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念茲在茲

關燈
一個匪夷所思的想法盤桓在江潭腦中。他尚未細想,即被後頭傳來的呼喊截了思緒。

“老鬼,說好一起走,就你跑得快。”豐山氣哼哼道,“老子搬了鎮天爐來都沒吭聲,你倒是先喘上了。”

“事發突然。”淩樞沈穩道,“不過現在看來,這青鳥的目的似與我們一致。只不知能否先將它弄回去補漏,否則阿敘十日後將有生命之虞。”

“呦呵,還恰好一致了?怎麽,都是往歸墟走啊。”

“正是。”

“走吧走吧,別磨蹭了。我那一雙爐子鎮著,怎麽都能再多延十日,毀不掉你的寶貝徒弟!”豐山瞪著死魚眼,“封印還有二十日落成,再拖下去全得完蛋。”

三個影子次第落在他身後。

“喏,順手拽了倆能使的。先去歸墟看看鬼王墓吧。”

“淩樞長老!”丁致軒與喬沛一齊行禮,唯有鹿蜀噴了個響鼻。

淩樞點了頭,揮袖將金鐘催作角亭寬窄,“都上來罷。”

席墨載著江潭,遲眾人一步落在鐘上,笑吟吟道,“長老跑得也很快啊,我只出去溜了五圈您就追上來了。”

“小鬼你……”豐山見著江潭便是一楞,“你那麽著急忙慌往妖界趕,莫非是專門請人去了?”

“那是,我可會未蔔先知了呢。”席墨莞爾斂首,“還好宗主大人對蓬萊有情。我只一提,他二話不說就出了西極古森。那速度快的,我差點都追不上了。”

豐山嗤笑一聲,“什麽有的沒的,我看是對你有情。”

“是麽。”席墨恍然大悟,轉頭去看江潭,很是認真地征詢,“徒兒愚鈍,望師父明示。您願走這一趟,究竟是對仙派有情,還是對我有情?”

江潭:?

“呿,傻小子,哪有你這麽問的。”豐山樂了,“你家師父壓根與蓬萊不熟,頂多和許胡子有那麽一星半點的交際。就胡子那把磕磣樣,我才不信是為他而來的。”

“哦。”席墨受教,“那師父是為掌門而來,還是為我而來?”

江潭:……

“為你為你。”豐山樂得翹腳,“我們蓬萊一枝花可不是浪得虛名,引得掌門宗主盡折腰。”

他閉門造器造得開心,生生與世隔絕了五年。前陣子剛揭了鎮天爐出關,隨即扯著許占暉同自己說派內要聞。人一把賣貨的好口才,挑著幾件驚心動魄的大事串講了一嘴,聽得豐山一楞一楞。愕異之餘,還起了些欽然之意。方覺這短短五年當真是天翻地覆。

兀自回味半晌才道,“你說那小子,真的做掌門了?”

“是啊,掌門入山海圖前親口所托。小問虛也答應了。但之後仍自居代掌門位……恐同師祖一樣,因是臨危受命而不願奪號吧。”

“嗐,這事兒能一樣嗎?”豐山撇嘴道,“我師尊那是真不行了,二師兄存號留個念想。許胡子這算強行引退,想甩鍋不成,被那小機靈鬼發現了呵。”

又砸了咂嘴道,“可行,不愧是從我手裏得了三件法器的人,沒白瞎。”

眼下他這自覺沒白瞎的人,沖他粲然一笑,“哪裏哪裏,我們豐山長老才擔得起這名號,畢竟掌門差不多真快同你打折了腰嘛。”

而後又對江潭道,“這麽說來,師父的腰好些了嗎?之前上的藥可還管用?”

江潭默然片刻,點了頭,“嗯,已經不痛了。”

自打他落到風涯島上,行動已然無礙。行走之間遂覺席墨並無妄言,那藥膏是真有奇效。

雖然桂油的味道著實大了些。

一縷若有似無的月桂香味裏,幾人逐著青鳥在芒道上飛馳。中間歇了兩次,第十日時總算到了歸墟。

此謂東極,為無底之谷。妖族之魂往往沈於此處,或聚靈歸族永眠,或化靈再得新生。

約五百年前,放勳與問虛聯手,借龍女之眼在谷壁上生造出一個洞來作為鬼王墓穴。先以百條龍筋為壤,葬其肉身;又以九枚靈竅為釘,鎖其魂靈。

席墨知道,那眼中之穴凝定前,徒離全身的骨頭都已拆凈,唯一副空蕩蕩的皮囊埋在龍筋裏頭,早給龍氣腐蝕殆盡。

淩樞此行,正是要去墓中查看九枚靈釘的位置是否有變。

金鐘停在歸墟口時,溫度已非人能抵。就算隔著一層絕妙的結界,眾人的牙齒還是不自覺咬起了輕顫。

他們眼看著青鳥一個猛子紮了下去,一柱淡芒直壓深處,疾速墜往傳聞中並不存在的盡頭。良久之後,那隨了一路的青暈流尾散羽般抖作無數破碎星點,往深之物,再不可見。

“歸墟真的無底啊。”喬沛小聲道,“還想能順著這條光道看到底呢。”

“可怕,小爺有生之年居然要見列祖列宗了。”鹿蜀按不住皮間顫栗,哆哆嗦嗦道,“幾位有沒誰不去呆在這兒打掩護的,算爺一個。”

“就算你一個。”席墨作勢抽劍,“想落在哪兒?我送你過去。”

“別別別,你還不如直接恁死爺得了。”鹿蜀尾巴一卷,唰啦幾下將喬沛的胳臂纏了個密不透風,“小爺就那麽一問,不勞大爺您費心了啊!”

“都靠攏些,不要喧嘩。”淩樞將金鐘一縮再縮,勉強容得幾人抵肩而立,“下去後結界仍由豐山主掌,更要得諸位全力支撐。歸墟是萬象之源,靈流紊亂,間有寒暴火雨,活物觸之即滅。大家隨機應變,看到結界有損及時修補,不要將生氣外洩,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得啦老鬼,就知道嚇唬小孩兒!”豐山小小一只快被擠沒了,正搖著手抱怨,就給喬沛一把抱起放在了鹿蜀背上。

“哎呦呵你這丫頭片子……”

“長老。”一旁席墨就壓低聲音道,“這麽喧嘩,當心給鬼吃了啊。”

豐山偏頭一看,席墨也同自己一樣攀在別人背上,不由冷嗤一聲,“歪歪斜斜,沒個正形。”

席墨一掛披風般裹著江潭,腦袋擱在人肩上輕笑,“長老別酸了。師父是關懷我沒處站,特意準許我靠著呢。”

“小子別顯了。兩個大男人摟摟抱抱你儂我儂,一股子斷袖味兒都嗆到老子眼睛了。”豐山當即開嘲。

“長老果乃明眼人精,可不就是斷袖麽。”席墨笑意愈濃,伸了指頭去刮江潭的臉蛋。

江潭正想著鬼王墓的事,給人戳了幾下都沒反應,看得豐山暗暗稱奇。

好在他臉上按滿席墨的指頭印子前,淩樞便催動金鐘沈入歸墟。鐘聲一蕩,驅散四遭蠢蠢欲動的鬼氣,江潭思緒亦定,轉手將席墨扯下來,“站好。”

席墨乖乖站好,不再造次,只指頭抓著他腰帶不放,仍同那時初拜師門的小孩子一樣,狀似怯生生的試探,實際滿心滿眼都是志在必得的算計。

淩樞辨識超群,只憑借當年問虛子一番囑托,不必旁的提點便尋到了鬼王之墓。

墓口封石俱為龍骨所鑄,其上靈紋如織如覆。只消一眼,江潭就認出那是江鐸親手所設的移山填海陣。

“我來。”他淡聲上前,咬破指尖,以血為筆,繪出了陣中太陽的位置。經此一點,青鳥隱日紋幻作青鳥扶日紋,流光一蕩而過,那封石悄無聲息地落了下去,顯出一方黝黯的深窟來。

此墓不依常理,無設墓道,若掌燈執亮,站在洞口即能覽遍內中全貌。

席墨擠在江潭身邊,指尖剛擦出一道靈火,肩頭就給淩樞拍了一拍,“你來殿後。”

“啊?”席墨很失望似的落了掌去,側身給淩樞讓出一道,又將江潭腕子捉了,蹙眉道,“師父。”

江潭給他拽著扯在一邊。丁致軒見狀,一言不發地跟上了淩樞,再後的喬沛牽著鹿蜀,盡量目不斜視地經過,唯鹿蜀和它背上的豐山一臉訕笑,斜瞄著兩人走了一路。

“嘖嘖嘖還在這依依惜別呢。”臨入洞前,豐山終沒忍住,“趕快走吧趕緊的,讓你殿後不是落後。”

席墨牽著江潭踏上洞口,無辜微笑道,“有什麽辦法,長老走得太慢,我只能先在一邊乘涼了。”

話音剛落,那金鐘陡然縮至拳頭大小,直直朝著洞心那點螢火般翕動的幽光砸去。

豐山瞳孔一縮,即聽淩樞痛苦道,“都別動。”

眾人頃時佇在當地,靜待吩咐。然淩樞喘息幾聲,尚未開口,四側驀而彌開一股極為濃郁的蓮花香氣。

不知何時,墓穴外已懸了一盞碩大的玄蓮,風雨不蝕,遺世獨立。

從中傳來一道縹緲且沙啞的聲音。

“百年且覆,終得會晤。吾魂之皿,別來如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