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房間裏，彌漫著一種特殊的香氣，那是經由帝都最熟練的調香師調出來的味道，可以安眠。無疑那是一種極好聞的香氣，令人欲罷不能，但是在那種香氣中，還摻雜了另外一種味道。

胭脂味。

模樣極俊美的男人坐在書桌前久久不語，婢女已經研好墨，他卻對著潔白的宣紙沒有下筆。

他擁有讓人過不不忘的發色，那銀白的顏色相似從天山上取了那一段最冷的雪色化作他的發，柔亮美麗得不可思議。

這時候門忽然打開了，頭發花白的老人由兩個貌美嬌柔的婢女攙扶著從外面走了進來。他沒有敲門，即便那是燕晟瑾的書房，可是他也不需要敲門。

“父親。”燕晟瑾站了起來。

走進來的人正是他的父親，前任內閣首揆，燕嶸。

“咳咳...”燕嶸咳了幾聲，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而下人也搬來一個紫檀的椅子，燕嶸便就勢在燕晟瑾對面坐下了。

父子二人隔著朱紅的書桌對視，火光照亮了他們極為相似的面龐。只不過燕晟瑾的那頭雪白發色，看起來竟是要比他年邁的父親更白。

“天時也不早了，父親該早些歇息。”燕晟瑾默了默，對著自己的父親如此說道。

燕嶸沒有說話，擺了擺手，兩個婢女推了出去，關上了門。他的手背上滿是皺紋，燙金銅錢花紋的華服也遮蓋不住他沈沈的暮氣，作為燕晟瑾的父親，這個帝國曾經的掌權人之一，他已經老了。

“剛從宮裏回來？”老人說話總是緩慢，尤其是燕嶸那樣重病纏身的老人。

燕嶸身上有股很濃的藥味，像是附骨之疽一般揮之不去。

“是的父親。”燕晟瑾應道。

“聖上又在南柯殿待著了？”燕嶸看著燕晟瑾，他年邁的臉上仍依稀能夠看出他年輕時也是個俊美的男子，只是時光荏苒，不覆當年。

“嗯。”燕晟瑾點了點頭。

“聖上還是惦記著她啊...都過去這麽些年了，聖上還是放不下...”燕嶸輕聲說，目光似乎一下子變得悠遠了起來。

對於那個女人，燕嶸記得比誰都清楚，可是她的名諱似乎已經變成了一個禁忌。燕晟瑾看著燕嶸回憶往事，並不敢搭話。有些事情他不知道，也不該去評論，對於那些事情，沈默是最好的選擇。

哪怕眼前的人是他的父親。

燕嶸很快就收起了臉上的沈思，當年權傾朝野的燕嶸已經老了，他不再日覆一日的忙碌軍國大事。每日他都有很多的閑暇時間，作為一個老人，他總是常常在回憶過去。

“聖上，問起浙江的事情了？”即便沒有進宮，即便辭官多年了，可是燕嶸仍然是燕嶸。

他曾是這個帝國最富有權力的人之一，權傾朝野，是元隆皇帝最信任的大臣。即便燕嶸已經老了，他仍擁有旁人所不能比擬的智慧。

這種智慧即使是天縱奇才的燕晟瑾都難以企及，因為他經歷過太多風雨。

燕晟瑾是當今首揆，入南柯殿仍需要下跪，可是燕嶸不需要。光是這一點小小的區別，就足以窺見皇帝對燕嶸的信任。

“嗯，問了，我有些擔憂。”燕晟瑾點了點頭，面色有些沈重。

浙江的事情，很多人都認為背後的朝堂之爭才使得遲遲不能夠結案。但是事情遠遠沒有那麽簡單，只不過有些事情不能宣諸於口，知曉的人沈默不言，不知曉的人也只能胡亂猜測。

然而不管事情的真相究竟為何，現在塵埃落定了，曹應愷武玉緯已經認罪了。

可事情遠遠沒有結束，想到這裏，燕晟瑾的眉頭微微隆起。他的臉上仍舊是沒有什麽表情，讓人很難猜到他現在在想些什麽。

“賑災的事情，就交給乾王殿下去做吧。”燕嶸背靠著椅子，輕聲對燕晟瑾說道。

即便不是內閣首揆了，可是燕嶸在朝中仍擁有很大的影響力，這種影響力連現在的燕晟瑾都及不上。

“之前便是那麽打算的。”燕晟瑾默了默，對著燕嶸恭謹說道。

“這件事別去為難乾王殿下，對你有好處...可以時不時聯絡聯絡，但不要親自去走動...這麽多皇子裏，聖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乾王殿下...雖然他體弱了些...但總歸是對你有好處的...”燕嶸瞇著眼睛，絮絮叨叨的對燕晟瑾說。

“明白。”燕晟瑾輕聲說。

“我們家所有的孩子裏，就屬你最出息...可怎麽也辦了糊塗事呢...”燕嶸又是喃喃說道。

燕晟瑾是燕嶸最小的兒子，在他上面還有兩個哥哥和三個姐姐，都不成器。燕晟瑾小時候便是一頭銀發，若不是長得酷肖燕嶸，只怕是會讓人起疑他是不是燕嶸的骨肉。

雖說燕晟瑾幼時便聰穎異常，但因為那頭銀發，小時候也是被視為不祥之人。

倒是燕嶸從未因此而冷落了他。

“請父親明示。”燕晟瑾沈默了一下，聽出了父親語氣中的責備。

燕嶸從懷裏摸索出來一封信，扔到了桌子上，半倚在椅子上對燕晟瑾說：“自己看看吧。”

燕晟瑾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沈默的打開了那封信，等看完信中的內容之後，燕晟瑾的臉色霎時間就變得難看了起來。他本是清秀俊美的男人，此時眉頭緊鎖，眼中淩厲如刀。

“看看你手下的人，真是一個賽一個的蠢啊...”燕嶸搖著頭，滿是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會處理幹凈。”燕晟瑾沈默了一會兒，對著燕嶸說道。

燕嶸沒說話，躺在椅子上像是睡著了。

燕晟瑾沈默了片刻，從書桌前站了起來向外走去。

他站在門口，不消片刻，一個穿著紫色長裙的女子從角落裏緩步走了出來。她有種搖曳生香的媚，可是卻有一頭如同燕晟瑾那樣雪白的長發。

“首揆大人。”女子緩緩彎腰，臉上克恭克順。

一股冷香包圍了燕晟瑾，燕晟瑾沈默了半晌，才對那個女子說道：“你今夜出發，去杭州。”

他又說了些什麽，但是一陣風吹來，風聲淹沒了他的話。

待他再次關上門的時候，半倚在凳子上的燕嶸忽然幽幽開口。

“現在的朝局，瑾兒你要穩住。”

“胤朝的根基在此，不能讓它亂了。燕家這麽些年得罪了不少人，不要讓人借此大做文章...亂了現在的局勢...一個小女子...容不得她翻出什麽風浪來。”

“我知道。”燕晟瑾說道，瞳眸陰冷而淩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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