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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光海黯淡處,龍顏似怒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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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靜靜的燃燒著,鮮紅的燭淚從旁側流下。

這是一片光海,海洋中只有圓臺似的床榻,床榻上的人影光芒萬丈,像經書裏傳聞的佛光。

那就是胤朝的皇帝,所有人在他面前都畢恭畢敬,沒有例外。

呂秀宕打著水,從外面走了進來,又走了出去。他始終佝僂著腰,不是因為年邁,而是因為不敢在皇帝面前表現出任何的不敬。

在走出去之前,他用餘光看了一眼跪在冰冷黑石地面上的年輕人。他跪著,匍匐在地,朱紅色的官服像是血一樣刺眼,銀白色的長發披散,像是散開的蒲公英。

在他的手邊,放著那封已經被拆開的急遞。

內閣首揆燕晟瑾,他在這裏已經跪了兩個時辰。他雖年輕身強體壯,但也免不了雙腿發麻,僵硬得好像不是自己的。

然而他不敢站起來,甚至不敢大聲呼吸,要是這樣就能讓那個在金色幔帳後的人息怒,他這雙腿廢了也不要緊。

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音,只有燕晟瑾自己的呼吸聲。

過了不知道多久,那個籠罩在萬丈光芒裏的人緩緩的走下了高臺。

他沒有身著金色龍袍,只是穿著一件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便服,便服上甚至沒有任何繁覆花紋。他走得很慢,身體似乎有些衰弱,花白的頭發下,眼睛卻冷沈而銳利。

這便是所謂的真龍,即使他如此閑庭信步,也讓人敬畏到了極點。

他起身的時候,南柯殿裏忽然起了一陣風,燭火變得狂亂起來。

“奏疏,看完了?”他幽幽的出聲,威嚴的聲音在整個空曠的南柯殿中傳出去極遠。

“回稟聖上,臣看完了。”燕晟瑾的頭低得更低了一些,匍匐在他的腳下。

皇帝的聲音很威嚴,卻讓人聽不出任何情緒,妄圖從他的聲音裏猜測他的心思,本就是一件很不現實的事情。

他是皇帝,他擅長也習慣於將他所有的情緒都隱藏起來。而妄自揣摩他的心思,本就是大不敬。

在他走過身旁的時候,燕晟瑾依稀嗅到了他身上的龍涎香。在那龍涎香下,他似乎還聞到了一些別的味道,可是燕晟瑾心中卻毫無波瀾,始終只是沈沈的低著頭。

皇帝所著的大氅極長,厚重的毛皮拖過了地面,沈悶的腳步聲向著燕晟瑾緩緩走來。燕晟瑾的手舉至額頭,匍匐在地,他的額頭貼著手背。

所以他看不見皇帝的臉,甚至看不見他的腳,只能聽見他的腳步聲環繞著自己。

簡直像是猛虎野獸繞著他緩緩走動。

如果皇帝是猛獸的話,那麽他一定是胤朝最兇猛,也最高高在上的...

巨龍!

“你很冷靜。”皇帝居高臨下的聲音從燕晟瑾的頭頂傳來。

漠然,威嚴,即使只是短短的四個字,也如同帶有無盡的龍威。在胤朝開朝之際,淩家就是以武力征服了這浩大的王朝。

他們的血液裏流動著暴戾,這種暴戾即使在皇帝開始年老衰退的時候,依舊分毫不減。

作為臣子,這種冷漠的威嚴幾乎要將燕晟瑾壓垮!

“臣...”燕晟瑾咬了咬牙,正欲回話。

皇帝一眼就看破了他的小心思,且毫無顧忌的直言。燕晟瑾在別人眼中是城府極深的老狐貍,可是在皇帝面前,他也只是一個年輕人。

燕晟瑾的偽裝在這個時候是沒有意義的,唯有坦誠相對才是他的出路。

只可惜,皇帝這一次並沒有給他開口辯解的機會。

“十年前的事,放到現在來說,確實與你燕晟瑾無關。你坐在這個內閣首揆的位置上,可以安枕無憂。因為安枕無憂,所以你很冷靜。”皇帝字字清晰。

所謂帝王之術,最起碼要做到的事情,就是洞察臣下之心。

唯有洞察臣下之心...

方可誅心!

“臣萬萬不敢,聖上明鑒!”燕晟瑾的臉色微微一變,莫約是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不過是短短的一句話,卻包含了殺機。

這件事可大可小,可牽連整個燕家,也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這一切,都只不過是在皇帝的一念之間。

早在許多年前,他剛剛入朝的時候,他的父親就曾經告訴過他。

伴君如伴虎,萬不可恃寵而驕,尤其是當今聖上。

“聖上那樣的人,是從來都不憚於殺人的。”彼時的燕嶸如是說。

“你是燕嶸的兒子,這幾年在內閣也幹得不錯。燕嶸有五個兒子,而朕也有很多兒子。”皇帝忽然如此說道,像是在和燕晟瑾閑話家常。

燕晟瑾跪在地上,不敢多說一句話。

如果此時跪在這裏的人是燕嶸,那麽燕嶸可以和皇帝閑話家常。如果跪在這裏的人是段劼的話,他也可以出聲。

因為他們都是輔佐聖上多年的老臣,為了江山社稷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可是燕晟瑾不行,他甚至不能回話。他是燕嶸的兒子,是內閣首揆,卻不是那一群可以和皇帝對話的老臣之一。

“兒子多了,也未必就是好事。每個人都藏著點小心思,小心思多了,就辦不成大事。”皇帝幽幽說道。

燕晟瑾身影一僵,好像在皇帝閑話家常般的冷靜聲音裏,嗅到了濃濃的血腥味。

“今年,朕有三個兒子,做成了兩件大事。乾王、陽王把事情辦得很好,朕很滿意。但最滿意的是信王,在雲都取得了一次大捷,緩了胤朝背腹受敵之困境。”皇帝的腳步聲依舊環繞在燕晟瑾身旁。

“今年他們三個辦得都不錯,朕非常之滿意。”皇帝幽幽的說,然而,他話鋒一轉,聲線忽而拔高。

“可是看看你,燕晟瑾,在浙江這件事情上,你辦成了個什麽結果?”

南柯樓裏靜悄悄的一片,在這句話落地的時候,無數的燭火像是被什麽東西壓制了一樣。分明沒有風,卻齊齊暗了下去。

“臣等...不及三位皇子之賢,願辭去...”燕晟瑾咬了咬牙,竟是無言以對。

“少拿辭官來說事。”皇帝的聲音很冷,不為所動,甚至不給燕晟瑾說完話的聲音。

“聖上息怒。”燕晟瑾的頭低得更低了一些,暗自咬緊了牙關。

燕家權大勢大,很多人都這麽認為。可那不過只是因為聖上還用得著燕家,如果沒有了聖上的器重。

燕家也不過只是無水之萍。

“事情鬧這麽大,你說,朕當如何處理?”皇帝似乎站在了燕晟瑾面前,聲音越發冷沈。

“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不管牽扯至何等大員,都當秉公辦理,雷霆雨露,皆為天恩。”燕晟瑾只感覺到陰影籠罩了他,而他卻也只能這樣硬著頭皮說下去。

“好一個秉公處理;好一個雷霆雨露,皆為天恩。”皇帝此時的聲音依舊聽不出息怒,燕晟瑾無法感受到他此時的情緒。

然而燕晟瑾忽然感覺到,皇帝彎下了腰,在對著他那顆頭顱冷冷的說。

“茲事體大,你們燕家惹出這麽大的亂子,卻要朕和朕的兒子們來給你們還債嗎?!”無上的龍威直接壓在了燕晟瑾身上,讓他面色慘白。

“請聖上明鑒!臣等對聖上絕無二心,也絕無私心!”燕晟瑾的臉色白得厲害。

此言誅心,誅心至極!

皇帝忽然間又沈默了,沈默了許久。

良久,一陣冷風忽然灌入了南柯殿,燭火兀自暗了下去。

“燕晟瑾。”皇帝拖長了聲音,冷冷的叫他的名字。

“臣在!”燕晟瑾應道。

“你年紀輕輕就當上了這個內閣首揆,是不是覺得自己肩膀上的擔子太重了,是不是壓不住手底下的人了。”皇帝淡淡的問。

“為國家社稷,不敢言辛苦。雖年輕,但聖上需要,臣絕不敢推脫。”燕晟瑾只得這般回到。

“是真想為老百姓辦點事,還是...舍不得手上這點權利啊?”皇帝的聲音拖得很奇怪,讓燕晟瑾毛骨悚然。

這不是一個多麽難以回答的問題,只要說點冠冕堂皇的官話,就可以蓋過去了。

可是,燕晟瑾卻在這種時候沈默了。

不料,皇帝在這個時候竟是笑了起來。

“燕嶸溫和,沒想到他兒子卻是個坦蕩小人。”皇帝淡淡的說。

不等燕晟瑾反應過來,皇帝竟然是讓他退下去了。

燕晟瑾自己都沒反應過來,隨即才有些站立不穩的站了起來。

“來人,把首揆大人送出去吧。”皇帝重新做回高臺上。

燕晟瑾被兩個小太監攙扶著,還沒走到門口,忽而又聽見了皇帝的話。

“兵部乃胤朝之本,若是與兵部無關之事,關於朝局,望韓大人莫要牽扯。”皇帝再度開口,忽然間說了這麽一句冷漠的話:“你猜猜,這是誰對韓高義說的話?”

燕晟瑾又是轉過身來要回話。

可是皇帝沒有給他這個機會,直接給出了答案。

“這是半個時辰前,張鞠之對韓高義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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