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棠撐著傘，攙扶淩禦宸走到前門的時候，那些逃難的災民都已經不在了。

想來不出意料的話，應當是何幹事得了她的吩咐，帶那些人到偏院去吃飯了。孟川白挑出來的人都是老實人，能找到份活計便興高采烈的來了，雖沒有開始幹活，但君棠也不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平白得了一頓飯，他們也沒有什麽不滿的。

今日的風格外寒冷，雪花從天心落下，變成了連綿不絕的雪幕。君棠撐著油紙傘，小心翼翼的虛扶著淩禦宸的手往門口停著的轎子走去，興許是因為心事重重的緣故，她沒有發現有什麽不對勁。

“冷嗎？棠兒。”淩禦宸一如既往低沈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從寬大的帽檐下傳來，同時溫暖寬厚的手掌牢牢握住了君棠的手。

“有點。”君棠頷首，仍是為他撐著傘，雪花落在她略顯嬌小的肩頭上。

淩禦宸忽而將她往懷中一拉，她便也籠在了傘下，他的手指緊緊扣在她的腰間。他清醒的時候出現在別人眼中，要麽以銀針壓制神智，要麽就帶著寬大的鬥篷，讓人不得望見他的容顏。

可是君棠本就生得嬌小一些，擡起頭便能看到他帶著邪魅笑意的眼眸。君棠下意識的一驚，正要推開他的時候，聽到他低沈的聲音：“還沒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嗎？”

“什麽？”君棠茫然，不知道淩禦宸指的是什麽，不對勁的事情太多了，保不齊有她遺漏的地方。

“伸手看看。”淩禦宸握著她的手，伸到傘外。

微涼的雪和水同時落到了她的掌心裏，涼得君棠懵懵懂懂的大腦一下子就清醒了。她還沒反應過來，淩禦宸便拂去了她掌心的雨水，仍是握著她的手，要將她冰涼纖細的手溫暖起來。

“雪夾雨？”君棠擡起頭，低聲問道。

往日裏君棠掌管府中大小事務，少不得和種地的莊稼漢們打交道，她本來對這些耕種事宜很了解的。只不過這段時間忙昏了頭，且她在帝都居住太久了，一時間竟忘記了杭州回春要比帝都早許多。

“再過上十天半個月，雪也要開始化了。”淩禦宸的聲音淡淡的，仍是把君棠嬌小的身體攏在自己懷中。

冰雪消融，萬物覆蘇，春天將會喚醒沈睡的一切。

可君棠臉上似乎看不出來喜悅，一抹愁色浮上她的眉梢，她用一種只有淩禦宸能夠聽見的微弱音量低聲說：“時間不多了。”

冰雪消融，春回大地，伺候土地的農民要開始播種，這樣在五六月份的時候，還能收一季稻子。到了六七月份，還能再種下一季稻子，這樣明年的冬天才能渡過去，可在收第一季稻子之前，他們得向官府借糧才能活得下去。

春天又是雪消水漲的時候，金水河在那之前，必須要修好河堤，否則稻子一種下去，河水上漲，又得被淹了。

說來說去，都是需要銀子和糧食，可是浙江藩庫已經空了，別說借給災民的糧，就是播種的種子都拿不出來。

這些人無非是寄希望於抄了武玉緯和曹應愷的家之後，能夠抄出錢來，然而曹應愷卻說自己沒有貪墨。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即便抄了他們的家，也根本拿不出錢糧來。

可是不管怎麽樣，再拖下去，罪名必定會落在淩禦宸身上。他們要殺人誅心，便不會讓君棠和淩禦宸那麽輕易的審出案卷結案的。

想到這裏，君棠臉上的愁容漸深。

...

夾雜著雨水的下雪天常常讓人厭惡至極，寒冷入骨又陰冷潮濕，風一出來，仿佛整個人都置身冰河之中。然而即便是如此惡劣的天氣，也沒有能夠阻隔有心人尋歡作樂的念頭。

陸雪峰冒著雨雪撐開傘，小心翼翼的從轎子裏把渾身酒氣的羅茂青扶了下來，又急急忙忙的喚來幾個下人，把他送進了驛館之中。沈實的靴子踩在青石地板上，踩碎幾片白色的梅花。

“王爺，羅大人過來了。”陸雪峰指揮著下人喚下了羅茂青一身穢物的臟衣服，又匆匆趕到了淩霄岳的書房裏，向淩霄岳稟報道。

“先生昨晚一宿沒睡吧？”聽到這個消息，淩霄岳將筆擱在筆架上皺著眉頭對著陸雪峰問道。

“羅大人府裏的仆役是這麽說的，說羅大人陪了那些大戶一晚上，還沒有來得及回去休息。送走了那些人，就直接到這裏來找您了。”陸雪峰很恭敬的說道，眼中帶著幾分敬重，說不清那是給羅茂青的，還是對淩霄岳的。

亦或者，兩者兼而有著。

“先生辛苦了。”淩霄岳的嘴唇動了動，表情看起來像是苦笑，神情覆雜。

“羅大人確實操勞。”陸雪峰接話說道。

他知道淩霄一向都敬重羅茂青，不僅僅是因為羅茂青是淩霄岳的老師那麽簡單。淩霄岳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句話羅茂青說得出也做得到，他是淩霄岳身邊少有的，忠心耿耿的老臣。

就好比這幾天，羅茂青為了淩霄岳的事情四處活動。借著“榮歸故裏，衣錦還鄉”的名頭，宴請了一批浙江本土的鄉紳大戶，夜夜笙歌。看似是為了尋歡作樂，實際上還是為了淩霄岳的事情四處忙碌。

陸雪峰只是個侍衛，不知道淩霄岳和羅茂青究竟有什麽安排，但是卻知道，羅茂青是個不怎麽能飲酒的人。

“讓驛站把這些折子都送出去，該送去帝都的送去帝都，該送往其他各省的便送往其他各省。”淩霄岳仿佛覆著清光的眸子黯了黯，但又很快打起精神來，指著桌子上的文書奏章對著陸雪峰說道。

淩霄岳除了是胤朝的“陽王殿下”、“四皇子”之外，同時也兼任戶部右侍郎。此番雖然奉旨前來杭州，可是朝中有很多事情，還是要經過他的手。對於淩霄岳而言，這同樣是皇帝陛下對他的一種考驗，讓他在戶部歷練，以期他盡快成長起來。

只是這段時間他因為淩禦宸和葉君棠的事情分心太多，以至於積累了一批奏章都沒有處理妥當。

看著外面壓抑的天色，淩霄岳輕不可聞的嘆息著說：“我去看看先生。”

“是，王爺。”陸雪峰抱拳行禮，同時走過去抱起了桌子上那疊厚厚的文書。

他始終對淩霄岳低著頭，像是沒有看到淩霄岳臉上的倦容。

但陸雪峰終究還是沒忍住，對著淩霄岳關切的說了一句：“王爺天經地緯之才，不要太煩躁了，憂心太多，對王爺身子不好。”

淩霄岳頓了頓身子，“嗯”了一聲後，邁步離開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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