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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高堂坐看爾虞我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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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隆一十六年,下元汛期,賀陽、柳澤兩縣受災,杭州布政使調藩庫糧錢賑災。地方藩庫不足,時年十一月上旬,浙蘇總督段大人率百官上疏,請朝廷拔下賑災糧錢。陛下.體恤愛民,同年十一月下旬,撥下糧錢共計三十萬兩,直十二月初下放,由罪員武玉緯、曹應愷押送至杭州。

十二月中旬布政使司查驗賬本,三十萬兩糧錢只餘不足一萬銀兩、三千石大米。罪員武玉緯、曹應愷,可認罪?”

光線昏暝中,坐在八仙桌右側下方小桌子前的文書高聲念著,略顯尖銳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傳出去很遠。

下方兩側端坐的文官武將皆是正襟危坐,臉上滿是凝重,無人發話。昏暗的光線中浮塵飄動,映得這些穿著大胤朝官服的人臉色蒼白,神色肅穆如同剛從墳墓裏挖出來的屍體。他們的目光時而會望向坐在高堂之上的男人,餘光卻是在打量著隱於黑暗之中的少女。

君棠默然的站在淩禦宸身後半步的位置,臉上看不出喜怒哀樂,沒有任何表情。她雙手放在身側寬大的袖中,柔亮如漆的發和深邃如永夜的瞳眸都隱沒在陰影中,看起來越發陰森,如同一抹沒有生機的幽魂。

沒人能看清她的臉,更看不清她此時的表情。

“冤枉啊!殿下!冤枉啊!”堂下的武玉緯高聲大呼,聲音淒厲。

顯然在大牢裏武玉緯沒少吃苦頭,身上的囚衣上還帶著斑駁的血跡,發絲淩亂,臉上滿是血汙。重達幾十斤的鐐銬讓他不得不屈著身體,像是一只被燙紅了的蝦,而武將出身的曹應愷則比他要好上一些。

至少,還能站直了身體。

尊貴的乾王殿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臉茫然的坐在高堂上,只不過他始終背著光,所以他們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很顯然君棠在今天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準備,提醒過乾王殿下不要失禮,於是他便也學著那些官員一樣正襟危坐。只要不開口,白日裏的他看起來倒也還像是個正正經經的王爺,有幾分高深莫測的模樣。

“大膽,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狡辯!”按察使僉事劉牧拍了拍桌子,大聲呵斥道,一臉正氣凜然。

可是武玉緯被那聲呵斥嚇了一跳,但竟是理也不理,只是苦苦哀嚎著“冤枉”。至於那曹應愷,更是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既然是乾王殿下主審此案,那麽他就應該主動開口問話,可是從頭到尾,乾王殿下也只是坐在高堂上緘默不語。他那位手段毒辣的少女管家,也出乎意料的沈默著,兩人至始至終,都表現得像是兩個場外人。

乾王殿下本就智力不如孩童,沈默不語倒還情有可原,可是山君姑娘竟也是一言不發。她今天霹靂手段的處決了孫財,杭州官場的這群人精們,確實也有幾分被她鎮住了。可是現在她也這樣一言不發,這案子,還怎麽審下去?

上至茅明俊,下至記錄案卷的文書,時不時都將目光偷偷瞥向君棠。他們想知道,這個少女究竟想做什麽,要做什麽?

今日審案的結果,無疑失敗至極,這對於乾王殿下來說絕不是一件好事,可君棠依舊只是沈默。

沈默的除了乾王殿下和君棠之外,還有儀鑾司的殷景煥,他也是眉頭緊鎖正襟危坐。

先是陛下下旨要乾王殿下來主審杭州貪墨案,然後又破天荒的讓翰林院的人跟隨,這便算了。杭州貪墨案情急萬分,就算乾王王府的人不懂該如何解決,儀鑾司的人也該酌情協助,畢竟儀鑾司和乾王殿下才是一路的。連儀鑾司的人都沈默不語,仿佛根本不著急一樣。

這實在太讓人感覺匪夷所思了。

現在杭州藩庫快要空了,要是餓死了人,到時候事情便要鬧大了。想要銀子,便得去抄武玉緯、曹應愷等罪員的家。這一點在座的人都很清楚,尤其是杭州的一眾官員,對其中的門門道道更是清清楚楚。

若是激起民變,那麽承擔責任的人裏,一定少不了殷景煥和乾王殿下。其他人都可以找理由逃脫,唯獨這兩位不可以。

就在這樣的反常中,茅明俊忽然間意識到了什麽。他環顧左右,忽而招來了一個按察使衙門的小廝續茶。

“大人來了沒有。”茅明俊壓低了聲音,問那小廝道。

那小廝沒說話,只是輕輕的搖了搖頭,那動作非常小,像是擔心被其他人看見似的。他似乎還有什麽話想對茅明俊說,但是眼下似乎並不是一個合適開口的場合,故而那小廝倒完茶了之後,輕手輕腳的又退了下去。

茅明俊以為他的動作應當沒人看見,可是擡起頭的時候,卻仿佛感受到了某種陰冷的氣息在凝視著他。那種感覺如同一股陰風吹入了大堂,又宛如讓一個人深夜置身於荒墳亂冢中,讓茅明俊忽而有些覺得驚懼起來,而這種驚懼全然沒有由來。

他不由得茫然的舉目四望,卻發現一切和之前沒有什麽兩樣。

沒有人在看他,也沒有人註視他,乾王殿下、山君姑娘和鎮撫使大人依舊沈默不語,其餘官員正在審問武玉緯和曹應愷。這兩人也如同先前那般,一人大聲喊冤,一人沈默不言。

唯一好像心不在焉的人,只有一個翰林院的鄒齊彥,他甚至還百無聊賴的打了個呵欠。

一切照舊如常,那陰暗的風好像只是他的錯覺。

漸漸的,天已經開始變暗了,冬日時節總是天黑得早,晝長夜短,讓人越發懶怠。仆役們從外面走進來,點上了蠟燭,陰森的大堂裏好像忽然間亮堂了許多,也顯得不那麽鬼氣森森了。

作為審問犯人的地方,衙門的大堂看起來總是陰森異常。

“冤枉啊,下官冤枉啊殿下...”武玉緯還在喊冤,聲聲不絕,大有再喊上好幾天也不會停下來的架勢。他嘶啞的聲音聽起來越發難聽,速度也越來越慢。

新換上來的燭火終於映亮了乾王殿下的臉,他看起來百無聊賴又昏昏欲睡,好像隨時有可能要睡過去。

就在這時,一直緘默不語的君棠忽然開口說話了。

“諸位大人,今日,審到這裏便可以了吧?乾王殿下身體不適,受不住這樣的操勞。”她的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詢問,又像是並沒有征求他們的意見。

沒有人反對,甚至對於那幾個小官吏來說,他們還巴不得早些回去歇息了。

殷景煥也沒有反對,他臉上帶著某種洞悉一切的漠然,仿佛已經猜到了,今天會是這樣的結果。

這場沈悶如同鬧劇一樣的審問,就此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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