘆氣搖頭，不再接李師傅的話。

姚心鑫和翠兒聽了他們倆的對話，才知道原來自己家裏的二樓住著過氣的百樂門臺柱——紅雙雙。

定好了衣服，已經快接近傍晚了，姚心鑫、翠兒和顧媽一起回到了石庫門的家中，小青菜笑嘻嘻地說：“你們回來啦，衣服做好了？”她問話的時候姚心鑫才看見原來小青菜身上穿得還是打補丁的衣服，她頓時對這小姑娘產生了同情，二話不說拉著她走到隔壁李師傅家，讓李師傅幫小青菜再定做一件新衣服。

小青菜感動極了，“謝謝姐姐。”她抱著姚心鑫，姚心鑫抱著小青菜摸到了她肋骨，這孩子怎麽這麽瘦？

一旁的顧媽看到抹了抹眼淚，她也想幫小青菜做一件衣服，但誰讓自己沒錢呢，人家的房客都掙錢，就她不掙錢，還往裏貼，所以她不得不天天出去擺攤買餛鈍，她是沒告訴李師傅其實紅雙雙已經欠了她好幾個月的房租了。

四個人正感動著呢，只聽見樓上傳來“踢踢踏踏”的拖鞋聲，一個穿著絲質薄袍的女人，懶懶地從樓梯上走下來。

“喲，顧媽又收留了誰進來啊？咱們這裏都快成收容所了，什麽阿貓阿狗都往家裏帶。”女人口氣非常不善，說著刺耳的話語，她臉色蠟黃，頭發披散著，打著哈欠，睡袍裏的吊帶衫一邊已經滑落到了肩膀下，露出半個膀子，她從睡袍兜裏掏出一盒火柴、一包煙，點燃，看得出她剛睡醒。

這就是剛才李師傅口中和晚上判若兩人的紅雙雙。

樓下的小青菜有點害怕的躲到了姚翠兒的身後，縮著身子，女人邊吐著煙圈邊打量著姚心鑫和姚翠兒，“哼！我還以為是什麽貨色呢，不就是兩個小丫頭，唧唧喳喳的吵得老娘覺都睡不好。”

“來。。來。。雙雙，這是姚翠兒，這是姚心鑫，她們是親姐妹，以後就是這兒的新房客了。”顧媽似乎已經習慣了紅雙雙的冷言冷語，對她說。

“你好”出於禮貌姚心鑫還是和紅雙雙打了個招呼，誰知她根本沒理姚心鑫，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順帶又白了一眼她們，“姐妹又怎麽樣，利字當頭，就算親姐妹也會翻臉！”她說著對顧媽說：“顧媽我餓了，來碗餛鈍，記我賬上。”

“好，下好了我送上來。”顧媽到是回答的很幹脆。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們一起。。。”她嘴裏哼著沙啞的走音小調，回二樓了。

姚心鑫聽了紅雙雙的話，一時間有點楞神，她好像又看到了隆裕太後。

“顧媽，她都欠了你好多碗餛鈍錢了。”小青菜無比心疼顧媽，她知道顧媽做點小生意也不容易。

“唉。。沒事，沒事，反正一樣要做晚飯，小青菜吃不吃，顧媽也幫你下一碗，還有心鑫和翠兒。”

“好”三個女孩子都無法拒絕顧媽的好手藝。

“好萊，那咱們晚上就吃餛鈍”顧媽卷起了袖子，準備去廚房開夥。

“我來幫忙。”翠兒說。

“我也來。”小青菜也不示弱。

在這幢簡陋的石庫門房裏，充滿了濃濃的溫情。。。

作者有話要說：

原諒我太喜歡百樂門了，所以把百樂門舞廳提前寫了幾十年，其實百樂門舞廳的原名是“大華飯店” 1

1932年，才由中國商人顧聯承投資重建的，它是老上海聲色犬馬的代名詞。

我最愛吃滴小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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