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風波起

關燈
玄漢國的後宮, 宮婢地位最高的,就是宮令女官。宮令女官只聽命於皇後,下轄六局二十四司。

然而, 自昭敬皇後去世後, 六局二十四司的權力被扈昭儀和趙婕妤分管。宮中雖然仍有宮令女官一職,但是宮令女官只負責教導、懲處、監察宮女,也享有將宮女沒入永巷的職權。管轄六局二十四司的職責, 則變成了一個空殼。

謝珠藏驚愕地問道:“宮令女官, 她怎麽會來?”

阿梨也很緊張,悄聲地問道:“會不會是為著今兒白天的事?連尚儀都來了, 還帶著司籍。”

尚儀局中的司籍司掌管經史教學,具體點,就是禮儀與規則。

謝珠藏面色一肅:“蓮霧……去找槐、槐嬤嬤。”槐嬤嬤畢竟是宮中舊人, 跟宮令女官也更熟悉些。

謝珠藏頓了頓,看向了緊閉的房門:“請她們, 進來。”謝珠藏正襟危坐,聲音沈郁。

宮令女官鬢發已白, 她穿著藏青色的衣裙, 每一根發絲都梳得一絲不茍, 比謝大夫人還要端莊沈穩。

宮令女官一向謝珠藏行完禮, 不等謝珠藏發問, 徑直道:“老奴聽聞今日有人對姑娘不敬。”

謝珠藏一怔, 斟酌著道:“有勞嬤嬤……惦念。不過,此事, 已經過、過去了。”

宮令女官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姑娘身份貴重,更當自重。區區賤婢,豈敢得姑娘包庇?按宮規論處, 當罰沒永巷,永不得再近貴人身。”

阿梨打了個寒顫。

謝珠藏抿了抿唇,她直視著宮令女官的眼睛,臉色也沈了下來。她不避不退,聲音斬釘截鐵:“女官,想讓我……朝、朝令夕改?”

宮令女官眉毛微挑,她退了一步,低頭道:“老奴不敢。老奴只是憂心姑娘心軟心善,難以轄下。”

宮令女官這話毫不留情面,謝珠藏臉上殊無笑意:“不勞多慮。”

宮令女官古井無波的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色,她萬萬沒想到謝珠藏會如此強硬。

“姑娘這話可就說岔了。”宮令女官迅速地收斂了臉上的表情,刻板地道:“老奴身為宮令女官,對此宮闈亂儀之事,有制止之責。”

宮令女官不等謝珠藏開口,就側身把自己身後的人露出來:“聽聞姑娘向扈昭儀和趙婕妤求教宮中庶務,老奴以為,欲速則不達,姑娘還是先學禮教宮規,再掌庶務吧。”

宮令女官看著謝珠藏,眸中似有淡淡的嘲諷:“姑娘,老奴此來,已得扈昭儀和趙婕妤的首肯。”

謝珠藏緊抿著唇。

山中無虎,倒叫猴子稱霸王。

可這話,謝珠藏不可說。

宮令女官自然也絕不會顧及謝珠藏的想法,她緊接著說道:“老奴和尚儀均不似姑娘,有大把清閑的時辰。就讓跟著老奴的熊嬤嬤,和司籍,來教姑娘吧。”

熊嬤嬤站了出來,她面色狠厲,瞧上去就讓人心驚膽戰,比宮令女官更勝一籌。

一直在旁邊看熱鬧,由著宮令女官出頭的尚儀,此時臉上也堆滿了笑容:“除了紙面上的宮規女訓,親蠶大禮就在兩年後,謝姑娘更得好生準備,這可是為了您好。”

尚儀又親親熱熱地慨嘆道:“昭儀娘娘還特意囑咐老奴,姑娘今日心軟,往後可不能這樣了。像這學宮規的事,姑娘吃苦,西殿的宮婢宮侍自然也不能閑著。”

尚儀見謝珠藏沈下臉,連忙道:“昭儀娘娘自然不會越俎代庖來管毓慶宮的事兒,昭儀娘娘的意思是,您千金之軀,自是不能受罰。但學規矩,不罰不妥,就由您的宮人來受罰吧。宮令女官,您看,如此可好?”

宮令女官看了謝珠藏一眼,點了點頭:“舊例如此,因循舊例。”

謝珠藏掃了一眼她們,心底冷笑一聲,道:“嬤嬤們……有備而來,容不得我不、不聽……”

謝珠藏很明白,宮令女官和尚儀不會瞎跑這一趟。就憑扈昭儀在玄漢帝心目中的地位,這樣的小事,更何況是明面上為了毓慶宮好的事,玄漢帝不可能不同意。

謝珠藏若是鬧起來,反而是落了下風,沒準還會惹玄漢帝不快。

可她也不會善罷甘休。

“姑娘說的哪裏話……”尚儀才要糊弄過去,就被謝珠藏揮手打斷。

“我話音未落……”謝珠藏冷冷地道:“望尚儀,守規矩。”

尚儀一噎,眉眼中帶了幾分陰鷙,但她又很快低下頭,做出恭敬的模樣來。

謝珠藏才不管她心裏有沒有罵自己,她把話說開來:“學宮規,妥。但,學成後,即當、當令我學……宮中庶務。”

尚儀眸中閃過不屑的神色,就這?謝珠藏能不能學成不還是他們說了算,更何況,就算謝珠藏學成了,她們糊弄糊弄也就罷了。

尚儀臉上堆砌起笑容,才想說話。然而,謝珠藏朝阿梨招了招手,示意她拿筆墨紙硯來。

尚儀一楞,眼睜睜地看著謝珠藏奮筆疾書,她硬是不敢說話。

西殿滿室靜悄悄地等著謝珠藏寫完。

在謝珠藏停筆的那一瞬,槐嬤嬤從外頭走進來:“喲,今天是什麽風把蘇姐姐吹來了。”

宮令女官看到槐嬤嬤,臉上露出了一抹稍縱即逝的笑意:“槐娘。”

尚儀一驚,她是扈昭儀的人,把宮令女官這尊深居簡出的大神請出來,本來就是抱著看熱鬧的態度來的。可她完全沒想到,槐嬤嬤和宮令女官居然是舊識。

謝珠藏也很驚訝。她前世時,跟宮令女官幾乎沒打過交道。僅有的幾次擦肩而過,宮令女官對她也不假辭色,不是很看得上她的模樣。

“聽聞謝姑娘在萱椿亭練市井的繞口令,還為此遭了宮人嗤笑。”宮令女官的笑容當真只維持了一瞬,她下一刻就極為尖銳地道:“槐娘,這可不像是毓慶宮該有的模樣。”

槐嬤嬤一噎,她臉上又青又紅,有不平之色。

謝珠藏面色不改,將手中的紙遞了出去。

尚儀識字,很篤定地接過來,一驚:“這!?”

宮令女官皺著眉頭,從尚儀手中將紙接了過去。

謝珠藏的字寫得潦草,卻足以讓宮令女官看得清清楚楚:“您想讓尚儀先把要教的宮規寫在紙面上,並親自演練禮儀,由您、扈昭儀、趙婕妤、老奴和……高望公公,五方確認,並共同落款?”

槐嬤嬤一驚,難以置信地看著謝珠藏。

宮令女官繼續道:“懲罰亦然,教與罰,都需按照五方確認的條款來執行?”

尚儀一下就急了,這讓她們怎麽做手腳!

“最後通過與否,想由老奴、扈昭儀、趙婕妤、槐嬤嬤和……高望公公,著人來定?”宮令女官若有所思地繼續念。

尚儀聽到這兒,忍不住道:“那尚儀局的意見呢?”

宮令女官卻抖了抖手上的紙,她完全沒有想過要過問尚儀的意見,而是直接朝謝珠藏頷首道:“就按謝姑娘說得來。”

宮令女官神色肅穆,眸中不再見嘲諷,而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包括最後一條。若您通過此次禮儀的訓練,老奴會全力輔佐姑娘,學習六局二十四司的宮務。”

尚儀瞪大了眼睛:“等等……”這可跟之前說好的不一樣啊!宮令女官可從來沒說過,她想輔佐謝珠藏學習宮中庶務。

然而,宮令女官打斷了尚儀的話:“姑娘意下如何?”

謝珠藏也很驚訝,她沒有想到這件事進行得如此的順利。她只是說讓扈昭儀和趙婕妤教她,卻沒想過宮令女官會主動說要輔佐她學習。

她看向宮令女官那張古板的臉,心中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猶疑。但她仍站起來,尊重地朝宮令女官頷首道:“有勞。”

尚儀的臉色一黑,低頭掩飾了自己眼中的陰戾。

宮令女官朝謝珠藏行禮,珍而重之地將紙張疊好放進自己的懷裏:“叨擾謝姑娘了。”

槐嬤嬤立刻道:“蘇姐姐,我送送你。”

宮令女官應下,她朝謝珠藏再行禮,然後跟著槐嬤嬤走了出去。

謝珠藏目送著她們離開,低聲問一旁的阿梨:“宮令女官……是什麽來歷呀?”

阿梨連忙從自己的腦子裏扒拉了會兒,有些不確定地道:“婢子只知道女官姓蘇,好像是昭敬皇後的族中姊妹。可是具體的身世,婢子就不知道了。”

“蘇家啊。”謝珠藏喃喃道。

昭敬皇後出自蘇家。但自從懷慜太子和昭敬皇後相繼離世後,蘇家元氣大傷,也沈寂下來。

如果宮令女官誠心誠意地輔佐她……

謝珠藏暗暗地握緊了拳頭。

尚儀也在暗夜中握緊了拳頭。她看著走在前頭談笑風生的槐嬤嬤和宮令女官,神色晦暗不明。

司籍向來對尚儀唯命是從,忍不住焦慮地低聲問她:“尚儀,我們怎麽辦呀?”

她們二人匆匆而來,自然是扈昭儀所命。但是,今夜這結果,可不是扈昭儀想要的。尤其是宮令女官懷裏的紙張,司籍毫不懷疑,尚儀恨不得把它扒拉來吞了。

尚儀低低地冷笑了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個荷包,掂了掂,放在司籍的手中。尚儀朝落在宮令女官身後的熊嬤嬤努了努嘴。

司籍訝然地看著尚儀:“她?”

尚儀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司籍抿了抿唇,找了個機會,把荷包遞給了熊嬤嬤。

熊嬤嬤接過荷包,扭頭看了尚儀一眼。

飄搖的燈火照在尚儀的臉上,她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可這笑容在燈火下,半明,半暗。

夜色沈沈,飄忽蕩過的烏雲,遮蔽了原本清亮的月色,連星輝也變得暗淡。

熊嬤嬤悄無聲息地,將荷包攏進了袖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