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把盞言歡歡聲笑語

關燈
江潭再度踏入岐山城時,不止吃到了酥餃,還重新披上了煙雨衫子。

他一路行來,仍以石丁香掩去發瞳異色。縱見那燈影館子裏的戲本變了味道,再如何離譜的猜測中都溢著些稱讚的意思,也並未輕易將自己的妖相暴露人前。

雪滴對酥餃不感興趣,踞在他膝上,尾巴無精打采地一掃一掃,他就自個兒吃,一面吃一面看戲。

幕上掌門正在鬼門前與禹靈君認親,說感激他為人族大業做出的犧牲。如今三界重歸和平,總算能夠認祖歸宗,恢覆他的真正身份了。又問他可願繼承掌門之位,一統宗派,將昆侖與蓬萊一並收入麾下,成為整個人間界至高無上的王者。

禹靈君卻拒絕了。不願與生父多說一句話,頭也不轉地回了昆侖。

江潭就著棗茶咽下一口酥,想幾年不見,自己的戲路越發寬廣了。

有人在他對側坐下來,很是自覺地端著個小茶杯,將他壺裏的茶勻了一杯來。

“幾年不見,咱們的關系又升級了啊。”那人說著拿起一粒酥餃,很是感慨地嘗了幾口,“不瞞你說,每次一覺醒來天就塌了。上次是你,這次是席小子。這麽幾遭下來,掌門人可再不敢長眠咯。”

江潭怔了怔,倏而覺出哪裏不對。

——掌門居然離開蓬萊了。

“……掌門的舊疾治好了?”

“嗨,這麽說吧,從山海圖出來之後,掌門人暫時可以行走到蓬萊以外了。但是最多不能超過一月,要不就會發生可怕的事情。”

“……”

“這次還是老夥計帶徒弟玩耍主動捎帶我一程呢。”掌門嘆道,“和人家一比,堂堂掌門人連個結伴搭夥的徒弟都沒有,說起來還是很傷心的。唉,以後就算再來一個九竅,也要好好考慮,沒法輕易下手了。”

“……抱歉。”

“哪裏的話。怪我,都怪我睡太沈了。”掌門挑著胡子尖,“記得上次醒來聽到你沒了,掌門人是真的懵了。還想著怎麽了不可能啊,我許某人怎麽可能看走眼,就算小江先生是禹靈君本人,蹲到後山來也一定有隱衷,不可能藏著害人奪命的禍心嘛。”

他試探著道,“不會是令祖…”

“是祖君的遺願。”江潭道。

“謔,怪不得你不喜歡到處走動呢,是不是怕瓜田李下啊?”

江潭默然半晌,“嗯”了一聲。

“老伯知道此事後,表情那叫一個精彩喲。猶記得他初至後山那日,氣勢洶洶地指著千碧崖發誓,說以後見著放勳後人就要轟成齏粉,全都用來填崖府的缺漏。”掌門撫須頷首,“不過不能怪他眼拙。畢竟這麽幾百年來,能將青衣穿出那種風采的,也就是老崔和你了嘛。”

江潭思忖片刻,道,“席墨是崔家後人。”

掌門:?!

“的確是延陵崔家的後人。”江潭瞥著雪滴的耳朵尖,又道。

掌門無語凝噎,片晌後忽然傷心起來:“鬧了半天,極品人才果然都是老崔家的嗎?”

江潭:……

“不行,我要把這事告訴老伯,我要看他到底怎麽吐血。”掌門忿忿著將茶杯補滿,又若有所思道,“哎呀,說起來存白這死小子當初還對你有私心來著。雖然看著還像話,但整個人確實魔障了。掌門人怎麽勸都不聽啊。他那麽喜歡你,也不知道出了那檔子事後怎麽活下去的。總之後來,化悲憤為力量,不止將後山收入囊中,還達成了清虛立派時我們仨都未能實現的宏願——統一五峰。”

這些事江潭全無所聞。蘇醒之後,縱然在千碧崖府裏待了那麽久,席墨也未曾提過一句。

他怔了怔,不知為何想起了席墨初拜師那時,有一點進步都會認真同自己說道的樣子。小孩兒的眼睛很大,仰著頭的時候,滿眼盛著的都是由衷笑意和想要褒獎的小心思。

而他只會說,“好。”

就是這個“好”字,明明耳朵都要聽出繭來,每次卻都能讓席墨開心很久。

江潭垂著眼,看到雪滴耳尖的墨漬融開一片。

他一怔,發現並非錯覺,不過是一滴淚恰巧落上去了。

雪滴動了動耳朵,支起身子來,蹭蹭幾下攀到他的頸子上,絨絨地擠著他,將他潮潤的眼睫舔得濕漉漉的。

江潭閉著眼沒有動,任由小狐貍與自己耳鬢廝磨,繼續聽桌子那頭絮絮不休。

“嘖嘖,重振問虛之名還不夠,連整個仙派的格局都給我改了。農令一峰禦五峰,往日沒人願進,而後沒人能進。”掌門抹了抹茶蓋,“果然是你教出來的好徒弟啊。”

江潭握出帕子,拍了拍雪滴,“掌門謬讚,這些我都沒有教過。”

“怎可能。那時候任誰誇他,他都得回一句‘是師父教得好’。別人不清楚我可是清楚得很,小崽子把師父師尊分得可明白了,從來沒把掌門人放在心上。”掌門絮絮叨叨,指頭在桌子上敲得噠噠響,“後來你沒了,姑且算是消停了一段時間。結果可好,趁著我在山海圖裏人事不知,他執意要入鬼道了,才對外宣稱‘是師尊的吩咐’。嗨呀,前幾天剛聽到這事的時候,真是差點給我氣沒了!”

江潭將小雪狐的口水擦幹凈了,擡眼就見人沖著自己擠眉毛,“這回我不在,他可是同你說道清楚了?”

“嗯。”江潭明白掌門所指為何,故而分外澄定道,“我們已經結親了。”

“嘶……你們?真的假的?!”掌門一臉震撼,胡子都給生生揪下一撮來,“東西聯姻這麽大一件事,怎麽居然沒人同我說過?”

“……我們剛結親,鬼門就破了。”江潭頓了頓,“這一回,是我親手殺死他的。”

“?!”掌門更加震撼,“現在年輕人都這麽虎了嗎?是我跟不上時代了嗎?”

他往江潭的方向靠了靠,“實不相瞞,掌門人這次過來就是想要造訪昆侖,誰知道這麽巧碰上了。宗主先同我說說那日歸墟中發生了什麽事吧,指不定小子還有救呢。”

江潭想了想,覺得還是需要說明一下,“我已經不是宗主了。”

掌門一聲哀嚎:“不要吧?好容易來了個親近人還孚眾望的坐鎮昆侖,你這一走鐵定亂套,安生不了幾年又要開打了。掌門人幾百年終於出來了一趟,不要一出來就讓我知道這麽悲傷的事啊!”

“只是隱退。”江潭道,“如果出了亂子,我會管的。”

“……可好,你這一下就達成了我的理想。”掌門搖頭,“功成身退,逍遙物外,佳人在……不對,佳人不在了!”

“嗯。”江潭垂睫道,“我死而覆生,是有血誓收斂魂魄,並騫木之脈重新塑身。二者皆為萬中無一的巧合之事。而席墨與我不同。他身殞魂沈,就算還有意識,也該知其之責,再不會醒來了。”

“……是麽。”

“掌門應該知道,鬼門所以能起,正是依靠席墨的心臟。”江潭說著,喉中一滯,頓然什麽味道也嘗不出了。

“知道啊。掌門人當然知道啦。”掌門喃喃半晌,不禁喟然道,“本以為你們不和,說兩句還有轉圜之地,哪知你比我更清楚利害呢。”

他順了幾口茶,從盤中撚起一粒棗子逗雪滴,“算了算了。存白就是個無福無分的小可憐蟲,活該被老不死的選中當替死鬼。是不是啊,奶狐貍?”

小雪狐居然理他,蹬蹬地跳過去吃了棗子,還咬了咬他的指尖。

掌門驀然凝目,“太可愛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狐貍吱了一聲,轉身躍上江潭肩頭,一條毛尾巴勾勾纏纏,掃得掌門心都癢了。

“這是雪滴,故友之子。”江潭道,“此次將與我一並造訪蓬萊。”

“嘿呦我的小江先生,這怎麽還帶禮尚往來的?”掌門笑著道,“若是掌門人沒猜錯,你這回可還是要往千碧崖去,甚至打算在那兒住一輩子吧。”

“正有此意。”

“好,那便勞煩你捎我一程了。”掌門彈了彈茶杯,“不過老伯那邊……”他見雪滴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珠滴溜溜盯著自己,不由莞爾道,“當然還需掌門人親自提點以免生事啦。”

江潭道了聲“有勞”,即聽對面回了句“不勞”。

“咳咳,哪裏會勞,倒是還有一事要勞問小江先生。”掌門狀似難為道,“我那些個爭氣徒弟裏頭,唯一還在的就是仰晴了。但自打從你們昆侖遛了一圈回來,丫頭就一直躺著起不來。這麽多年下來,整個人間界都未找到能治她的藥。唉,可惜了了,明明還有生息,但任誰都喚不醒啊。”

這事江潭聽曹都說過。他稍加考量,正要開口,一顆人頭忽從臺欄上冒了出來,正將樓下那燈影幕擋了個結實。

想曹都,曹都就到。

掌門倒抽一氣,“宗主!有妖怪!”

“主上,我找您找得好苦!”曹都翻了上來,籲籲地拜在江潭膝下,“屬下,嗝嘰!屬下冒犯。剛一進來就嗅見您的氣息,一時沒控制住,先飛上來了。”

“無礙。”江潭道,“我正要尋你。”

“主上,嗝嘰!主上是要收回戒子嗎?”曹都顫著手捧上那粒私戒,額角淌汗,“屬下聽上宮主說這麒麟指環是您贈予的,就知道一定弄錯了。取了戒指便來…嗝嘰!還好沒有錯過……”

“曹都,沒有錯。這枚戒指是給你的,好好收著吧。”江潭看著那張倏然漲紅的臉龐,側身執壺來倒了一杯茶,“你坐著,聽我說。”

曹都立刻噗通一聲坐在他腳邊。

“這位小哥,何故如此緊張。”掌門忍俊不禁,“感覺你家宗主要給你吃了似的。”

“……我家已經沒有宗主了。”曹都眼中漫出幾分惶然,“我雖願追隨主上,主上也是不會要我的。”

“謔,這麽可憐,你要不要換個人追隨啊?”掌門撚著粒棗子,逗狐貍似的丟過去,被人穩穩接在掌心。

“閣下此言何意?”

“此言之意,說你換成我掌門人追隨,說不定還能在蓬萊瞥見你家宗主仙蹤呢。”

曹都噎在當地,不可置信地仰著江潭,“主,主上……”

江潭將茶放在他手中,“無需驚慌。”

曹都更慌了。

“你可還記得離微冰棺之事。”

“屬下記得。”

“好,代我同洛蘭說——而今宗派相安,蓬萊首徒崔熹之患當解則解。”

曹都一怔,面上紅潮平覆些許,起身應道,“屬下明白,這就去辦。”

“喝了茶再走吧。”江潭道,“戒子也可以戴上了。”

方才滾落腰畔的雪滴自他後肩搭上兩爪,吱吱兩聲以示讚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