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一章風雨飄搖命,牛鬼蛇神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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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的花期並不長,冰雪消融的時候,它也要雕零了。

窗外的雨雪飄了進來,打濕了窗臺,窗臺外的那株雪無暇早已經開始雕零。雨雪一打,狂風摧殘,便像融化的雪一樣從樹梢上墜落,只露出光禿禿的,醜陋的根莖。

這種花潔白無瑕,所以才得名“雪無暇”。

而這個名字,是淩霄岳最近才知道的。

梅花總是在最寒冷的時節盛開,又在春天剛剛開始覆蘇的時候雕零,雕零之後,百花便從它的屍體裏綻放出來。仿佛它的一生都只是為了抗爭寒冷和淒苦,像個不甘的吶喊者,振臂一呼,應者雲集。

說什麽“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都是騙人的,風一吹,香味也煙消雲散。淩霄岳自嘲的想。

世間只有一種味道永不消散,無法掩蓋:

血腥味。

“...這邊的大戶,我大多都已經打點妥當,尤其是柳家,這段時間他們的糧行不會賣出糧食....殿下,可聽清楚了?”羅茂青咳嗽的聲音將他從自己的世界裏拉了回來。

因為喝了許多酒,羅茂青一時間也有些吃不消,喝了婢女熬好的醒酒藥,又服下了幾顆藥丸,羅茂青的身體才緩和了一些。畢竟不是年輕氣盛的少年,且他少年的時候,也並沒有年輕氣盛。

“先生,我聽著呢,辛苦先生了。”淩霄岳聽到羅茂青的聲音,關上窗,伸過手給敬重的老師又多披上一層薄被。

風雪交加的日子裏,讓人總是心神不寧,內心仿佛也被雨雪打過了一般,潮濕敏感。

“辛苦倒是不辛苦,只是接下來的事情,我怕是就幫不上殿下許多了。”羅茂青躺在驛館客房的床上,閉上了眼睛,眼角的皺紋令他看起來蒼老了許多,可房間裏彌漫的酒氣也說明了,這個並不年輕的老人昨天晚上確實喝了許多。

為了不讓災民們緩過來,也不能讓太多的糧食流入災區,在浙江地界上糧食最多的,除了皇親貴胄之外,無非就是那些大戶鄉紳。淩霄岳的身份何等尊貴?自然不可能和那些滿是銅臭味的大戶商甲們打交道。

羅茂青是淩霄岳的老師,由他去拉攏那些人,恩威並施,再合適不過了。

他現在為淩霄岳做的事情,是冒天下之大不韙,身為讀書人總是自命清高,說沒有感到良心不安是騙人的。一旦這些事情傳出去,他一世清名也就毀了。可是他又不得不去做,尤其是這種時候。

能讓淩霄岳入主東宮,這個罪名羅茂青願意背負。

“總感覺不安,杭州這地方,像是還藏著許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淩霄岳嘴唇動了動,卻是說出了這麽一句話來。

原先他只是起疑,結果今天手下人又送來了一個消息,說昨天晚上葉君棠和淩禦宸二人突然去了大牢提審犯人。雖然驚奇葉君棠的膽子竟然這麽大,但是淩霄岳並沒有多想,直到收到了汪磬禾和吳央真等人的消息。

葉君棠假借淩禦宸之名狐假虎威,然而這並不讓淩霄岳感到意外。

那個小姑娘確實忠心護主,也有些手腕,要是在這種情況下不做些什麽,倒是讓淩霄岳起疑了。可問題在於,葉君棠和淩禦宸去大牢提審犯人,杭州的這幫人為什麽如此驚惶?

淩禦宸有陛下的聖旨,親審此案,他們夜間去大牢提審犯人,其實也無可厚非,所以杭州官員的驚慌失措,便顯得如此不同尋常了。

淩霄岳不是個愚蠢的人,否則也不至於這些年來在朝堂上,始終能夠牢牢的壓著淩啟宣一籌。他已經開始起疑,可是卻又不知道這件事應該如何查起。

“殿下,指的又是什麽?”羅茂青滿是皺紋的手搭在額頭上,氣若游絲的問,宿醉之後他頭疼得厲害。

關於昨夜的事情,淩霄岳還沒有告訴羅茂青,剛欲和羅茂青說的時候,門外傳來了陸雪峰帶著憤憤的聲音:“王爺,剛才下人來報,說按察使汪大人和巡撫段大人都已經去了按察使衙門了。”

他很顯然是在為汪磬禾的蛇鼠兩端感到氣氛,然而房間裏的淩霄岳只是皺了一下眉頭。

“畢竟出了什麽事他們也有責任,不會陪我硬抗。”淩霄岳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羅茂青,二人似乎都不因此感到意外。

“正是如此。”羅茂青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同時緩緩閉上了眼睛。

...

風雨如晦,牛鬼蛇神齊聚一堂。君棠站在淩禦宸身後,沒由來的想到了這句話。

或許別人知道了她的想法會認為這個比喻實在是大不敬,是對左右兩側的兩位大人的侮辱。但即便如此,他們大抵也很難反駁君棠的這種形容。因為狄弘毅二人正襟危坐,陰暗的光線讓他們看起來...真的很像畫裏的牛鬼蛇神。

蒼白的臉上,如喪考妣。

但君棠也很清楚,這二位今天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來到杭州短短三天,君棠做的事情已經讓他們如同驚弓之鳥,如果不是因為吳央真是布政使,君棠毫不懷疑他也會坐在堂下。

昨夜淩禦宸讓君棠只審了曹應愷,卻沒有審武玉緯,就是為了告誡這些人,做得不要太過分。他們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會把君棠、甚至不會把淩禦宸放在眼裏,除非君棠碰到了他們的軟肋。

這些人大概已經確信君棠是燕晟瑾派來的,又以為她知曉了賬本的事,否則今天也絕無可能出現在這裏。做人做事要留有餘地,淩禦宸對這些人的所思所想,把控得恰到毫厘。

“喲,段大人和汪大人,稀客呀。”殷景煥姍姍來遲,瞥了一眼坐在首位的狄弘毅和汪磬禾,陰陽怪氣的說道。

倒不是他來得晚了,而是今天君棠他們來得太早了,比平日早了許多。至於他陰陽怪氣的聲音,在場的聰明人都能聽得出來他是在暗諷狄弘毅和汪磬禾前幾日都不曾出現。

他是天子家臣,即便狄弘毅是二品大員,殷景煥也不需要看他的臉色行事。

“殷大人,晨安。”汪磬禾想說些什麽,倒是狄弘毅先開了口,言語之中似乎並沒有被殷景煥激怒,甚至還有些軟化的意思。

這本來就是汪磬禾主管的衙門,殷景煥卻說他是稀客,分明是在嘲諷二人屍位素餐。可即便是狄弘毅,對待殷景煥的態度同樣客氣。

君棠的目光隱晦的落在殷景煥臉上,他依舊面如冠玉,晦暗的光線中仍是俊美無儔的模樣。只是君棠眼尖,遠遠的便看到了他眼下那層淡淡的青色。

想必昨夜,又是一宿沒睡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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