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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轉角遇到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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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距出洲已逾半月,掌門時不時便要吊起一副危在旦夕臉,心驚膽戰地跟在江潭身邊蹭吃蹭喝。

再次見到曹都時,兩人正在岐山城最有名的八寶樓裏閑坐。頂閣所處,桌椅俱是上好的梨花木。臨街支著一扇通透的大窗子,用冰綃一隔,正午酷烈的風轉而涼颼颼地往裏灌,別提多舒暢了。

曹都熱氣騰騰地冒進來,兩手空空,十分自信地行了一禮,“主上,右宮主說迷咒已解,要您安心去蓬萊做客。等您到的時候,崔姑娘應該已經醒了。”

“這麽神奇?!”掌門放下半碗酒麩子,勾著胡子尖咂摸道,“那若是沒有醒,你們宮主還管不管了?”

“這…自然是管的。”曹都去看江潭,冷不防給一坨毛團子砸在身上,駭了一跳。

卻是強行忍住沒動。

尚未瞥眼,就覺雪滴踩著自己個兒的肩膀竄到了江潭懷裏,茸茸一團,瑟瑟不已。

原來小家夥方才貪涼,扒在吱吱悠悠的窗扇上迷瞪著了。這會兒風大了些,一氣給它呵了下來,正中紅心。

小狐貍將人砸了個七葷八素,自己還委屈得不行,只把腦袋埋在江潭臂彎裏,嗚嗚叫個不住。

曹都當真是啞口無言。一面咕嘟嘟灌著掌門指來的涼茶,一面偷瞧江潭和雪滴纏纏綿綿。只見雪狐哆嗦個不停,一身白毛快給抖散了似的,任江潭如何撫弄也不得勁。

江潭覺出些許不對。正欲凝氣註入雪滴脈中探察,但覺外頭驟然墜暗,狂風怒起,吹晝作夜。那綃簾登時晃作一片鬼魅,搖蕩之時譎影蹁躚,頗有遮天蔽日之勢。

街上傳來山倒般的驚呼,惶怖震畏乍如嵐霭開闔,乘風蔓延。

三人朝外一望,見那簾影披拂間,朗朗晴空已給大團濃墨浸了半頭,高懸正央的太陽如經烏雲吞噬,一點點沒了蹤影。而後,一彎新月在無邊寂黯中洗出虛弱一痕。風聲嗚咽中,那抹蒼白弧勾逐漸凝實,煥出奇麗皎芒。

江潭一頓,當即道,“曹都。”

“主上,我在。”曹都已撚出一粒夜光石舉在面前,眉宇煌煌地瞪著人。

“情況不對,我要去風涯島固陣。”江潭抽出千秋劍,催作蒲團寬窄,率先踏了上去,“你回昆侖,或待在此處。”

“主上。”曹都一梗,往前一步,湊在窗旁,“屬下曾聽聞祖上舊事,道宗主座前之首,必為伯勞一族。雖然主上不做宗主了,屬下…唔!屬下還是想秉承祖志,遵循傳統。”

這番話說得極真摯,一雙琥珀色眼瞳映著身遭光影,確是令江潭想到了金凝。他將人眉眼細看一回,果覺那睫羽微挑間,有著伯勞一脈相承的凜然英姿。

不由凝神。暗道此事恰似當年重演。正如鬼氣傾覆時,江鐸攜金凝同往蓬萊,與崔睦攜手鎮徒離於東荒。

這一下,再無法說出半句拒言,只點了點頭,“隨你心意行動吧。”

曹都那笑剛咧了一半,江潭即覺肩上一輕。趴得好好的狐貍團子不知怎麽滾落了去,照直往樓底下墜,給旁的掌門一道雲袖甩去裹作一包夾心軟糖,方才好生提回了臂彎。

再揭袖時,三人齊齊一怔,見小狐貍似是痛昏過去,七竅皆開始淌黑血。

江潭眼色微沈,立即護住它心脈。那頭曹都化了原型,清唳一聲,將江潭與掌門一並托了,疾速向風涯島而去。

如此不眠不休地飛了三日,至勃海灣時,累脫了形的曹都就與依然昏迷不醒的雪滴躺在一處,換江潭禦劍。

又五日後,仙洲在望。

而頂上月色無比皓皎,正呈圓滿之相。

如此再一日,掌門已逐然恢覆生機。剛過蓬萊外島,當即騰雲起霧,轉簇著幾個一並往東行。又在靠近見諸峰時,將一群人碰了個正著。

“哎呦,小知衍,何事居然驚了你的大駕?”掌門樂呵呵將對面四只一道裹進雲中,加速飛移,“還有致軒和沛兒,你們帶著傻麅子這是打算尋寶去嗎?”

鹿蜀還沒罵出聲,已給喬沛一把捂住嘴巴,“掌門,見諸這邊剛接到淩樞長老急訊,說鬼門不穩,要小師叔去看看。剛好我們都在,就幹脆一起走了。”

溫敘懶洋洋垂著眼,“還沒睡醒,煩。”

“再煩就要永遠這麽睡下去了小祖宗!”掌門擡擡下頜,“你看這月亮,眼熟不?”

溫敘慢吞吞仰了眼,“嗯,還沒黑。”

“行了,你睡吧。”掌門一團雲貼心地將人裹住放倒,只露了個面無表情的腦袋來瞪著自己,方才轉換一副和藹笑面,道,“致軒,一會兒出了蓬萊洲,你來禦風好不好?”

丁致軒當然點了頭。只很是遲疑地看著與兩只動物坐在一起的江潭。

“怎麽不認識啦?”掌門一勾胡子尖,“哎是了,你們好像並沒見過啊。來來來,同你介紹一下,這是咱們後山鼎鼎有名的江潭長老,去昆侖駐守五年,擺平了一堆破事,現在回來繼續歸隱生涯了。”

丁致軒:?!

他稍退半步,不著痕跡地將掌門上下打量一回,似是在確認真偽。

“別看啦別看啦!再看給你丟到後山和老祖宗相親相愛去了啊。”掌門笑瞇瞇地遠眺,“嗨呀掌門人禦風真是太快啦,可下要過算機了。來,小夥子準備好,一會兒就靠你接力咯!”

丁致軒轉看喬沛一眼,見她點點頭,便盡力收回目光,筆直地站到前頭去,心有旁騖地祭出了月弓。

空中滿月漸漸盈黑。將近島畔那第七株雲浮木時,整個溟海開始鼓噪。

江潭驀然覺出不對。

天上尚有微光,地下黑色卻濃如煙霾,只一眨眼的工夫,周遭一圈人竟都已不見了。

他呆了呆,剛剛護住還能瞧見的狐貍與伯勞,忽聞天地轟鳴如裂。

鬼門……碎了。

他心尖一抽,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耳畔鬼哭如潮,淒厲哀纏,摧肝裂膽。江潭凝息定神,抹開千秋劍,一道黑火蕩平足下骸湧。旋即落在海面,一步步朝風涯島走去。所踏之處皆凝薄冰,將黑水之中試圖抓撓衣角的白骨盡數凍結。

然而太黑了。他壓根看不到風涯島在何處,只能憑借陣法中殘存的血引確定大致方位。

江潭慎然前行,驀聞一派混雜之中響起兩聲敲擊。那聲音極輕,卻分外清晰,甫一落成即有通徹三界之威。

一擊畢,悲哭嘶嚎立時散去;二擊畢,沸騰的骨骸寂然下沈。

風平浪靜。

靜若山海闃滅。

黑月起,永夜臨,災厄現。

目之能及的光亮全部隕滅。江潭摸出曹都給的夜光石,發覺眼不能視,暗道果如傳聞所言,黑月會吸收所有的光與熱,唯有源自死亡的輝芒不會被其吞噬。

而後,他再也感應不到自己的血。

……風涯島,消失了。

江潭猶自楞怔時,天地間重起了一點光。

極遙遠,極邃穆,是混沌初開時最明澈的星辰。

亦是一雙眼。

熔金的豎瞳宛如火焰般熠熠生輝。

無際黑暗之中,江潭聽見疏淡的笑聲蝶綴冰花般牽縈耳底。

狀似親密,卻冷徹骨髓。

而後那眼睛闔住了。頂上陰翳隨之星點散去,天光又一寸寸潑灑而下,與地上流焰一並塗亮了周遭的空氣。

江潭定睛而視,見那將散未散的黑月之下,本該為風涯島所處只一架分外怪異的鯨骨巨車破浪臨風,怖然聳立。車身為一八首長蛇所纏,八只煞白的腦袋頂著血紅碩瞳,扇羽般曳曳拱衛著上古鯨鯢的遺骨。

一人於骨車中斜斜支顴而坐。玄袍加身,眼縛長帶,黑發瀲灩如波,與發間丹朱流蘇相互糾纏。他動了動,耳畔細長的炎羽輕晃,指背所抵,額角龍鱗粒粒分明。桃花如靨醉東風,縱遮了雙眼亦是一副至妙顏色。

色如春刀,要剜開世人心臟,用上好心血洗出唇邊暈起的一彎薄媚。

他撇了撇指尖,海中碎骨浮出,將其上串著的一溜人全部送至業已折斷的雲浮木下。

“三十日內獻上九野星符。否則先滅蓬萊,再滅九州。”

“……餵,小子,你怎麽回事啊?”掌門率先回過神來,“眼睛上扯塊布幾個意思?以為裝瞎子就能和過去一筆勾銷了嗎?”

他縱無法運靈,也聲如洪鐘,直直捅到對面的耳幫子裏。

“還記不記得從前你親口說過,鬼門只隔生死不隔約定?”

席墨笑了。

犬牙尖尖,殺人吮血。當真是稠艷如鬼美人面。

“自是記不得了。”他嗓音帶笑,偏透著亡者獨具的森然寒意,“掌門若是有空,不如及早回頭。畢竟九州地大物博,二十八顆星符也並不那麽好收。”

“得嘞,果然不認我了。”掌門長嘆一聲,沖著前頭海面亭亭而立的青影摯然道,“小江先生,您請吧。”

江潭仿佛被魘住了。掌門連著高高低低喚足三聲,他才晃了晃,回過神來。

……席墨真的回來了。

他們明明只隔著百餘丈距離,卻如同隔了一輩子那麽長。

江潭一揮掌,將千秋劍收作指環,握在手心,一步步向席墨走過去。

但是腦中確實空空如也,即便走到了近前,也不知道要說什麽。

白蛇嘶嘶吐著芯子,八只腦袋一同兇眈眈地對準他。然卻只是盯著,並沒有更多的動作。

這是傳說中的無鱗之龍,蛇祖印善。江潭想,亦或是那條融於席墨血脈的靈蛇,小玉。

據載,龍王印星誕自諸空的第一縷星光。他睜眼的一瞬間,一對至親血脈即現於面前。得窺未來的右眼映出龍女印妙,銘記過去的左眼則映出龍子印善。

二者皆白如晝玉,不似始主印星銀光璀耀,也不似往後的子民鱗甲沈沈。

印星很是喜愛這對純白的雙胞胎。他們宛如自己的雙目,故而言語中天生蘊含著星辰偉力。因著正談抑或碎語總帶有預言碎片,為免洩露命運的奧秘,雙子就此常作寡言之態。

龍族隨仙人定居蓬萊許久後的某一日,龍王在一輪黑月的暗影中見證了自己的死亡。

他將雙子喚至身前,坦然告之自己的死訊,並命印善為新王,印妙為祀主,共同接管龍族的未來。

而後仙人滅,黑月現,龍王果在與仙魂之燼的爭鬥中敗落,遺體被拖入歸墟,以地心之火重煉為鬼身。

銀鱗的星之王,故此淪為漆黑的鬼龍。

印善在一場祀殿私晤中隱晦得知此事,一時無法接受,辭別印妙獨往歸墟,要去為故人討說法,並欲遏制魂燼以印星之骸行惡事。

然待印妙有所反應,整片東荒已辟作萬象之境,世間之鬼皆盡往矣。

她再次見到印善時,他已墮化為蛇,褪去鱗角,侍奉鬼王之側,順服如那時圍在印星膝下一般模樣。

印妙震怒。終知徒離能夠鑄得鬼身少不了印善襄助,那失去的鱗與角就是最好的祭品。

“死即新生。”印善只是淡道,“吾願追隨吾主,直至最後一縷星光墜沒。”

其後徒離幾番作惡,印善皆為其座下首將,並衍化出堪與龍族匹敵的蛇族,意欲取而代之。

龍眾迫於龍王舊日威壓,不能與之戰。唯其同袍龍女,尚有一拼之力。

東海一役中,龍之從屬巨魚吞舟舉族之力,起溯本大陣,將印善封作星卵。而龍族獻出靈筋,只為將以始主遺骸作惡的徒離徹底鎮壓。

這些舊事,皆為昔年崔睦所聞所證,並繪於祀殿之中。

原印妙感於崔睦之舉,念與其拖必死之軀茍延殘喘,並望親族逐一步入死亡,不如了卻崔睦心願,將仙人古法傳於人族,以星火之勢,喚世代相承。

便將守殿之責托於手下祭司,又將所思所感皆數說與崔睦。

崔睦知曉了群龍還淵的將來,心有惻然,同印妙傾言想要以壁繪為龍族留下紀念。印妙含笑應下,闔目化為累累白骨。

崔睦收下印妙之骨,托摯交丁淳保管。自己則閉於祀殿之內,幾近無眠無休地繪起了龍族的命運。

祀殿八壁成畫之日,龍族大祭司驚駭於其巨細靡遺。因龍眾將龍王化鬼之事引為畢族恥辱,故將此副壁畫毀去。那之後不久,龍城便與龍族一道歸於龍冢,再不得見天日。

江鐸半道而來,東海之役後也一直未曾離去。本惜崔睦心血巨制有毀,想要請他再於昆侖宮中重繪一卷全圖。奈何往後諸事皆不如所想所願。直至隱於茫崖著書之時,思及舊事,心有所觸,直將龍族秘史盡數記下,以茲紀念。

一念至此,江潭不禁傾矚席墨眼縛下墨點般凝落的顯鱗,想這具重塑的身軀尚秉龍氣,雖為死物,仍蘊妖性,或會受到雪魄牽制。若以靈威迫之,不定有奇效。

但他握了握拳,並未放出一丁點威壓,只對著那個冷冰冰的黑影道,“席墨,在你死後,我夢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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