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自己不知該如何決斷的事情，懂得要聽取他人的意見，這本身是一種難得的品質。

而作為最有可能入主東宮的淩霄岳，同樣擁有這樣的品德。而他最信任的人，便是羅茂青，羅茂青既是他的老師，又是將來有朝一日他登上大典的行政班底。從這個角度而言，羅茂青都會為他盡心盡力的出謀劃策。

“你是懷疑汪磬禾？”羅茂青默了默，對著淩霄岳問道。

他和淩霄岳自然是一心的，這個時候必須要對對方坦誠相見，並且達成一致的意見。

“學生倒是不想懷疑他，可是現狀如此，由不得學生不懷疑啊！”淩霄岳苦笑著說道。

那麽大一筆的銀子不翼而飛，其中必有蹊蹺。

淩霄岳貴為皇子，還不至於去貪墨那三十萬兩的賑災銀兩，他可以保證自己在這件事上是清白的，卻無法保證其他人同樣如此。而在淩霄岳到杭州之前，武家一直都在按察使的監管中，要是找不到這筆銀子，那麽按察使衙門必定逃脫不了關系。

他汪磬禾，也絕對逃不過罪責。

“要是這樣的話...這個時候，應當派人盯著汪磬禾。”羅茂青點了點頭，讚同了淩霄岳的觀點。

杭州的官員歷來都是沆瀣一氣，原本整個貪墨案就疑點頗多，只是為了大局著想，且羅茂青又不在共同協理案件的人員中，這才不好開口。眼下出了這麽大的事情，按察使衙門當然罪責難逃。

只是誰也說不清，汪磬禾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一個怎樣的角色。

但不管汪磬禾在其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有一件事情眼下就可以得出結果。

今夜淩霄岳做的事情更像是在打草驚蛇，若是汪磬禾真的知曉一些什麽，在今夜淩霄岳敲山震虎之後，必定會惴惴不安。一個惴惴不安的人眼下最可能做的事情就是補救，亦或者是去確認某些事情。

這便意味著，眼下如果淩霄岳派人盯著汪磬禾的話，必定會有所收獲。

“已經派人盯著他了。”淩霄岳對著羅茂青的時候並沒有任何的保留，說得很快。

很顯然淩霄岳也想到了這一層，這種縝密的心思，往常在淩霄岳身上似乎並不常見。這段時間確實發生了很多事情，或許正是這些事情讓淩霄岳忽然間成長了許多，亦或者他本就不是一個愚笨的人。

只是太過輕敵，且一直被蒙在鼓裏。當他開始起疑的時候，他必定會用某些手段來反制。

淩家畢竟是淩家，數百年的皇族必定有常人所不能及的一面。

“陸侍衛去的嗎？”羅茂青楞了一楞，這才想起來，陸雪峰似乎在他進門的時候就沒有了身影。

他似乎是沒有想到淩霄岳這一次行事竟然會如此縝密，但眼看著淩霄岳的變化，羅茂青隨即便又露出欣慰的神情來。

沒有什麽比淩霄岳的成長更能夠讓羅茂青感到欣慰了。這些年他花在淩霄岳身上的精力和時間，甚至比花在自己親生兒子身上的時間還要多。淩霄岳身上承載著他的信念，他的理想。

“嗯。”淩霄岳點了點頭。

茲事體大，交給別人淩霄岳未必能夠放心，陸雪峰是他的心腹，武功足夠高強。眼下這件事淩霄岳還沒想好要怎麽應對，事情便不能夠輕易傳出去。而這樣的重任，淩霄岳未必肯放心交給別人來做。

“那麽...殿下打算如何解決這件事？”羅茂青聽到淩霄岳的回應之後，當即問道。

淩霄岳既然已經將該做的事情都已經做了，那麽眼下只有一件事他還沒有做，那就是盡快決定這件事情應該怎麽處置。而這個決定本就該淩霄岳自己來做，他現在沒有做這個決定，只能說明他還難以取舍。

“老師，你說...汪磬禾到底有沒有在撒謊？”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淩霄岳忽然間問了一個牛馬不相及的問題。

看著他的神情，羅茂青忽然意識到了些什麽，像是明白了為什麽淩霄岳今夜要他在這裏旁聽的原因。

他這是在猶豫不決，汪磬禾到底該不該保！

“汪磬禾...”羅茂青撫了一把胡子，眼神瞇了瞇，對著淩霄岳鄭重說道：“殿下不應當輕信任何人，不管汪磬禾有沒有撒謊，殿下都應當警覺。至於他究竟有沒有撒謊，這件事恐怕只有老天爺才知道了。

可若是殿下想要知道我的意見，那麽我會勸殿下放棄保汪磬禾。”

他知道淩霄岳為什麽會猶豫。

眼下淩霄岳的確是整個大胤朝最有可能入主東宮的皇子，這讓他風頭無兩，甚至可以說位高權重。但是不管是淩霄岳還是羅茂青都深谙一件事，那就是淩霄岳的地位根本就不穩固。

除了“風頭無兩”之外，他手下幾乎只有羅茂青這一個能夠算得上謀臣的老師。而哪怕是寧王淩啟宣，都還和張鞠之私交甚篤。

換句話說，淩霄岳眼下更像是一個光桿司令，除了那個風光的帽子之外，幾乎沒有什麽有分量的老臣站在他這一邊。這也難怪淩霄岳會猶豫，若是他手中有人可用，便不需要去管一個浙江按察使的死活。

然而現在不行。

所有人都知道千金買馬的故事，汪磬禾現在就像是他手中的那副馬骨，要是處置好了，日後必有他人投誠。他猶豫要不要保汪磬禾，只不過是想做個樣子，方便他拉攏別人。

“這是為何？”淩霄岳轉過去直視著羅茂青，認真問道。

“殿下猶豫無非是因為擔憂，擔憂若是現在不保汪磬禾的話，怕是會讓一些人寒心。可是殿下...真的想保汪磬禾嗎？”羅茂青畢竟是羅茂青，他是淩霄岳的老師，一眼就看出來淩霄岳在顧忌些什麽。

也一眼能夠看出來...淩霄岳並沒有那麽想要保汪磬禾。

保有保的好處，可眼下，羅茂青還是更偏向於不保。倒不是羅茂青希望淩霄岳明哲保身，而是這一次，他認為放棄汪磬禾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只是這個決定，終究還是要淩霄岳自己來做。

“唉...本王自幼在父皇的蔭庇下長大，自以為天之驕子，來到杭州之後才明白，原來在帝都中種種，不過是百官懼於父皇天威。”淩霄岳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走到了窗邊註視著樓下的篝火。

他俊美的臉上少見的露出了幾分疲倦和頹然，在這樣的夜中，眸色清淺。

事實上作為熙妃唯一的兒子，淩霄岳更多的也是繼承了熙妃的性格。自負，乖張，這意味著他這種人很少會反思自己的錯誤和不足。

可是眼下發生的種種，終於讓淩霄岳開始意識到不對勁的地方。他嗅到了空氣中不同尋常的味道，然而這一次，他卻沒有大發雷霆，而是認真的反思自己的失誤和遲鈍。

他總是隱隱約約的覺得，杭州這潭水沒他想象中的那麽簡單。

甚至他覺得自己有被人利用的感覺。一旦他開始升起這樣的念頭時，他就不得不想更多的事情。想到這裏，淩霄岳便覺得萬分感慨，他只不過擁有一個皇子的空頭銜罷了，這個頭銜在辦事的時候，用處遠沒有他想象中那麽大。

“殿下還年輕。”羅茂青知道淩霄岳感覺到了挫敗，可是樹立自己的威信這種事，原本就不是一蹴而成。

幼時的淩霄岳並不得寵，這是無可厚非的事情，更多時候皇帝更希望他成為一個無所事事的閑散王爺，更不要說盡心去培養他。他需要學習一些東西，但是不是為了今後做打算，而是為了以防萬一乾王殿下出現不測。

換言之，他只不過是給淩禦宸準備的代替品。

直到十歲的時候，太醫確診乾王難以痊愈之後，他才從代替品變成了繼承人。然而即便如此，他正式踏入朝堂的時間也並不算太長。

滿打滿算，無非只有三四個念頭。

淩霄岳這樣的年紀實在不算大，還未曾做出過什麽足以服人的功績。皇帝對他的態度似乎也模棱兩可，他在朝中沒有什麽威信，實在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是羅茂青對淩霄岳有信心，他樹立起自己的威信，只是時間問題。

“還是說說眼下吧，我已經讓布政使回去重新查驗了，接下來的事...”淩霄岳揉了揉揉自己的眼睛，似乎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了。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還是要想想怎麽解決抄家這件事。

事實上他對汪磬禾實在是沒有什麽信心，但是這件事，他也還沒決定好應該怎麽做。

二十多萬兩的空缺，實在是有些讓人為難。

“乾王殿下那邊...”羅茂青默了默，最終還是下定決心的對淩霄岳說道：“現在，還是去請山君姑娘過來吧。”

這件事瞞不住，既然瞞不住，便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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