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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青鳥殷勤為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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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潭自風隙之中與席墨並肩而來時,風涯島上的一眾都驚了。旋即面面相覷,拼命忍住交頭接耳的沖動,齊齊對著席墨道,“問虛子!”

席墨頷首,隨意一瞥,正與昂首挺胸的鹿蜀看對了眼。再往旁邊一瞅,喬沛果瞪著雙杏眼,欲言又止地擰著眉毛,嘴巴略顯扭曲地垂成一枚彎勾。

他便笑了,“喬師妹,你來。”

一圈弟子明顯松了口氣,不用席墨多說,自行散開數圍,又不很顯眼地聚作幾坨,故作正經地竊竊私語起來。

喬沛也不磨蹭,蹭蹭幾步上前,開口之際看清了江潭頸子上交錯蔓延的牙印,差點沒剎住直接撞人懷裏去了。

好在江潭出手之前,她穩住了自己,強行扭回脖子,把眼珠釘在席墨身上,“鬼王的心徹底碎了,不過目前情況還算穩定,暫時沒生什麽大亂子。”

“鬼王的心怎會碎掉。”席墨不禁疑惑。

江潭亦覺蹊蹺。雖然這些年那顆心確實越跳越慢,又有停跳的趨勢,但無論如何也不該毫無征兆地碎了。

“淩樞長老只這麽說了一嘴,然後就扯著小師叔布陣去了。”喬沛指了指島心方向,“鬼門變成一只青鳥,把那頭的鬼氣全部堵住了。但長老他們估計這樣撐不了多久,正在那邊商量怎麽補漏。”

星梭破空的第一剎,江潭便看見了那只沈眠島心的巨大虛影。

影子蜷首垂翎,發出疏淡的青暈,吐息沈勻,仿佛陷入不會醒來的夢境。

他遙遙凝思,以靈識溝通無果,遂與兩人一並往島心走去。將至內島時,青鳥驀然睜眼,清啼一聲,雙翼舒展如亂雲垂天。

三人一怔,眼看著青鳥身後的黑氣如翻如沸傾瀉而出。其勢之劇,仿若山崩隨海裂。

席墨沖喬沛道了句“去找杜邊長老”,抓起江潭點足一躍,匆匆奔向島心。

“師父,這青鳥你可識得?”

“大抵是祖君遺志。”江潭沈吟道,“此影或為鬼門原形,陣引消失後方才化作此狀。”

“我以為是你給它喚醒了呢。”席墨促笑一聲,落在地面。

“來得正好。”淩樞正同一眾弟子托付事宜,見二人從天而降,頷首讚許,又轉過去將剩下的話說完,“按我方才所言,一守陣,九壓陣,十掠陣,餘護陣。十日後務必將陣眼十九人喚醒,如此輪換至我回來為止。”

又摸出一粒巴掌大的丹藥,朝人群外立著的溫敘晃了晃,“阿敘別睡了,醒醒吃藥了。”

溫敘打了個呵欠,瞧著比剛才那青鳥睡得更香。

淩樞嘖了一聲,“你吃了,為師回來就換上你的胳臂。”言罷擡手一拋,直沖人腦袋丟了過去。

溫敘展了腕,穩穩將那丸子吸在手心,方才擡眼瞅著淩樞,“老東西莫要唬我。”

“為師何時說過胡話。”淩樞素來不茍言笑的面上扯出一絲笑意,“你乖乖吃了,好生去做陣心,為師也能安心過界。”

溫敘將那丸子捏吧捏吧,捏成一粒指甲蓋大小的珠子,在聲勢愈發浩大的翼揚之風裏皺眉吞了,“好,你走吧。”

這句卻似給那青鳥聽了,當即仰首三清嘯,平地裏起了一股颶風來,將島央盤繞不去的鬼氣吹散八分。又乘風直上九霄,一如巨木般拔地而起,翅間潑出漫天螢芒,星火一般簇擁著那道青影切入對岸無盡鬼氣之中,硬生生破開一條亮茫茫的甬道。

“師父,你家老爺子真威風啊。”席墨抱臂遠眺,真心稱讚。

江潭方才試著與那青鳥交流,發現是一點殘餘的幻影而作罷。此刻聽了這話,原無甚反應,想了想又道,“那不是祖君。”

話音剛落,兩個雙雙給人拂上半空,並排坐了個整整齊齊。

原那青鳥開眼時,淩樞已拋出一頂金鐘。本欲催作通天之態將之扣伏,誰知這影子一起便奔得飛快,須臾間竟只餘了串光跡惹人遐思。

他頃時將鐘縮至車輿大小,甩開袖子揮霧攬風,先將旁兩個圍觀的捉對放好,覆騰身踩上鐘首,出溜一下順著那道就追著青鳥去了。

“計劃暫變,先將這青鳥捉來補漏。”淩樞肅然道,“否則貞固陣撐不過十日。”

席墨端坐鐘尾,聽得身後隱隱有人大喊大叫,辨出了豐山的聲音。待回過頭去,偌大一處鬼門缺口竟只落得個殿宇般的尺寸。

淩樞禦風之速,向為蓬萊之最。配上那隆重的金鐘渾鳴,當真是裹雷霆萬鈞之勢,所經之處無不懾服。

不多時,他們跟上了青鳥尾跡。淩樞方緩一息,側身執袖,斂首致意,“看禹靈君此番前來是有襄助之意,還望不是淩某自作多情。”

“嗯。”江潭應道,“鬼門之事,自當盡力。”

“長老別忘了,九野圖能重起還要算師父的功勞呢。”席墨輕輕笑道,“若是師父無意合作,可不會在知曉派中傳訊的第一時刻就劃開空間帶我來到此處。”

“怎麽你還叫人家師父?”淩樞不忘瞪他一眼。

“因為我樂意啊。”席墨指了指那飄忽不定的青影,“長老註意看路,別跟丟啦。”

淩樞懶得理他,回了頭去全力開追青鳥。席墨就往江潭那處擠了擠,伸手去扯人頭發。

江潭初至鬼界,正凝目觀望四周光景,冷不防被席墨一扯,就順著看了他一眼。

“師父有沒有想起來,上次也是這樣的。”席墨低聲道,“老伯在前頭駕車,我躺在你懷裏,被你揉了一路腦袋。”

江潭想起來了:“你頭痛麽。”

席墨眼睛就亮了,比周遭影餘的青芒還要亮上幾分:“痛的,師父給我揉揉吧。”

“不行。”江潭斷然拒絕。

“……師父怎麽還在害羞。”席墨苦惱道,“多碰碰我才能習慣啊,要不以後怎麽辦。”

江潭看他有往懷裏倒的架勢,朝旁邊挪了挪,幾下後便給人一把拽住,“當心些,掉下去了可沒人管你。”

“無妨。”江潭被兩只拳頭握得牢靠,索性也就不再動彈。

“哎,幹脆回去我教你禦風吧。”席墨想了想,“不過那樣是不是該換你叫我師父了?”

“……”江潭一時語塞,“不必。”

“也是,掰扯不清真麻煩。”席墨笑瞇瞇地倚在他肩上,將他右臂鎖在懷裏搖啊搖,“師父不用學啦,以後我來帶你飛就好。”

席墨如今這樣,真的過分乖巧了。

江潭想不通他到底怎麽了,但這樣的席墨無疑比前一陣的小瘋子更讓自己無措。

好像他從未變過一般。

江潭一瞬間有些恍惚——或許席墨真的從未變過。

那麽究竟是什麽變了。

他將攥緊的左手展開,看掌心紋路淺淡如故,分明未曾易改。

一把嵌著齒印子的指頭曲曲伸伸,卻不自覺地撫上了攮靠在肩畔的那顆腦袋。

腦袋一顫,沒有擡起來,只安安靜靜地貼得更緊了些。稍後發絲兒總不再發顫,其下掩著的鼻息卻愈發深重。又一會兒,江潭便覺自己的肩膀濕了。

……和從前一樣。江潭呼嚕著那把軟軟滑滑的頭毛,心中感覺愈發古怪。

他袖子像是遮在了薔薇架上,由那花瓣垂墜的露水浸著,濕了幹,幹了濕。待到再度幹透時,就聽席墨嘆了口氣,小聲道,“算啦,先這樣吧。”

少年站起身,偏了頭去不看人,自己將臉揉了一回,又往前走了幾步,直接同淩樞坐在了一處。

江潭:?

淩樞將人瞥了一眼,並未多作理會。

這般緘默地趕了一段路,席墨才似收拾了心情,直起頸子來抻腰揉背地向旁轉望幾圈,頓然出聲道,“長老,這青鳥好像一直在引著我們往歸墟那裏走啊。”

淩樞聞言一頓,“你確定麽?”

“嗯,這地方我或多或少都走過一遍,方向大致是沒錯了。”席墨思忖道,“不過歸墟在鬼界盡頭,就算以您的速度也要再過幾日才能抵達。”

他朝後一折,輕輕喚了聲“師父”。

“依你看,這青鳥會不會有什麽陰謀?或是想告訴我們什麽事情?”

江潭稍加思索,“尚無定論。此影既為死氣沾染,其意圖便不再為我所知。”

“哦?那換我問問。”席墨言罷,不語入靜,片刻後沖著淩樞笑道,“算了長老,咱們打道回府吧。這大鳥可驕傲了,理都不理我的。”

淩樞怔了怔,“此話當真?”

“當真。”席墨支頜淺笑,“或者咱們慢點走,順道看看鬼界風景也蠻不錯。”

淩樞卻是聽了席墨的話,隨即放緩行進速度,任由金鐘虛虛浮在半空,隨波逐流的小舟一般在逐漸黯淡的光流中微微晃漾。

不消片晌,沖在前頭不見蹤影的青鳥居然飛了回來。雖只風箏一般在遠處徘徊不定,游移之中卻是頻頻回望,好似在催促他們趕快前行。

“長老明智,果然還是要將它捉來問個究竟。這麽跟著往深水裏頭紮猛子可不好玩。”席墨沖淩樞使了眼色,戒子一摩,祭出千秋劍。再一轉身攬了江潭入懷,飄萍似的蕩開來,同青鳥兜起了圈子。

“師父,這玩意兒要怎麽抓啊。”席墨暗中傳聲道,“看樣子是沖著你來的,但你說話它不聽。我想同它談,又橫遭漠視。”

江潭的腦子自鐘停前就開始高速運轉,此時恰理出了一條思路,即刻答道,“離魄。”

“我與它應存一脈之緣,或可借魄體詢問原由。”語罷江潭已做出決斷,“再等一刻,很快就能知曉結果了。”

他雖未行過離魄之術,但相關記載業已讀過數遍,頃刻凝緒靜氣,默誦起了古奧幽邃的法訣。

靈魄甫一出竅,江潭便覺一抹極其細微而熟稔的熾流自那青影之中娓娓而來。

這感覺過於怪異。似在牽引,又似抗拒。兩不相容間偏生出幾分莫名親昵。

但他直覺那影子真的是一捧死光,無法與生齊流,只能跟從或者摒棄。

覺察到這一點後,自始至終一言未發的靈魄隨即沒入軀殼。江潭眼睫微顫,凝滯良久方才回緩。

他睜了眼,將幾要鑲在面上的席墨抵開寸許,兀自思量道,“生者亦尋死,死者亦往生。然世間以死為光者,唯仙而已。”

“師父的意思是,那青鳥乃為仙人所指麽?”席墨略感詫異,“它要引我們去見仙人?”

“不。”江潭淡眉微蹙,“這世上已經沒有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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