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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宮墻偶相遇,贈一忠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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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韓高義從金鑾殿前走過的時候,都會感受到發自內心的震撼,縱使已經進入內閣一年有餘,他仍如同第一次進入皇城時那樣,感受到敬畏與震撼。

只是胤朝的皇帝似乎都不太喜歡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除非必要,上朝之外的皇帝通常不會到這裏來。連當今聖上也不例外,大多數時間他都待在南柯殿裏。

尤其是這兩年,當今聖上的身體越來越差,待在南柯殿的時間就越來越長了。

想來也是人之常情,大抵沒什麽人會喜歡自己的辦公室。

這一日,他們又在內閣因為票擬吵到了半夜。作為內閣首揆的燕晟瑾倒是早早就走了,韓高義卻不得不留下來,為了軍餉和戶部的左侍郎爭得頭破血流。

所以他走出內閣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所以當他在空蕩蕩的宮墻回廊上看到張鞠之的時候,他很詫異。

“次輔大人。”韓高義很是客氣的對張鞠之打招呼,同時行了個禮。

元隆十一年之後,內閣就不斷的更換成員,而這一屆內閣最重要的特征,就是年輕。

或者準確的說,是年輕人和年長者參半。內閣一共六人,其中一半,也就是燕晟瑾、張鞠之、以及剛剛入閣不久的韓高義,都是只有三十出頭的年輕人。

以執政來說,四十五左右才是黃金的年齡,正好是積累了足夠的經驗和功勞的年紀。

眼下的格局,更像是年長者們在輔導著年輕人去熟悉這個國家,而年輕人的活力也給朝局帶來了不一樣的風氣。只是這一屆的內閣,實在是年輕得過了頭。

其中,便是以燕晟瑾和張鞠之為最。

張鞠之大多數時候並不出眾,他頗有幾分沈默寡言的意味,但每一次開口,必定直指問題的核心。

讓人最津津樂道的不是他的文采,也不是他的辦事能力,而是他已過而立,卻並未婚娶。張鞠之年紀輕輕卻已經坐到了內閣次輔的位置,可謂是青年才俊,且長得頎面秀眉目,不知引得多少女子芳心暗許。

然而他卻拒絕了所有人,獨身居住在南街的宅院裏,只留有幾個下人打理宅院。

帝都裏風言風語,說什麽的都有,但他卻依舊我行我素。

“韓大人。”張鞠之聽到聲音,回過神來,對著韓高義也是客氣的回了一句。

“張大人還沒回去?”韓高義琢磨了一下,才對著張鞠之謹慎的問道。

張鞠之所居住的南街宅院離皇城並不近,坐轎子一來一回要差不多一個時辰。他此時還不回去休息,也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張鞠之沈默,依稀能夠聽到從遠處傳來的鐵蹄聲,摸約是金武將軍們在巡邏。

“再等等。”就在韓高義以為張鞠之不會回答的時候,張鞠之從喉嚨裏沈沈的吐出了三個字。

韓高義委實不太會和張鞠之這種人相處,張鞠之總是沈默,沈默得讓人坐立難安。有時候和他說話,他半晌才會回一句,但這絕不是他反應遲鈍,而更像是沈穩。

沈穩到了說每一句話,都要深思熟慮。

所以韓高義摸了摸鼻子,顯然有些尷尬。

就在韓高義思索著,要不要告辭回家休息的時候,張鞠之忽然說話了。

“票擬又沒過?”張鞠之淡淡的問。

這似乎還是張鞠之第一次在私底下主動和韓高義搭話,倒不是因為張鞠之對韓高義有什麽意見,只是他那個人一向都是這樣的。冷冷淡淡的,對任何人都熱絡不起來。

聽聞張鞠之和寧王私交甚篤,寧王也是個悶不做聲的人,也不知道這兩人是怎麽扯上關系的。

韓高義年齡稍長於張鞠之,但是對張鞠之卻很是欽佩。

且一來韓高義進入內閣的時間不長,不到半年,從這一點上來說,張鞠之是他的前輩。其次張鞠之是內閣次輔,身份僅次於燕晟瑾,從這一點上來說,張鞠之是他的上司。

所以聽到張鞠之主動搭話,韓高義有些意外。

“進內閣大半年,還沒見過這架勢。誰都不肯松口,司禮監那邊不肯給個明信兒。今日過不了,明天接著吵吧。”韓高義笑了一聲,說得很是無奈。

在外人眼中內閣是個神秘崇高的地方,畢竟皇帝之下便是內閣和司禮監分庭抗禮。誰能想到,內閣的群輔、六部的要員們,會為了預算這件事吵得昏天暗地。

要是打架能換來銀子,他們怕是都要赤膊上陣了。

韓高義剛進內閣沒多久,這個架勢,他還是第一次見。

主要今年的國庫確實空得厲害,到處都捉襟見肘,這一場預算之爭從年初一直爭到現在,還有好幾項沒個下落。

“這種心態很好。”張鞠之的聲音有些冷。

雖然是在誇讚韓高義,但是聽起來總讓人感覺怪怪的,或許是因為他的聲音一貫都是如此。不管什麽樣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總讓人感覺沒什麽溫度。

韓高義聽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微微蹙了一下眉頭。他朝著張鞠之望著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了金碧輝煌的皇城。

在此之中,最吸引別人目光的,毫無疑問是那座雕梁畫棟的南柯殿。

在輝煌的皇城中,它精致而怪異,與周圍格格不入。

張鞠之心情不佳。

韓高義在那個瞬間就做出了判斷。其實這也沒有什麽好判斷的,他表現得實在是太明顯了。

“今日從浙江八百裏加急送來的急遞....不知道張次輔看了怎麽想?”韓高義遲疑了一下,才幽幽開口。

在說到“浙江”二字的時候,他兀自咬重了音調。

這段時間浙江發生了很多事情,有好有壞,讓人頭疼得緊。

好事就是貪墨案定罪了,然而壞消息卻又緊隨而來,那便是災情不可再拖。災情在兩位皇子的努力下平息了,結果壞消息又來了,被貪墨的二十餘萬兩銀子消失無蹤。

迷離的發展讓人摸不著頭腦,偏生還得一件件的去解決。

韓高義倒還好些,畢竟他主理的是兵部,而不是戶部和工部。只是這些事情每一件背後代表的意義都不同,每一件都有可能引得朝野動蕩。

其中,就是以今日那封奏疏為最。

浙江布政使通判,盧榆彥呈遞的,彈劾燕家的奏疏。

分量之重,罪責之重,讓人瞠目結舌。

“不過是妄議朝政罷了。”張鞠之似乎不太想談論這件事。

事實上每個月都有人彈劾燕家,次數就像女人的葵水似的,按時得緊。

盧榆彥絕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可是燕家還在那裏,風雨不動。

“不過聽聞,他可是拿到了了不得的東西。且...儀鑾司那邊似乎也有些什麽消息。”韓高義盯著張鞠之,只是很可惜,他在張鞠之臉上什麽也沒看到。

韓高義不相信張鞠之如此無動於衷,即使他表現得如此冷靜,好像一片風輕雲淡的模樣。

張鞠之和燕家素有舊怨,這一點韓高義是知道的,正是因為這樣,所以朝中才有人借此來抨擊張鞠之。

很多人都希望燕家倒臺,但他們的分量都沒有張鞠之高。在希望燕家倒臺的人裏,張鞠之絕對是地位最高的那個人。他這些年來如一日般,始終在為了扳倒燕家而努力。

現在盧榆彥送上來這麽大一份大禮,張鞠之怎麽可能無動於衷?

盧榆彥的奏疏明確表明了,他手中握有關鍵性的證據,這和那些文人清流文縐縐的謾罵不同。

所以張鞠之也在緊張,韓高義如是想。

但他如果真的如此冷靜的話,此時怎麽會站在這裏,眼巴巴的望著南柯殿?

在半個時辰前,燕晟瑾才剛剛被聖上傳進了宮。

“韓大人,是不是以為我在這裏很緊張?很高興?在等著今夜之後,燕家就此沒落?”張鞠之忽然間轉過了身,對著韓高義面無表情的說道。

他是真的面無表情,臉上無悲無喜,讓人什麽都看不出來。

只是他的話太過直白了,直白得讓韓高義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怎麽會...我就是隨口問問,張次輔莫要放在心上。”韓高義輕咳了一聲,轉移了自己的話題。

“我年幼於韓大人一些,本該稱韓大人一聲兄長。不過韓大人進內閣的時間不長,以此,我作為前輩,有句話要奉勸韓大人。”張鞠之淡淡的說。

“張次輔請說。”韓高義只能硬著頭皮接過話。

“兵部乃胤朝之本,若是與兵部無關之事,關於朝局,望韓大人莫要牽扯。此乃忠言,韓大人是否聽取,皆由自決。”張鞠之的聲音不大,但咬字卻很清晰。

說完這句話,張鞠之頭也不回,自顧自的走了。

行到無人處,張鞠之忽而幽幽的嘆了口氣。

新月之下,他墨發上染了月華,頎面之上閃過三分痛楚。

燕家,哪兒那麽容易倒...他幽幽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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