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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反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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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 謝珠藏就被阿梨從被窩裏叫醒:“姑娘,熊嬤嬤和司籍來了。”

謝珠藏揉著眼睛,迷迷瞪瞪地從床上爬起來:“這麽早呀?”

“姑娘起得太晚了些。”熊嬤嬤嚴厲的聲音從外間傳來, 謝珠藏一個激靈, 清醒過來。

司籍則好聲好氣地勸道:“謝姑娘畢竟不用晨昏定省呢。”宮中沒有皇後,謝珠藏又還沒跟玄玉韞大婚,自然不用每日晨昏定省。

“難道中宮無主, 姑娘就可懶怠不理了嗎!?”熊嬤嬤半步不讓, 等她被迎進內室,她行完大禮, 更是硬邦邦地對謝珠藏道:“謝姑娘,莫怪老奴苛刻。人無禮而不立,老奴也是為姑娘好。”

謝珠藏冷瞥了熊嬤嬤一眼, 聲音冷冽:“懶怠?陛下……免、免了我,晨昏定、定省。原來, 在、在熊嬤嬤眼裏,陛下有、有錯?”

司籍立刻苦口婆心地道:“熊嬤嬤斷不敢有這個意思。只是, 今日要學‘輕步緩行’, 恐怕要從早學到晚, 是要耗費大量時間的。老奴們身負教導姑姑之職, 才不得不勸姑娘早起。”

司籍用力強調了一遍“教導姑姑”這四個字。

現在, 熊嬤嬤和司籍是謝珠藏的教導姑姑, 嚴師出高徒,熊嬤嬤占理。為聲名計, 謝珠藏都不能跟她起正面的沖突。

謝珠藏了然地朝司籍點了點頭。

熊嬤嬤冷眼瞧著,突然呵斥道:“梳什麽垂鬟分肖髻!一縷頭發飄飄蕩蕩,成何體統!換成圓髻。”

正在給謝珠藏梳頭的阿梨嚇得手一抖, 梳子差點掉出手。謝珠藏眼疾手快地握穩了阿梨的手,安撫地對她道:“沒事,梳、梳圓髻吧。”

熊嬤嬤滿意地頷首:“謝姑娘還是明事理。圓髻方便姑娘頭上頂著書冊,學輕行緩步。”

阿梨給謝珠藏盤好圓髻,回頭看了眼熊嬤嬤身邊放著的書,脫口而出道:“這麽厚!?”

熊嬤嬤掃了阿梨一眼:“先前女官可是同姑娘說好了的,尚儀也當著眾人的面,演練了何為標準的宮禮。尚儀輕步緩行時,頭上可就頂著這本書。姑娘自己定下的規矩,不會要自己破吧?”

謝珠藏沒有說話,她指了指那本書。

阿梨去搬書——她一抱起這本書,就心下一沈。這本書很沈手,要是謝珠藏真的頂著這本書練一天,她的脖子非廢了不可。

阿梨咬了咬牙,低聲對謝珠藏道:“姑娘,這本書太沈了。比尚儀頂著的那本,要沈許多。”

司籍馬上道:“謝姑娘若是覺著累,也不妨事的,且去同扈昭儀說一聲。扈昭儀心疼姑娘,定會好好替姑娘解釋。”

謝珠藏眸色微暗,手指輕輕地點著這本書的封面。

封面上寫著《禮典》二字——這書可不是一般的宮規,而是司籍司裏記載所有宮中禮儀的典籍,這恐怕是她們能找到的最沈最厚的書了。

要不是面上不好看,謝珠藏毫不懷疑,她們恨不能把書裏頭做成鏤空,往裏頭塞石頭。

只恨她還是考慮得太少,只在跟她們約法三章時,寫只頂“一本書”,卻沒有詳細地規定這本書的分量。

可這一世,她可不再是那個縮在角落裏,怯怯不敢開口的謝珠藏了。

謝珠藏短促地笑了一聲,回過頭來,將書遞給熊嬤嬤:“請嬤嬤,教我。”

司籍大喜,熊嬤嬤也立刻道:“謝姑娘將發髻攏緊,壓平,然後站起來……”

謝珠藏沒有動,她看著熊嬤嬤,臉上有恰到好處的笑意:“請嬤嬤,教我。”

司籍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在這一瞬,她忽然心領神會地明白了謝珠藏的意思。

“謝姑娘這是何意?”熊嬤嬤也明白了,可她依舊板著臉,嚴厲地問道。

“師者,以身作則。”謝珠藏看著熊嬤嬤,緩緩地道:“是不是?”

換而言之,她頂這本書一個時辰,熊嬤嬤就也得頂著這本書一個時辰。

司籍縮了縮脖子,待在角落裏,不敢說話。開玩笑,這麽厚的一本書,她們這樣的老胳膊老腿,別說頂一個時辰了,就是頂半柱香,那也夠嗆啊。

而且她們還不像謝珠藏,今兒累了,馬上就有女醫來揉胳膊揉腿。她們還得去貴人跟前伺候,半點也不得閑的!

熊嬤嬤緊緊地抿著唇,盯著謝珠藏。

謝珠藏端坐在銅鏡前,回看著熊嬤嬤。她目光如刀,脊背挺直,半寸不讓。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若犯我,她一步,也不想讓。

“請嬤嬤,教我?”謝珠藏聲音冷冷,手指在書封的“禮”字上,重重地一點。

這一聲,像擂鼓,讓熊嬤嬤心中一跳。

熊嬤嬤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這一步,令她氣勢如洪水洩閘。熊嬤嬤低眉,掩飾自己面上的猙獰,微微彎腰,壓下心中的不服:“喏。”

謝珠藏施施然站了起來,翻手壓在《禮典》上,聲音淡淡:“妥。”

“熊嬤嬤請、請喝茶。按您演、演示的,我肩膀的幅、幅度總是……不太對。許是身量相、相差太、太大的緣故。”

謝珠藏從熊嬤嬤手中接過《禮典》,轉而看向了司籍。司籍在謝珠藏的目光下打了個寒顫。

司籍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她是真的已汗如雨下。就連熊嬤嬤,現在坐下來喝茶,手還有點抖,顯然是頂得頭暈了。

她可不像熊嬤嬤,熊嬤嬤身壯,她可真是有點挨不住了。

司籍看著那本《禮典》,恨不能給自己抽兩個嘴巴子——讓她自作聰明,挑了這麽厚的一本書!

司籍訕笑著看著謝珠藏:“眼瞧著就到了午膳時候,謝姑娘還是歇一歇吧。這宮規禮儀,也講究循序漸進。謝姑娘今兒也大有長進,今兒就練到這裏,如何?”

司籍也是萬萬沒想到,謝珠藏那細皮嫩肉的,怎麽就這麽能扛。明明早就累得直喘氣,她也明裏暗裏勸了好幾次,就等著謝珠藏挨不住放棄。

可謝珠藏居然一聲苦累也不叫。只要熊嬤嬤走一遍給她看,謝珠藏必然標標準準地走一遍。

最可氣的是,謝珠藏還精益求精。熊嬤嬤走一遍還不夠,非說熊嬤嬤身量跟她差太多,要讓司籍跟著也走一遍,這樣她才好心裏有數,腳下不慌。

謝珠藏是腳下不慌,司籍現在是兩股戰戰,恨不得立時就軟倒在地啊!

謝珠藏笑了笑:“這就……結束了?”

司籍心中警鈴大作,忙不疊地點頭:“姑娘,循序漸進,循序漸進。熊嬤嬤,我們明兒再來。”

熊嬤嬤話都不想說了。

如果說她們面對的是普通的宮婢或宮妃也就算了,熊嬤嬤才懶得給她們做樣子。若是練不好,戒尺一打,也得服服帖帖。

可謝珠藏是誰啊,謝珠藏是先帝親封的皇子妃,曾經被昭敬皇後如珠似寶地捧在手心。玄漢帝憂心她的身子,特意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哪怕謝珠藏以後就是個空架子,可這個架子,也由不得她們面上的欺辱。玄漢國講究風評,熊嬤嬤和司籍只想著讓謝珠藏主動低頭,可從沒想過,真要把這本《禮典》壓在她的頭上,讓謝珠藏一病不起。

謝珠藏已經看明白了這一點。

她面上十分恭敬地把熊嬤嬤和司籍送出前星門,直到看不見她們的身影,阿梨才松了一口氣:“姑娘真厲害!”

謝珠藏臉上的笑意很淡:“不,這才只、只是……剛開始。”

玄玉韞本也以為謝珠藏會飽經磋磨,可等他急匆匆地從文華殿趕回毓慶宮,就發現謝珠藏正悠然自得地在喝荼蘼粥。

謝珠藏看到他,還有點驚訝:“韞哥哥!你怎麽……就回來啦?”

她看了眼屋中的刻漏,覺得玄玉韞本該還要一會兒才對。

玄玉韞手放在唇邊咳了一聲,眼睛不自在地看著她桌上的青釉八棱瓶:“孤今日學得不錯,謝太傅準了孤提前下課。”

至於他是怎麽求謝太傅的,謝珠藏就不必知道了。

玄玉韞不想謝珠藏多問,緊接著問道:“熊嬤嬤和司籍呢?孤看一大早的,就連槐嬤嬤都被支了出去,還以為你要學到孤放學,料想你今日不得輕松。”

玄玉韞說著,眉頭擰緊。

阿梨就等著玄玉韞問,三下五除二就把今日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末了還有點委屈地道:“姑娘多好呢,還給她們請女醫去了。”

玄玉韞越聽,臉色越沈。他伸手拿過謝珠藏手邊的《禮典》,掂了掂,然後把書“啪”地放在桌上,聲音壓抑著憤怒:“真是好大的膽子。”

阿梨再接再厲,悄聲地道:“婢子幫姑娘按肩膀,姑娘的脖子肩膀都是僵的。婢子手生,只得尋了女醫來。女醫說要松皮肉只能按得重,婢子瞧著都疼。”

她是當真替謝珠藏覺得委屈,瞧瞧,槐嬤嬤被她們支出去,現在還沒回來呢。

“疼嗎?”玄玉韞聽到阿梨的話,輕輕地問謝珠藏。

謝珠藏搖了搖頭,可下一瞬,她抿了抿唇,又點了點頭,輕輕地道:“疼的。”

玄玉韞心尖一顫。他好像忽地回到了那一日,謝珠藏在荼蘼閣時,趴在他的背上,對他說“怕。”

玄玉韞下意識地伸手,卻又在離謝珠藏鎖骨幾寸的地方停下了手。他猛地縮回手,突然站了起來:“你等等孤,孤回一趟文華殿。”

謝珠藏楞了一下:“韞哥哥?”

謝珠藏追到門口,卻發現玄玉韞如風而去,倏爾消失在高墻圍廊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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