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總是很忙，忙得出乎一般人的意料。

很多人只能看到內閣的成員們風光無限手握大權，卻沒有人看到，懸掛在他們脖子上那一把無形的鍘刀。風光的腳下是蛛絲一樣細的繩索，只要墜落下去，便是萬丈深淵。

然而然而，大多數人都只能看到那些風光，看不見那些鍘刀。

權力總是很能迷惑人的東西，尤其是在真正的權力旁。

在這樣的代價下，每日辛勤早出晚歸，只不過是一點小小的犧牲。

燕晟瑾今日一直在內閣，內閣一共只有六個成員，不過六個人，吵起來架勢卻不小。尤其是每年到了這個時候，更是要爭得頭破血流，恨不得以頭搶地，血濺三尺在皇帝身前。

尤其是還擔著內閣首揆的燕晟瑾，更是如此。

原因只有一個，錢。

東南要抵禦倭寇，北方要抵禦韃靼，工部還得摳出銀子來加固修整河提...什麽地方都要銀子，沒有銀子就是寸步難行。

而這幾項，少不得一千二三百萬兩的支出。

這都還是大的支出，且還有些省不得的費用，便是陽平公主和親的事情。這百年來，魏朝和胤朝的關系一直都不上不下，只是這幾年韃靼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便屢屢進犯魏朝和胤朝。

韃靼坐擁極為肥美的草原，偏生胤朝北部一片平原就算了，騎兵還並不發達，尤其是重騎兵，幾乎等同於沒有。即便魏朝坐擁依沁草原，也不是韃靼騎兵的對手。

且魏朝本就勢弱於胤朝，兩方權衡之下，便決定結盟。

故而陽平公主和親的事情，首先場面就不能小了，不僅要體現出胤朝氣度，也要體現出胤朝對魏朝的重視。

原本銀子東支西挪也還夠，可前兩年與韃靼交戰戰敗，不得已才賠了款讓他們退兵。現在這苦果釀出來了，就四個字：

國庫虧空。

也就是前段時間信王在雲都取得了一場不大不小的勝利，才暫緩了韃靼進攻的態勢，否則今年的處境還會更糟糕。而內閣的人精們哪一個不知道這些事情？都眼巴巴的想從戶部嘴裏都摳出點兒銀子來。

至於聖明無過的皇帝，今日例行沒有出現在朝會上。

而現在還短著約三百多萬兩銀子，這三百多萬兩銀子無論如何都是少不得的，因為那幾項最重要的，一個都不能拖。

正是開春的好時節，但是燕晟瑾看起來卻沒有什麽喜色。他往日裏在外人面前總是笑著，活像是一直笑面狐貍，笑得別人心裏發毛，可眼下回到燕府，卻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了。

然而即使是他也沒有想到，家裏還有一個噩耗在等著他。

“老爺...今晚兒，奴侍寢嗎？”嬌美的侍妾嬌滴滴的看著燕晟瑾，她方才進府，正是恩寵熾盛的時候，還指望著能在這段時間裏給燕晟瑾生下一兒半女的。

只是沒想到，燕晟瑾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看得她心裏發毛。

世人都知道燕晟瑾府中有十幾名嬌美侍妾，也都說燕晟瑾是好色之徒。可奇怪的是，他至今為止，年逾三十，仍是沒有一兒半女。

至於外面的風言風語說得有多難聽，也可想而知了。

他接過侍妾手中的熱毛巾，準備換身衣裳進用晚膳。

“少爺，老爺在無名書閣等您。”管家急匆匆的從裏面一路小跑回來，對著燕晟瑾說到。

燕家共有五子，除卻幼子燕晟瑾繼承了家業，還在燕家老宅居住之外，其他各人都已成家立業，從燕府老宅搬出去了。

燕晟瑾雖在外人面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內閣首揆，但是在家中，老仆還是習慣將其稱為“少爺”。

聽到老仆的話，燕晟瑾的眉頭皺了起來。無名書閣向來都是燕嶸商議軍國大事的地方，這幾年他已經很少參議朝政，但每當朝中出現什麽大事的時候，他仍會將燕晟瑾喚到無名書房去。

燕家是艘大船，燕嶸正在手把手的將船舵交到燕晟瑾手裏。只有出現他認為燕晟瑾無法解決的事情，他才會出言提醒。

眼下，又出什麽大事了？燕晟瑾有些茫然，卻不敢耽擱，披上衣服便朝著無名書閣走去了。

靜。

無名書閣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寂靜，讀書人的書房要靜，老人靜養的地方也要靜。無處不在的靜謐包圍了燕晟瑾，銀白的發色下，他微微瞇了瞇自己的眼睛，泛著紫意的黑瞳在深夜裏透出幾分妖異的顏色。

恰逢初月新霽，銀發映著雪光，他詭譎如畫般的側影如同泛著熒光。

“父親。”燕晟瑾在門口處脫了鞋，從一旁走了進去，伸手將燕嶸膝上的毛褥子蓋得更嚴實了一些。

隨從的侍從都已經不見了，婢女們也都已經被遣散下去。燕嶸好像睡著了，久久都沒有說話，而燕晟瑾卻始終不敢驚動他。

老人的年紀大了，沒有必要打攪他們的休息，犯困是每一個老人都逃不開的坎兒。

“戶部...浙江布政使司通判...臣，盧榆彥謹奏...”忽然間，燕嶸開了口，他的聲音很低，很沙啞，滿是周圍的嘴唇念出這一句話的時候，卻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君者，天下臣民萬物之主也...任人唯疏，則民之幸也，任人不賢，則朝綱不正乎...”

盧榆彥是他的門生，當年是他最得意的門生之一。

如果不是因為盧榆彥始終認為燕家是為亂朝綱的悍臣，處處和燕家作對，燕嶸很願意重用他。

關於燕嶸對盧榆彥的欣賞，燕晟瑾並不是不知道。

甚至於這些年，燕嶸還在等著盧榆彥想明白一些事情。即使是燕晟瑾也不得不承認，盧榆彥這樣的人，只要改掉那身書生意氣，不管在哪裏都大有可為。

可誰曾想，十餘年了，他始終是當年那個在宣武門仗義執言，剛正不阿的少年。

青雲之志，十年不改。

連燕晟瑾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該厭惡盧榆彥辜負了父親的期望，還是該敬佩他的勇氣。而這一封奏疏，燕晟瑾不知道是哪裏來的，但他想，這奏疏想必很傷燕嶸的心。

如果那個內閣的文書李高還在此處，大抵會詫異得說不出話來。

因為此時燕嶸所說的話，正是盧榆彥那封奏疏。洋洋灑灑，近萬字的奏疏，他竟是只看了一遍，就背得一字不差。

前面燕晟瑾還只是在靜靜的聽，只以為是燕嶸因為盧榆彥的奏疏而難過。

畢竟燕嶸自己也未曾想過，自己的得意門生竟會對著燕家揮刀相向。

然而繼續聽下去，他忽然意識到了不對勁。盧榆彥上疏彈劾燕家也不是第一次了，怎麽這一次，燕嶸會如此反應？

“杭州布政使魏寒山，從政七載有餘，貪墨國帑達一百一十多萬餘兩。侵吞國庫經手之銀兩不下八百多萬兩，皆數數可查，牽連之廣，駭人聽聞。此朝中利益牽連甚多，皆為燕家鞍前馬後...

燕家吞沒國帑數量之巨，無一不是民脂民膏...

燕家上下，把持朝政，侵吞如此國帑...其心...”燕嶸緩緩的念著，最後冷聲擲下二字：

“當誅！”

此時這個老人，目光銳利得像是刀子一樣，直視著燕晟瑾。

燕嶸的每一句話，都讓燕晟瑾心驚肉跳，每一個字，都讓燕晟瑾覺得毛骨悚然。

這件事情他們早就商議出了結果，由燕雪絨去浙江處理此事。這字裏行間的意思，竟是讓盧榆彥拿到了那份賬冊。

“父親，是兒子的錯。”燕晟瑾咬了咬牙，對著燕嶸說道。

燕晟瑾這個人，心機深重，但卻不是沒有分寸的人。他既然對銀兩沒有興趣，自然不會去碰那些銀兩。只是這份賬冊牽連的人太多，其中大多數可都算是他們的人，燕晟瑾不得不保。

要是這些人都被拔了，燕家無人可用，離倒臺之日也就不遠了。

“慌什麽？”燕嶸緩緩的坐了回去，倒是不慌不忙，用緩慢蒼老的聲音說道：“魏寒山...元隆七年還是八年的浙江布政使...那時候你還在外面游蕩...當你的俠客。這件事，怎麽牽扯，都牽扯不到你頭上。”

“是。”燕晟瑾低著頭，應道，眼神微縮。

“那封奏疏你不要攔，也不要讓下面的人攔...送進宮去，讓聖上看看...”燕嶸吩咐道，絮絮叨叨的說：“功是功，過是過...燕家如何，聖上心中，自有功過評斷...”

“是，兒子知道了。”燕晟瑾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燕嶸究竟是什麽意思，他全然明白。

“還有兩樁事...”燕嶸瞇上了眼睛，緩緩說道。

“你沒有貪過那些錢，名冊上沒有你的名字...也不會有我的名字...但你那幾個愚不可及的兄長就未必了...我也知道你為難，但....畢竟是燕家的血脈，能保，則保...”

“另一樁...你收養的那個女子...辦事不太利索...”

燕晟瑾面不改色，眼神卻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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