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到了半夜，快到上海的火車忽然停了下來，火車停靠在了蘇州站，馬上要進上海了，車廂裏活動的人不太多，由於到半夜了，大多數旅客都在睡夢中。

姚心鑫和姚翠兒緊張、擔心了一天，半夜時兩個人才互相依靠著睡著了，火車一停站她們兩個就驚醒了，都同時看向對面，座位上人沒了，只壓了張五百兩的大額銀票。

“他應該已經走了吧？”姚翠兒拿起那張銀票，對姚心鑫說。

“應該是吧。”可能知道她們當面不會收這張銀票，所以那男人走的時候，偷偷放在座位上，脾氣倒是和鄭軍一樣，姚心鑫想著。

“翠兒，把銀票收收好吧，到時說不定能派上用場。”姚心鑫說。

“好。”

快到上海了，耳邊充斥著熟悉的吳儂軟語，姚心鑫第一次感到有回家的感覺。

火車終於緩緩駛進終點站上海。

下火車後，告別了那位對自己好意的老伯列車員，她們倆一人背著一個包袱準備出站。

人群中熙熙攘攘地，非常擁擠，很多從北方逃難的滿清貴族和姚心鑫一樣選擇來上海避難，他們男的打扮就像袁家大哥、二哥，女的就和三姐一樣，所以姚心鑫和翠兒一眼就能看出他們的身份和自己是一樣的，不同的是他們一眾人人數眾多、浩浩蕩蕩，而姚心鑫就姐妹兩人。

姚心鑫和姚翠兒兩個人特殊的打扮也引來很多人的目光，人們都覺得很稀奇，看她們倆的打扮像富家小姐，但小姐出門怎麽可能就兩個人。

其實也不能怪他們，現在走在上海街頭的女人們，裝扮要不就是穿旗袍，要麽就是學生打扮，像姚心鑫她們倆的打扮一看就知道非富則貴，富貴家的小姐怎麽能單獨出門呢。

還沒出站，姚心鑫看出了她們身上的裝扮似乎不太合適在上海行走，所以她覺得先去找間服裝店，換下她們倆一身不合時宜的裝束，再想辦法找落腳的地方。

把自己的想法和翠兒說了，其實翠兒也敏感地感覺到了路人對她們好奇的目光，所以她舉雙手讚同。

出了站，剛想叫兩輛黃包車，姚翠兒被一個年輕小夥子重重地撞了一下，“唉呦！”她跌坐在地上，還來不及開口，姚心鑫就順手把自己手上的包袱放在黃包車要上去扶翠兒，沒想到，黃包車一溜煙跑了。。。

“哎哎。。。”翠兒顧不得疼痛抓著手上的包袱和姚心鑫一起去追那輛黃包車，“偷東西。。。偷東西啊。。。”她們倆邊追邊喊，但路上的人都像沒看到一樣，可能他們對這情況已經見慣不怪了。

追了一大截，還是沒追上，“翠兒，別追了，他們肯定是一夥的。”姚心鑫喘著氣對翠兒說，“來，讓我看看，你剛跌了一跤，沒事吧。”她心疼地拉起翠兒的手，看了起來，“沒事，沒事，就是。。。就是咱們的包袱。。。”翠兒好像要哭出來了，“小姐都是翠兒不好。”

每次內疚時姚翠兒還是很自覺的叫姚心鑫小姐，“又說胡話了，我已經不再是小姐了，不再是袁心鑫了，知道嗎！”姚心鑫安慰翠兒，希望能讓她少點內疚。

“唉。。。姑娘啊，一看你們就是外地來的，這火車站附近是最亂的啊，你們可要小心啊。”一旁擺著餛鈍攤的老婆子好心開口提醒姚心鑫姐妹。

老婆子看上去有點年紀了，花白的頭發，全部梳起，在腦後盤了個簡單的發髻，上面插著個銀簪子，穿著樸素的灰色中式襖子，下身穿著褲子，黑布鞋，人看上去倒是挺和藹的。

“恩，謝謝大娘！”姚心鑫對於這個能出口提醒自己的大娘非常感激，“來翠兒，包袱沒了就沒了，反正咱的衣服也不多，而且也不適合在這裏穿，等一下咱們就重新去買。”翠兒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知道小姐在安慰自己，她點點頭。

“來，在火車上吃不好，咱們現在先墊墊饑，大娘，來兩碗熱熱的餛鈍。”姚心鑫對剛次那位好心的大娘開口。

“好嘞，姑娘等等哦，馬上就好。”擺攤的老婆子開始忙碌起來，由於已經過了早上早餐時間，所以攤位上就姚心鑫和姚翠兒。

香噴噴的小餛鈍皮子包薄薄的，一個個晶瑩剔透，裝在散發著蔥和豬油的湯裏，讓人一聞就覺得味蕾大開，這是上海典型的早點小吃。

“來，快嘗嘗，味道可好了。”姚心鑫幫翠兒遞了一碗，自己也開動起來。

翠兒看著姚心鑫吃的那麽香，自己也被感染了，拿起湯勺嘗了起來。。。

等吃完準備付錢的時候，翠兒一抹胸口，“糟了。。。”她在衣襟裏摸了又摸，“小姐。。。小姐。。銀票全沒了。。。嗚嗚嗚。。。。”翠兒失聲痛哭起來，弄丟了包袱不說，還把以後要生存的銀票都丟了，她怎麽對的起小姐。

姚心鑫也吃了一驚，原來撞翠兒的那個男孩和黃包車車夫是一夥的，“好了，翠兒，別哭了。”姚心鑫對翠兒說。

“不。。不。。都是翠兒不好。。都是翠兒不好。。。”翠兒眼淚不止，不停地責怪自己。

“翠兒，翠兒！”姚心鑫雙手捧著翠兒哭泣的臉龐，“聽我說！”她眼睛看著翠兒一字一句的說：“我們從安陽到京城，再從京城到上海，一路經歷了很多是不是？”被她捧著臉直視著她的翠兒點點頭。

姚心鑫用手拭去翠兒的眼淚，“既然經歷了那麽多，好不容易到上海，我們有手有腳，一定不會餓死的，是不是？”翠兒又點點頭。

“那就別哭，我沒怪你，衣服可以重新買，錢可以掙，只要活著就有希望，是不是？”翠兒收住了眼淚，對姚心鑫重重地點了點頭。

所有的銀票都放在翠兒的衣襟和剛被偷走的包袱裏，姚心鑫和姚翠兒身上為了方便起見，一人手帕裏包著五十塊現大洋，否則就連吃小餛鈍的錢都付不出了。

“姑娘，聽你們的口氣不是本地人吧？”她們倆的舉動被擺攤的老婆子全部看在眼裏。

“是的，大娘，我們是從京城逃難過來的，那邊打仗打的厲害，家人在途中死的死，散的散。。。”姚心鑫對老婆子撒了個善意的謊言。

“唉。。。作孽喲。。。聽說北京城的皇帝快完了？整天一會革命黨，一會軍閥的，唉。。。你說咱們老百姓哪管哪個皇帝當政呀，只要別有戰爭，天下太平咱們就老天保佑了，是不是？那姑娘你們在上海還有沒有別的親戚？”

“本來有，但地址放在被偷走的包袱裏，現在沒有了。。。”姚心鑫讓翠兒坐在老婆子的攤位上穩定下情緒，自己和老婆子聊了起來。

“那你們就是沒住的地方了？”老婆子似乎想起了什麽，姚心鑫聽了點點頭。

“那。。要是姑娘你們不嫌棄的話，我可以幫你們介紹個地方。”老婆子撮了撮手說。

“真的，太好了，不嫌棄，不嫌棄，只要有地方住我們姐妹已經很高興了。”坐在一旁的翠兒聽到她這樣說，馬上高興的接口。

“那好，你們等等，我收個攤，跟你們一起回去。”老婆子俐落地收拾起攤位來，姚心鑫和翠兒忙上前幫忙，“哎呀呀，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她說。

“沒關系的大娘，以後我們要是住在一起就是鄰居了，這點忙應該的，大娘怎麽稱呼？”翠兒從剛才的情緒中緩了過來，她忙幫著老婆子收攤，做這種活她拿手，還和老婆子乖巧地套起了客套話。

姚心鑫很滿意翠兒的表現，或許這就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三個人推著擺攤的四輪手推車，走了大概十來分鐘，算到目的地了。

這是一條長長的青石板路，路面上是由大小形狀不一的石塊鋪成，這條路叫“洋金浜”路。

這塊地界全部屬於英國人的租界區，曾經的上海經歷了小刀會起義，這場起義的後果就是大量的難民紛紛湧入上海避難，租界人口暴增。

當時的英國人為了緩和租界突顯的住房問題，他們聰明的把租界區裏那些中國傳統的四合院住宅，改進一番，引進歐洲聯排式住宅形式，使它們形成一個群體毗連、集合居住的新中西合璧的新形式——裏弄，上海人稱“弄堂”

而姚心鑫三人現在正走在這條弄堂裏，她們倆都好奇地張望著，對於出身在北方的姚翠兒來說，這種住宅她是從來沒見過，而對於姚心鑫來說前世雖然一直聽說過，但她從未真正的住過，而且相對於現代的上海弄堂來說，她現在所處的民國時期的弄堂可是第一代弄堂的雛形，絕對的原汁原味。

弄堂裏排列著一撞撞獨立而坐的磚式建築，樓層大多有兩三層，一幢幢的房子緊挨著，門檻下還有一排石階。門上全部都有一圈石頭的門框，門扇上統一用的是烏漆實心厚木，上面有一對銅環，這就是上海的“石庫門”。

由於到了中午做午飯的時間，弄堂裏穿出一陣陣的飯香味。

“顧家姆媽，弄（你）回來啦。。。”

“顧家姆媽，弄今早（今天）嘎（這麽）早就收攤啦！”

。。。

原來收攤的老婆子姓顧，她客套著回應著鄰居們的招呼，弄堂裏的鄰居們看到顧婆子收攤回來紛紛探出頭來跟她打招呼，她們對顧婆子帶回來，兩個裝扮有點貴氣的女孩子十分好奇。

也不能怪他們和火車站的人打她們倆的主意，因為當時姚心鑫是直接從宮裏出來的，一路上又馬不停蹄地趕路，所以她一身的行頭根本來不及換，都是宮裏的打扮。

雖然簡單，但耳朵上戴著太後賞賜的耳環，手腕上套著鐲子、手表，身上穿著用質地上好的料子制成的裙褂，雖然風塵仆仆，但這些都無損她出眾的氣質，就連邊上的翠兒也打扮的像個大戶人家的小姐。

在路上姚心鑫和翠兒大概知道了顧婆子的情況，她無兒無女，因為大房東可憐她，所以就以很低的價格把整棟石庫門房子出租給了她。

顧婆子再把房子裏的樓上樓下的幾間房間，再轉租給其他人，她好賺點生活費，她這種情況在大上海很多，別人都叫她們“二房東”。

差不多走到弄堂的最裏面一幢石庫門房，她們停下了，“顧媽就是這了吧？”翠兒自然熟的親切地叫起了顧婆子為顧媽，“對，對，就是這，等等哦。”顧媽捏起房門外的鐵環叩了幾下，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大約十歲左右的小女孩探出腦袋，“顧媽你回來啦！”小女孩開心地叫著顧媽，看得出感情很好。

“哎～小青菜，顧媽今天提早回來啦，你在家乖不乖？”顧媽問小女孩，小女孩乖巧地點了點頭，幫顧媽拿手推車上的東西放進屋裏。

姚心鑫和姚翠兒一快兒幫起忙來，三個人合力把手推車搬進屋子。

被稱為“小青菜”的小女孩好像有點喘氣，小小的動作就使她有點急促的喘著氣。

“啊呀，小青菜，你就別動啦，身體剛才再好點，到時一動，又要犯病了。”

“顧媽沒事的，我己經休息了一整天了，已經好了。”小青菜安慰顧媽，她好奇地打量著被顧媽帶進來的兩個姐姐。

“來，來，以後你就有伴了，這兩個姐姐以後就和我們住一起了。”顧媽慈祥地對小青菜微笑著說，“這個姐姐叫姚心鑫，這個叫姚翠兒，她們是親姐妹，也都是可憐人，在上海找不到親人，東西又被偷了，所以就暫時住我們這裏了。”

“太好了，我有伴了。。。”小青菜高興的說，她很開心屋子裏要住進來兩個姐姐，“我叫小青菜。”她對姚心鑫和姚翠兒自我介紹道。

“你好，小青菜。”姚翠兒摸了摸只到自己肩膀的小青菜，她很喜歡這個小丫頭。

“來，我帶你們去看看你們住的地方。”顧媽擺弄好自己的手推車後，對她們倆說。

顧媽的這幢石庫門的房子一共有兩層，一樓她用來擺手推車的地方是前天井，後天井是廚房，出了前後天井之外，一樓一共有三間房，全部用木板隔開。

“這間是我和我哥哥一起住的。”小青菜熱情地介紹著，“這間是顧媽住的，你們要住的就是這間。”小青菜一指自己對門的房間說。

姚心鑫和姚翠兒進屋一看，是一間朝南的房間，房間不大，有兩張木板床，床上鋪著格子床單，兩張床之間有張桌子，地上鋪著木頭地板，雖然簡陋但打掃的十分幹凈。

“我沒事都會天天幫顧媽打掃一遍這裏的房間，很幹凈吧。”簡單的話語透露出這個小小的女孩的懂事和勤快。

“唉呦，小青菜啊，跟你說別動別動，就是不聽，唉。。到時候你犯病了，你哥哥又要難過了。。。”顧媽嘆息著對小青菜說。

原來這個女孩子身體有病，怪不得長得那麽瘦小。

“顧媽，這間房，我們租下了，每個月多少錢？”姚心鑫看了覺得挺滿意的，而且她對這個房東和小鄰居也有好感，作為長期住下去的房子，這邊的條件還是挺不錯的。

“小。。心鑫。”姚翠兒用手拉了拉姚心鑫的衣服，她覺得比起安陽和京城，小姐住的實在是太差了。

姚心鑫瞪了翠兒一眼，不準她再出聲，“呵呵。。你們倆姑娘家的也不容易，東西也掉了，這樣吧我就收你們每個月8個大洋吧。”

“啊？8個大洋？太貴了。”翠兒叫了起來，“啊呀，翠兒姑娘啊，你們初來咋道的不知道啊，上海物價比京城還貴呢，一般咱們這我都是收10個大洋一個月的呀。”顧媽似乎有點委屈翠兒冤枉了她。

“是，姐姐，顧媽不會騙你們的，咱們這就顧媽收費最便宜，要是真掙錢顧媽不會那麽天天那麽辛苦出去擺攤的。”

姚心鑫是相信小青菜的話的，“好，那顧媽讓我們先收拾下，等下我就把大洋送過來。”

“好好，那你們慢慢收拾。。。”顧媽很開心姚心鑫能相信自己，樂顛顛的去廚房做午飯了。

小青菜也很識相的自己回房了。

房門一關上，姚心鑫“噓”了一口氣，總算有著落了，翠兒委屈地看著姚心鑫，“小姐，咱們這住的條件也太苦了。。。翠兒倒沒什麽，就是小姐。。。”

“唉。。。你呀。。。”姚心鑫把包袱放在了床上，她把翠兒也按在對面的床上，按著她的肩膀說：“我已經不再是袁家小姐了，你又忘啦？再說我可就真生氣啦！這裏有什麽不好的，有瓦遮頭，有床睡，有被子蓋，咱們以後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姚心鑫像喊口號一樣對著翠兒握了握拳頭。

“好，咱們一起努力！”翠兒也被姚心鑫的氣勢感染了，她發現雖然她們在安陽和京城，吃是山珍海味、住的是富麗堂皇、穿的是綾羅綢緞，但她感覺到自家小姐好像還是不開心，但一離開了京城後，小姐似乎變得越來越開心了。。。

整理好包袱後，姚心鑫拿出8塊大洋給顧媽送去，顧媽是個好心的房東，知道折騰了一天姚心鑫和翠兒一定餓了，所以她在廚房忙了半天幫自己、小青菜和她們倆做了四碗番茄炒雞蛋面又炒了兩個簡單的小菜。

送面和菜的進來的時候，顧媽放下吃的，對姐妹倆好像有點欲言又止，想說又不知道怎麽開口的表情。

“顧媽，以後我們就是鄰居了，有什麽就直接對我們說吧，沒事的。”姚心鑫看出了顧媽的難為情，索性對她直說。

翠兒緊張極了，姚心鑫剛把房租給顧媽，她怕顧媽後悔把房間借給她們，也不能怪她，一路上經歷的實在是太多了。。。

“好，好，那我就直說了，其實住在這裏一樓可以隨便走動，二樓你們一定不能去。”顧媽說，“為什麽？”她們倆同時好奇的異口同聲地問。

“咳咳，因為。。因為。。二樓住所有的房間都借給了一個女人住，她不喜歡有人去她的房間，所以你們。。。你們。。。”原來是這樣，姚心鑫和翠兒都同時松了口氣，“好的，顧媽，我們答應您肯定不去二樓。”姚心鑫對顧媽保證。

“那好，那好，那我顧老婆子就謝謝你們了，呵呵呵。。。”得到保證的顧媽憨厚地笑了。

“哎。。還有顧媽我想問一下，剛才廚房看到了，那沐浴、盥洗的地方在哪裏？”翠兒一直照顧著姚心鑫的生活，所以她對這方面很仔細。

“啊？什麽什麽關系？”顧媽沒問的莫名其妙。

“就是。。就是洗澡和如廁的地方。”翠兒有點臉紅，這麽粗俗的叫法在安陽和京城她可從來沒說過。

“哦，哦，啊呀，你們大戶人家就是麻煩，咱們這如廁就用這個”顧媽從床底下拿起一個痰盂出來遞給翠兒。

“啊。。。”翠兒頓時厥倒。。。。

作者有話要說：

這就是上海“弄堂”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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