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所思在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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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好似一彈指便過去了。

這一日自午夢中醒來,江潭看到光禿禿的騫木枝間生出了皎潔如月的碎葉。而足尖所指處,已然積起了一汪碗口大的小水窪。

這便是人間界的靈源了。

江潭撫了撫樹幹,見它晃了一晃,很癢似的,不由收了手去,“我該走了。”

那樹枝依依,很是不舍沖他搖了搖。

“雖然要去的地方很遠,但我們總會再見的。”江潭頷首道,“你既長成,此後人間界也沒有什麽會傷害到你了。”

他回到太陽谷中臨時搭起的小沙屋裏,將所寫的幾箱稿子全部收整入袖,又對地上玩蘋果的小狐貍道,“雪滴,你阿爹去了何處?”

小狐貍一口咬住蘋果,站起身來沖他搖搖尾巴,帶頭走出了沙屋。

它是雪狐夫婦最小的孩子,不會化形,更不會說話,卻很黏他。白天時不時毛絨絨地掛在他身上,夜裏則一定要給他當枕頭。

江潭因為承了青鳥骨的原因,身體格外輕盈,真如一捧暧暧日光,看似有形,實若無物。所以雪滴想讓他枕著,他就枕著,並不擔心會將小狐貍壓壞。

這會兒被人帶著走到臨淵宮苑外,就看一赤一白兩道身影打得正歡。

自從雪球化形後,江潭不止命他入主步雪宮,還想將他的名字改了,不要一聽上去就古裏古怪。但人家不願意,想了半天只道更一個字便好。那以後,步雪宮主便以雪為姓,以求為名。

不知道被陸巖嘲笑過幾回。

其實這倆本來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只因雪求之前在外闖蕩不慎落難時,為董易所救,又與人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故而在聽聞董易被擄進臨淵地牢遭受各種非人折磨後,奮不顧身地將人救了出來,放到了蓬萊當時設在青海湖畔的據點。

這就等於和陸巖結仇。

雖然那時候雪求仍未修出正形,是陸巖一巴掌就能轟死全家的存在,奈何他上頭頂著個暫時沒影兒但應該還健在的宗主,不是能隨便弄死的狐貍。且陸巖身上的毒早解了,並無有何要命的後遺癥,也就暫時忍耐下來,沒直接將出氣簍子挪到狐貍身上。

忍耐到江潭忽然出現,現了不出十天又忽然失蹤,失蹤剛滿百天又再次出現,陸巖就徹底失去報覆的機會了。

——狐貍帶著媳婦修成人形,還成了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宮主。

就很氣。

屬於見面就要狠狠打一架那種氣。

倆正打在興頭上,就聽外頭有狐貍吱吱叫。

雪求一怔,登時收了勢焰,草草拆了幾招抽身便往外走。

“怎麽,拿小毛孩兒當救兵?”陸巖不由嗤笑,“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不愧是冷宮宮主,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了。”

“但凡不瞎不折,轉個身就能看見誰在外頭站著了。”雪求冷冷道,“宗主在前還要如此無禮,不愧是結網宮主,在下佩服。”

他與陸巖錯身,並不擔心遭偷襲,直直走到宮苑口,沖著江潭行了一禮,“主上。”

雪滴丟了蘋果,揚起頭,蓬松的尾巴甩嗒著,吱吱叫了幾聲。

“主上要走了?”雪求有些驚訝,仍道,“是去蓬萊麽。”

“嗯。”江潭道,“勞你將洛蘭請來,我有事同你們說。”

陸巖總算不如他爹那般跋扈,跟到了近前,換上一副淡淡笑面,梨渦淺淺道,“主上是要行會麽?屬下這就吩咐去將羨春殿打掃一遍。”

“不必了。”江潭看了看院中那株與新生騫木一般粗細的雲浮木,“就在此處吧。”

陸巖應了一聲,仍命人抹凈了桌凳,鋪上一層羅繡,搬來一套水晶具,又擺上幾樣茶果點心。

“主上先坐吧,離微宮那位估計要過上一會兒才能來。”陸巖瞧了瞧那壺茶,笑道,“這是西岷今春新下的鳳尾茶,家父親炒而成。主上若有興致嘗鮮,配上豆心酥皮卷,味道是最好的。”

江潭點了頭。此日一整午都用來做夢了,夢境過於冗長,且十分離奇,一些細枝末節雖不記得,但仍知道自己心底裏起了何意,徹底清醒時一顆紅心遂痛了又痛,也就忘記自己並沒有用飯的事實。

這會兒讓陸巖一提,真的餓了。坐下便吃了起來。

那一碟子點心都給他和雪滴吃完了,外頭還是沒有動靜。陸巖坐在兩個對面,藏起眼中那點難盡之意,微笑著又遞來一碟露松塔。

大抵是臨淵宮的茶果太過精致,心都用在了造型花樣上,一碟裏頭只擺著那麽寥寥數塊,壓根不經吃。很快一桌子點心連著一壺茶一並空了。

陸巖起了些疑惑。正要命人重上一桌,就聽宮人稟報道,“兩位宮主已過了聽濤林,馬上就到了。”

陸巖點點頭,又看江潭摸出帕子擦拭唇角,便道,“主上可還要用些別的點心?”

“不必,這些很好,已經夠了。”

陸巖就命人撤去空碟,再攢一桌新的來。

恰逢此時,洛蘭那輛香車停在了宮苑外。

一列美貌少女捧著籃子先行於前,洋洋灑灑地將花路鋪到了雲浮木旁。

洛蘭神情倦怠地緩步走來,撫著頸旁的貂尾道,“宗主可會尋時機,本宮幾日未眠,方才入夢,您一個飛訊打過來,鬧得我現在頭還疼。”

“靈源已成,若你感覺不適,可去太陽谷中一住。”江潭站起身來,“我就要走了。”

“哦。”洛蘭見怪不怪,只稍微對靈源之事有所反應,“說來宗主也算辦成一件不可能之事。畢竟就那時來說,我們都以為你在說笑罷了。”

“嗯。”江潭將昆侖雙戒與妖王聖戒一並取下,“今日我欲卸去宗主之位,此後宗中無主,你們各自相安吧。”

洛蘭一怔,妖王聖戒落入掌中。他將那雪中騫木紋撫了一道,擡眼見宗主戒與谷主戒也已分別落在陸巖與雪求掌中。

“宗主是何意思,昆侖留不住你了麽?”

“往後不必再以宗主相稱。宗中之責已盡,我要去做想做的事了。”江潭道,“那麽,有緣再會。”

又道,“雪求,你同我來。”

他並不去管其餘兩道難以言盡的目光,只一轉手退下麒麟私戒,遞給跟在身旁的雪求,“等曹都回來,替我轉交於他,告訴他不要哭。”

“阿求明白。”雪求收戒入懷,擡眼即見江潭抱起掛在腿上的小狐貍,想將它送回自己手中,奈何那對爪子尖尖格外固執地勾著他雪白的袖口,無論怎麽扯就是不肯放開。

雪求一楞,又將吱吱叫著的小兒子看了一回,方鄭重道,“主上若是不嫌棄,便將小滴帶在身邊吧。這孩子很黏你,就算這會兒放開了,過後也一定會追上去。”

雪滴跟著叫了幾聲,表示決心。

江潭呆了呆,垂眸沈思片刻,才凝然相承,“我會好好帶著它的。”

“主上勿擾。這孩子皮實,不用多在它身上費心。”雪求頓了頓,嘆道,“小滴,聽見了麽,不要給主上惹麻煩。”

“不會,雪滴很機靈。”江潭將小雪狐放在肩上,如他幼時同雪求所做的模樣,“我此後應該都在蓬萊。如果宗中有你無法擺平之事,就去後山千碧崖府尋我。”

“阿求謹記於心。”雪求將谷主戒握在手心,深深行了一禮,“這昆侖山與騫木靈源我會替主上好好看守,還望您此行多加珍重。”

江潭點點頭,“我走了,你亦要珍重。”

言罷將尾指烏戒抹作長劍,盤膝坐了上去。

小狐貍見狀,出溜一下從肩頭落進他懷中,拱了拱他的掌心,將他五指頂在耳朵上,瞇著眼自己磨蹭起來,尾巴卷啊卷地纏住了他的小臂。

江潭摸了摸毛絨絨的腦袋,不一會兒就給小家夥摸睡著了。他垂首看了看那把呼嚕嚕顫動的胡子尖,心中漫出一點悵意。

雪滴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它一只耳朵上有一塊墨色胎記。映在一身純白的皮毛裏,好似一滴墨漬在雪中暈開。

江潭常常看著那只耳朵發呆,然後伸手去揉一揉,聽見小狐貍吱吱地叫。

然而人不是妖,死後不能化為萬物。

江潭知道這一點,還是會揉著它的耳朵想,是不是席墨?

不是。轉而就暗道,雖然也是哼哼唧唧,但席墨不會這樣叫。

可令江潭疑惑的是,一只雌性雪狐一生最多會孕育十二個孩子。而雪滴卻是這千百年來,唯一出現的“第十三子”。

一窩狐貍裏,只有它是在席墨死後出生的,耳朵也染著其他孩子不曾有的顯眼顏色。

不和雪狐一家親近,反而總粘著自己不放。就連太陽谷惡咒未散旁不能近的時候,也堅持守在谷口巴望著。

一見自己,那條蓬松的尾巴便搖得歡暢,滿心開懷寫在臉上。和小時候的席墨一樣,見了自己就圍著亂轉。

而且它很喜歡當自己的枕頭。和長大的席墨一樣,寧肯墊在自己身底下當褥子,也不要換個寬敞的地兒躺開了睡。

所以滿月酒宴上,雪求請江潭命名的時候,那個名字差點就脫口而出。

但是不行。

江潭明白,席墨是席墨,雪滴是雪滴。

他對雪滴再好,也不過是因為雪求,而不是席墨。

席墨是不一樣的。

他想,席墨是喜歡的人。

就算死了也會一直喜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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