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棠前一世的時候看過一本神話故事合集，《北歐神話》。

裏面講的大多都是些怪力亂神的故事，也都是些神話典籍，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並不是一本有趣的書。絕大部分內容，君棠已經記得不太清楚了，倒是幼時的時候，君棠和淩禦宸講過一些內容。

她講的是奧丁以一只眼睛為代價，不吃不喝長達九天九夜，而後將自己獻祭給智慧之泉。奧丁失去了一只眼睛，成為了獨眼龍，但他也從此得到了先知先覺，洞悉未來的能力。

其中有一句話，讓淩禦宸印象深刻。

“擁有雙眼但無法透視未來的人在奧丁面前就是瞎子。而在瞎子的世界裏，獨眼龍就是王。”

這不過是無稽之談的小故事，但是很顯然，淩禦宸在這個故事裏得到了某些啟迪。

...

忙碌完手頭的事情後，君棠才堪堪洗漱過，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的頭發還有些潮濕，一手擦著柔亮的發絲，一手用小剪子飲了蠟燭裏的燭淚。房間裏的光線明亮了些許，貼合的衣裳透出她玲瓏有致的身材，那張冰冷的臉也鍍上了幾分暖黃的顏色。

“鳶安方從帝都送過來的信。”君棠坐在椅子後，對著淩禦宸說道。

方坐下來沒多久，淩禦宸便將厚重的毛皮大氅改在了她身上。天氣雖然已經開始步入暖春，可眼下依舊是冷得厲害，君棠的身體總是冰冷，他不希望在這種節骨眼看到君棠生病。

對於某些事，淩禦宸其實謹慎得過了頭。

“什麽事？”淩禦宸的語氣依舊慵懶，方從外面回來不久的他身上仿佛還帶著莫名的寒意。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鳶安並不算是淩禦宸的手下，她是君棠的人。雖然君棠和淩禦宸本身就是一體，可是在某些事情上他們確實分得很清楚，淩禦宸極少會插手君棠手中的事務。

“還沒看。”君棠搖了搖頭，晚些時候嚴北董才將這封信給了自己，君棠又在忙著處理府中的雜務，自然還沒有來得及看。

不過依照君棠對鳶安的了解，鳶安並不是大題小做的人。這個時候既然寄信過來了，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通知君棠。這麽想著，君棠便拆開了手中的信，草草的看了幾眼。

“曹應愷已經抄家完了，共計三千餘兩。”信上的內容並沒有出乎君棠的意料，所以她表情極為鎮定，對著淩禦宸說道。

這個結果會出乎很多人的意料，甚至會讓很多人感到不安，因為武玉緯的抄家結果最遲也就是這兩日也會出來了。而目前武玉緯的抄家結果並不順利，這個結果在某些人的意料之中，但在絕大多數人的意料之外。

“這個結果一公布，會引起很多人的不滿。我們的蘇大將軍，可從來不是一個軟柿子...準備準備吧，淩霄岳該派人來請你上門了，不用對他客氣。”淩禦宸的聲音淡淡的，像是漫不經心的摸了摸君棠的頭。

淩禦宸不是先知先覺的人，更不要說洞悉未來，可是在眼下杭州這一群瞎子之中，他便是那個聰明人。

杭州唯一一個，能夠看穿眼下棋局的人。

淩霄岳不會讓這件事抖出來的，找不到銀子他們之前的努力就白費了，別人必定說他們草芥人命。

淩禦宸倒是還無所謂，左右在朝臣的眼中他只是個傀儡，是個癡傻的皇子，可淩霄岳就不同了。將軍蘇翊為首的那一批武將原本就對這件事不滿，只是為了避嫌，蘇翊本人未對此案發表過意見，很顯然他們更相信曹應愷沒有貪墨。

武將之間往往都是過命的交情，尤其是漠北一系出身的將領武將更是如此，聽聞是蘇翊克制了手下人，否則這一次指不定會鬧出多大的事情來。

若是找出銀子坐實了曹應愷貪墨也就罷了，找不出銀子來...

一是扇了朝廷的臉面，二是將蘇翊得罪死了。

淩禦宸無所謂，他淩霄岳可就不能無所謂了。淩霄岳眼下或許還沒想到這一層，但這便是在給自己買下一枚釘子，日後這枚釘子必定會刺得淩霄岳輾轉難眠，鮮血淋漓。

想到這裏，淩禦宸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點兒細微的弧度。

很顯然，他對自己的兄弟也並沒有什麽仁慈。

不出淩禦宸的所料，當夜沒過多久，君棠方睡下不久，就聽到下人來報說“陽王殿下的人在廳堂等候，請姑娘過去一趟”。

君棠懶懶的打了個呵欠，有些不情願的從被窩裏爬了出來。正準備出去的時候，淩禦宸忽而拉住了她，在她臉上輕輕的印下了一個清淺的吻。他的唇一如既往的薄涼，可是眸子卻深邃得讓人看不懂。

“辛苦了。”淩禦宸摸了摸君棠的臉頰，用喑啞而誘惑的聲音對著君棠輕聲說。

“不礙事。”君棠似乎還有些乏，但仍是乖乖的搖了搖頭。

待君棠和上門，腳步聲漸漸走遠後，淩禦宸又是緩緩的睜開了眼睛。他從床上坐起來，換上一身黑色長袍，腰間挎著碣蒼劍，臉色冰冷莫名。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幕，淩禦宸的身影在房間裏消失無蹤。

小棠兒沒那麽弱，不需要別人的保護，他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不放心又是另一回事。

...

穿過後院來到廳堂的時候，淩霄岳派來的人已經在廳堂裏等候了。

“山君姑娘，陽王殿下派小的來請山君姑娘去驛館，有要事相商，轎子已經在外面備好了。勞煩山君姑娘，屈尊和小的走一趟吧？”那仆役對著君棠說話的口吻頗為恭敬，甚至連頭都不敢擡起來看君棠。

陽王王府和乾王王府的人幾乎不怎麽往來，但是這並不妨礙下人們都知道陽王殿下不喜歡乾王殿下。大多數時候他們並不喜歡乾王殿下，同時也對君棠這個少女管家嗤之以鼻。

雖然不管陽王再怎麽得勢，他們也不過是個下人，根本沒有那個資格看不起乾王殿下。但靠近權力讓這些人錯以為自己擁有權力，而他們往往又抱有可笑的自大心理。

只是今日不同，來之前羅大人便囑咐過，務必要對山君姑娘抱有十二分的尊敬。

至於陽王殿下態度突發轉變的原因，他們並不知情。

“陽王殿下，深夜喚我前去，所謂何事？”君棠看了那仆役一眼，來的人竟不是陸雪峰，這倒是讓她有些意外。

她內心很清楚淩霄岳這麽晚還讓人來接她是為了什麽，但是面上仍裝作大惑不解的模樣。那副面具在她臉上已經帶得太久了，在面對著生人的時候，她總是會不由自主的擺出那樣的姿態來。

人都有兩副面孔。

“這下人不知，山君姑娘到驛館之後，便知曉了。”那下人說話越發客氣，頭也低得更低了。

眼看這個姿態，竟是不打算給君棠拒絕的機會。

“請帶路吧。”君棠默了默，對著那人說道。

那人並不推辭，走在前面，請君棠出去。

走到了大門，君棠擡眼一看，便看見了轎子已經在外面備好了，四個轎夫掀開轎簾，像是在等待著君棠走進去。君棠默了默，眼看著那頗為奢華的轎子，並沒有上轎的打算。

“請山君姑娘上轎。”淩霄岳派來的人說話越發恭敬，好像面對的不是一個管家，而是朝中的某個大臣似的。

“不了，還是走過去吧。”君棠看著那人這般作態，心中越發了然，但是仍是沒有要上轎的意思。

若是讓君棠說她認為在胤朝安身立命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麽，那君棠一定會告訴你：小心謹慎，隨時記得你自己的身份，不要僭越。

葉君棠姓葉，是吏部主事葉圭瑛的女兒，是葉家的長女，也算得上是大戶人家的清白千金大小姐。但是君棠對自己的身份看得很清，自從她來到淩禦宸身邊開始，她就只是一個下人，是淩禦宸的管家。

一個管家即便站在很重要的位置上，仍舊只是一個管家。

管家，也只是身份比較高的下人。

那是陽王殿下的轎子，她君棠沒有資格坐上去。眼下淩霄岳有事相求，他可以放低姿態對君棠禮讓三分，可是君棠不會忘記自己的身份，更不會因此而得意忘形，真的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了。

“這...”那下人面露難色，顯然是沒想到君棠會拒絕。

他還想要說些什麽，但是君棠並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走吧。”君棠從匆匆趕來的芹墨手中接過了燈籠，率先走進了夜色之中。

燈籠的光芒明滅不定，映得她的背影飄飄渺渺。

那下人眼看君棠就要走遠了，最終只能咬了咬牙，讓轎子跟在了君棠身後。他拿了燈籠來，仔細的照著君棠面前的路。

那番模樣，像是在伺候誰家的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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