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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此去經年裏,十年夢堪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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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之後,淩信庭才明白。

回憶是他過不去的坎兒,不管逃得多遠,它都如同要命的絞索一樣,牢牢的禁錮在他脖子上。

他過於貪戀她給予的溫暖,念念不忘。

終於有朝一日,那記憶的絞索變成了操控著他的線。

在這線上,他只是一個木偶。

...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溫暖到了熾烈的境地。微風輕拂,樹葉簌簌,如同海浪翻湧。空氣中細微的浮塵近乎徑直,籠罩在一片安寧的香氣中。

月白長衫的男子坐在椅子上,幹凈的側顏清晰如畫,氣質介於男人和青年之間。

他很沈默的喝著茶,一言不發,每當有人影從門外走過的時候,他便擡起頭。

淺色的眸子裏帶著期待,但很快又變成失落。

鳶安動了動手指,示意婢女給淩信庭續上新的茶。淩信庭不開口,她也便不說話,只是沈默的站在大廳裏,盡她應盡的本分。

君棠已經回來了,鳶安從芹墨的手勢裏得知了這件事。

但她仍沒有到來,也不知會不會來。

興許她不會見淩信庭,可淩信庭終究是信王,就這樣將他冷落在大廳裏,終究不是一件好事。鳶安想,不管君棠想還是不想,她至少都得出來和淩信庭寒暄一番。

這是虛與委蛇的做法,卻不能不做。

她是乾王王府的管家,乾王不管事的情況下,人情往來都得靠她自己。而他們這幾個丫鬟幹事,不能僭越。

或許淩信庭自己也知曉這一點,所以才有那麽多的耐心,在此靜默等候著。

他好像還和原來一樣,可似乎又有那麽些許的不同。鳶安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只是清楚的知道,這種不同並不是長高了,年齡變大了那麽簡單。

他在這裏坐著,大有一種見不到君棠誓不罷休的意味。

沒過多久...事實上已經過了很久,是淩信庭在此坐了兩個多時辰的時候。

外面終於傳來了腳步聲,沈穩而輕盈。

不過片刻,一抹幽魂一樣的影子,便出現在了大廳門口。

鳶安一喜,擡起頭望去,不是君棠又是誰?

在鳶安的目光投過去的時候,淩信庭的目光也望了過去。

見到君棠的那一刻,淩信庭下意識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藏在袖中的雙手無意識的動了動,好似要緊握成拳。

那全然是一種無意識的狀態,微小的舉動只能說明他此時的緊張。而他自己,或許都沒有意識到這種緊張。

“棠姐姐...”他薄薄的唇動了動,卻只說出了這三個字。

淩信庭看向君棠的目光很奇異,淺色的眸子直直的望著她嬌小的身影。肆無忌憚,好似全然不在意別人的看法。

有些固執,有些執拗,就這樣直直的看著她。

嘴角,是抑制不住的喜悅。

這委實是一種很奇怪的情緒,淩信庭自己也說不好那是怎樣的一種情緒。

在見到她之前,淩信庭一直坐在大廳裏緘默的等待著,大有見不到人誓不罷休的意味。可在鎮定自若來勢洶洶的外表下,他一顆心七上八下。

直到君棠出現在他眼前,他那顆惴惴的心才落回了地面,好似在水中漂浮的人終於踩回了堅實的地面。

君棠看了他一眼,平靜的眸子裏沒有半分波動。

他一身月白色的長袍,外面套了一件極長的大氅。在雲都的這兩年,讓他變得更英武了,當初的羸弱氣息全都消失不變。

更英武,更俊美,也讓容易讓人心動。

但那雙眼睛卻沒變,看著那雙眼睛的時候,君棠好似還能回想起先後逝世,她第一次在後宮遇見他的模樣。

他在雲都大敗韃靼,他穿上厚重的盔甲,他在戰場上悍勇無雙...

可見到他的那一剎那,君棠便看見他眼瞳深處還藏著怯懦的曾經。

曾經那個沒有安全感,被所有一切拋棄,怯懦的孩子。

即使他換上厚重的盔甲,即使他殺人的時候手從來不抖,可他依舊是那個孩子。他有殺人的刀,手握重權,卻還沒有做好準備,和過去那個怯懦的自己說再見。

君棠漠然的看著他,她的眼神是如此的漆黑透凈,仿佛是將要下暴雨的夜空。

深不見底。

淩信庭過於開懷,所以忽略了她眼中的冰冷。

直到他站起來,朝著君棠走近了兩步,有些靦腆的臉上,透著三分喜悅。

而就在這個時候,君棠做了一個足以讓他的喜悅徹底消逝的舉動。

她緩緩屈身,對著淩信庭福了一禮,低眉順眼,使得淩信庭完全看不見她臉上此時是怎樣的神情。

“見過信王殿下。”她低聲說,冰涼的聲線裏透著無盡的疏離和漠然。

不過是短短的六個字,卻已經昭示了一切。

物是人非,再談及什麽都已經毫無意義。

無形的距離讓淩信庭的面色忽而變得蒼白,無力感籠罩在他的心頭。但他不說話,也不後退,只是固執的看著君棠。

這時候他才看清了,君棠略微淩亂的發絲,和纖細頸脖白皙肌膚上微紅的痕跡。

那痕跡很淺,卻讓人不禁想入非非。

淩信庭咬緊了牙關,下巴處的線條越發緊繃。

“不知信王殿下今日上門,有何指教?”君棠的表情仍是漠然,眉梢間全是嚴霜般的寒意。

淩信庭無疑是極好看的男子,他生得俊美而羸弱,有種讓人心軟的病態蒼白。很難有女子能夠對他這樣冷漠,尤其是在面對著他那樣受傷的神情。

幾乎讓人心碎。

可這些人裏不包括君棠,她總是沒有什麽感情的一個人。她的感情稀薄,實在無法給他太多的回應。

如果換成是別人,至少在此時無法對一個剛剛得勢不久的皇子如此漠然。

君棠可以,因為她全然不在乎。既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也不在乎淩信庭的感受。

淩信庭應該明白的,早就應該明白。

“棠姐姐...”他薄薄的唇動了動,目光灼灼的看著君棠,眼睛裏一如既往的執拗和固執。

他再次重覆這三個字,眼前的女子曾經給予過他多少溫暖,現在便有多麽寒冷。

淩信庭多麽想要見到她,可是見了她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有一遍又一遍的重覆那三個枯燥的字。

棠姐姐。

這三個字從他口中咬出,清晰而低沈,帶有不可名狀的依賴意味。

大廳裏靜悄悄的一片,鳶安已經悄無聲息的帶著婢女小廝們下去了。關於信王殿下和山君姑娘那些往事,鳶安知曉不該去好奇,更不應該讓旁人望見。

前兩年淩信庭離開帝都前往雲都的真相,鳶安是知道的。那時候的他們鬧得很不愉快,亦或者說是...君棠太過殘忍。

兩年前淩禦宸打傷淩信庭,重傷。

這件事情在帝都鬧得沸沸揚揚,只有極少數的人才知道,一切都是由君棠而起。而在那個過程中,淩信庭始終未曾還手,只是沈默的抵擋著。

這樣的退讓並未讓君棠心軟,她義無反顧的站在淩禦宸那邊。這本該,能讓君棠心疼幾分。

但是她沒有。

她的心不軟,從來不軟。

冷硬如鐵。

熟悉的稱謂讓君棠微微有些頭疼起來,四下無聲,只有他們二人。

靜謐的好像能夠聽到窗外的鳥鳴,光影中纖塵浮動。

除卻頭疼,君棠再無別的感受。

其實她早就明白,淩信庭對她的依賴太重。就好像一株依賴著大樹的藤,總是要有什麽東西依賴著才能讓他活下去。

但君棠毫無辦法,淩信庭要的東西她給不了。

那個選擇她在十四年前就已經做過了。

不管是什麽樣的選擇,最終,她都只會選擇淩禦宸。

不是淩信庭不好,他沒有任何錯,他很好,很優秀。但這個答案不會有任何改變,正是因為如此,才讓人感覺如此的絕望。

“若是信王殿下無事的話,請允許君棠的失禮。今日王府出了一些事情,需要人處理,還望信王殿下能體諒。”君棠淡淡的開口了。

她搶在淩信庭說話之前開口,像是委婉的表達了逐客。

實際上卻並不委婉,絲毫不給淩信庭拒絕和反駁的機會。

自從兩三年前他被乾王殿下打傷之後,君棠一直就不太歡迎淩信庭到乾王王府來。

對於淩禦宸,對於君棠,對於淩信庭,都是最好的選擇。亦是最傷人,卻又最不傷人的結果。

只是這樣對於淩信庭來說,未免太過殘忍。

她低垂著頭,不去看淩信庭的表情,卻仍能夠想象得出來,此時的他應當是怎樣蒼白的表情。

那樣的眼神足以讓人感到心碎和絕望,而她卻沒有。

重生一次,她的感情好像也變得越發稀薄。

她已經失去了,那些脆弱而又不堪一擊的感情,只剩下堅硬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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