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八十九章正是深春處,光昧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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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三月末春深時,天氣晴好,拂柳光影花,過堂風恰好。

明媚的陽光從天空墜落,透過茂盛的花枝投下斑駁的剪影。光斑照在模樣清秀的少年臉上,映出他略顯狼狽的外表下。

那雙明亮的眼睛。

他眼珠子不安的轉動,嘴角還帶著一絲血跡,眸子清澈的看著身旁的少女。她手中拿著繡花的帕子,正專心致志的幫他上藥。

花了不多時,她終於清理掉了他臉上那些骯臟的血汙。

這時候,大夫才姍姍來遲。在一番摸骨診脈之後,確定了他只是皮外傷...連休息都不需要的皮外傷罷了。

聽到那話,芹墨一顆心才落了回去。笑吟吟的將大夫送出了門外,轉過來對著孟川白的時候,表情從穩重的長房丫鬟變成了幸災樂禍的小姑娘。

那樣的表情令她看起來如此的鮮活,眼中滿是靈氣,和逼人的明凈。

“才到王府的第二天就打了姑娘的弟弟,孟川白,你厲害呀。”她說話有些刻薄,嘴角卻帶著笑。

她努力的板著臉,可眼睛裏的光彩卻擋不住,嬌艷得讓人心悸。

與其說是在說教,不如說是在幸災樂禍。

芹墨如何不知道葉仲和君棠的關系如何呢,可她偏不說。既幸災樂禍,又想唬一唬孟川白。

孟川白動了動嘴巴,只覺嘴角撕裂的疼。他想說些什麽,但最終只表現出來了無所謂的神情。

“我又不知道他是誰。”孟川白半是辯白,半是懊惱的說,淺色的眸子深處閃過幾分懊悔。

他正是少年的年紀,一身的少年意氣,總是不服管教的。又正是要面子的時候,便是心中懊惱,也不肯表露出來一分。

正是那樣的神情,讓芹墨忽而就輕笑了出聲。

孟川白懊惱的瞥了她一眼,心說到你一個小丫頭片子也笑我,要是在杭州,我看你還敢不敢笑了。

但終究,他也只是努了努嘴,連一句重話都沒對芹墨說。

一路從杭州走來,他暈船暈得厲害。

越過千山匯聚,萬水環繞的江南,都是芹墨在照顧他。此種情義,孟川白懂的。

半晌,他忽而開口。

“謝謝。”他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臉,沈聲說道,心想這一次要是被趕出去了,只怕再難見到她。

這麽一想,終究還是有些舍不得。

短短兩個字,引得芹墨怔了怔。孟川白什麽樣的人,芹墨再清楚不過,平日裏總是沒個正型的,哪有此時這般鄭重其事的模樣。

也正是那兩個字,讓他們之間的氣氛驀然尷尬起來。

風微涼,吹動芹墨衣角上的芍藥,銀色的繡線顫動,越發鮮活。孟川白轉過身去,正襟危坐,卻不去看芹墨的眼睛。

那兩個字全然是無意識的說出口,說出口之後,孟川白才覺得有幾分懊悔。

不該說的,說出來氣氛變得奇怪了。

“我們兩要是說‘謝’,那可就生分了。”芹墨反應過來,如平時一般伸手去戳他的臉頰。

此時他臉上還掛著彩,芹墨雖然沒用什麽力氣,可手指一戳,他仍是覺得有些抽疼。

但一顆心卻這樣兀自安定了下來,好似找到了什麽讓他心安的東西。

就在這時,門“吱”的一聲輕響,被人從外面推開。

孟川白眼看著面前的芹墨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對著來人克恭克順的行了一個大禮。

細微的風夾雜著幽暗的香氣彌漫,芹墨低眉順眼,孟川白背對著門被淺淺的暗影籠罩。

即使沒有回頭,孟川白也能夠感受到身後那人緩緩掃過的冰冷目光,甚至能夠想象得到她默無表情的模樣。

思及此處,他不免一顆心提了起來,忙不疊的站起身,並著芹墨一同,低低的喚了一聲。

“姑娘。”

君棠漫不經心的目光掃過,最後停留在還未來得及換下一身臟破衣裳的孟川白身上。

進門之前,她便已經知道大夫來看過孟川白,也知曉他身上沒有什麽大礙。即便如此,她看見孟川白的時候,仍不免深深的皺起了眉頭。

倒不是因為自己沒能看住孟川白,使得他受了傷,而是因為他惹了亂子。

帝都不同於別處,在這天子腳下,皇子府中更是不同別處。深門大院規矩眾多,孟川白那懶散的性子要是再不收斂幾分。

日後必定是要出亂子。

君棠年紀不大,可委實沒有什麽少年人應有的輕狂。

服侍著一個手中沒有實權的癡傻王爺,她手中沒有什麽憑仗讓她輕狂。所以她很懂得什麽叫夾著尾巴做人,非常懂得。

尤其是在沒有實力的時候,要夾得更好一些。

“芹墨。”她輕聲開口,聲線一如既往的冷沈,幽幽的,如一縷寒風籠罩。

“姑娘。”芹墨擡起頭看她,卻不敢看她的眼睛。

君棠輕輕擡起下巴,對著芹墨點了點,芹墨頃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對著君棠福了一禮,側著身子出去了。

門仍是開著,門外的陽光依舊明媚。風徐徐吹來,空氣中夾雜著幽冷的暗香。

分明是這樣陽光明媚的日子,和之前似乎沒有什麽不同。

可是孟川白卻下意識的咬了咬嘴唇,不由自主的將頭壓得更低了一些。他低頭看著洗得發白的鞋子,即使不去看君棠,他也能感受她漫不經心的目光所帶來的壓力。

正是因為如此,所以他將頭壓得更低了一些。

君棠沒有說話,靜悄悄的一片。沈默使得孟川白更加難捱,身上紅腫的傷口好像發燙了起來。

原先便是熱得傷口,此時燙得讓他不舒服。

“對不起。”咬了咬牙,孟川白先開口說話。

他幼時便沒了家人,是吃百家飯長大,所以他很懂得什麽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很懂得。

他很小的時候就明白,真相這種東西其實並不重要。今日他動手打了君棠的弟弟,不管究竟是因為什麽動手,都是他有錯在先。

關於堅持這件事,孟川白是不懂的。

“為什麽道歉。”孟川白的反應並沒有出乎君棠的意料。

她的聲音有些冷漠,聽不出她此時此刻究竟是以什麽樣的情緒在和孟川白對話。或許根本就沒有什麽情緒,她自己也說不清。

至少不是生氣憤怒,反而有些頭疼。

“動手打了您的弟弟,是我的不對。”聽到她略顯冰冷的聲音,孟川白反而松了一口氣。

沈默總是令人不安,哪怕她直接表明她的憤怒,也好過把孟川白晾在這裏,自己卻一言不發。

對於他的解釋,君棠並沒有直接給出她的回應。

她仍舊用那樣漠然的神情看著孟川白,卻不由自主的有些頭疼。

明媚的陽光裏,孟川白穿著一身不知道穿了多久,又洗過多少次,打了多少補丁的破舊衣裳。

在家破人亡之後,他是吃著百家飯長大的。即使後來被盧榆雁所收留,可盧榆雁家底也談不上厚實。

且盧榆雁素來不在意身外之物,又是個三大五粗的男人,更是不懂得照應一個半大的孩子。

盧榆雁沒覺得孟川白穿得有什麽不好,孟川白自己也是這麽覺得。

然而來到了這裏之後,孟川白仍舊沒有換上芹墨給他備好的衣裳。在這王府之中,哪怕是下人的吃穿用度,也不是外面能比及。

“我並不因此而生氣。”君棠收回自己的目光,緩緩開口。

他不願意換下身上那身衣裳,是因為他根本就沒有把自己當成是這乾王王府中的一員。此中緣由,君棠也能猜出一二。

“那姑娘...”孟川白楞了一楞,有些茫然的看著君棠。

他早做好了君棠生氣的準備,只是君棠的態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盧大人將你交到我的手中,是希望你能夠在此學些東西。”君棠斟酌著用詞,雖然態度有些冷漠,卻不難聽出她此時的猶豫不決。

盧榆雁不算是個好的長輩,他不太懂得照顧孩子。

可委實來說,君棠也不懂得應該怎麽樣對待孟川白。

他的身份著實尷尬。

盧榆雁將他交到君棠手裏,是希望君棠能夠提點他一二。君棠會調.教下屬,卻不會教授晚輩。

更何況,還是孟川白這樣不拘著性子的晚輩。

她對孟川白了解不深,卻也能看得出來,他生性反叛,不會是個好學生。

“今後,你住在這府裏,我盡心去教你,你便盡心學吧。”君棠沈了沈目光,幽幽說道。

盧榆雁的事情,她還沒有和孟川白提及。

只是她生性重諾,既然答應了盧榆雁,便是硬著頭皮,她也只能盡心去教了。

對於他們這種平頭百姓而言,能夠得到君棠的賞識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堪稱殊榮。然而不知孟川白是否聽出了她話中的深意,他只是松了一口氣。

他低聲說道:“是,姑娘。”

君棠沒追究他的過錯,他已經很開心。

少年人不愛多想,少煩憂,總是快樂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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