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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安得寸心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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騫木一族所在的古森林,位於諸空界無垠沙海盡頭的那一片綠洲。

澹臺休第二次劃開空間裂隙時,江潭便覺深林木息攜卷著濃郁的靈氣兜面澆來。

一剎時,業已郁結的靈脈竟似松動了些許。

“吾王,此處便是西森。”澹臺休收了星梭,斂首示意,“請隨吾來。”

越往深處走,那林木越繁密,此等長勢,壓根看不出林地與外頭那沙海僅僅一線之隔。

行了一刻有餘,茂葉間隱隱漾出靜若寒淵的波光。

眼旁恍有墜星閃逝,江潭忽感海一般磅礴的潮意蟄於枝葉之間,潛而待發。

而後便看見了一汪剔透至極的潭泊。潭心沙島上獨獨坐落著一株通體純白的巨樹,倚波垂旒,素影成雙。

澹臺休只望一眼,即悄聲道,“看來老祖宗醒覺還需些時日。”

“吾王,暫隨吾來。”

二人離得稍遠時,那洶湧的潮氣也逐漸消散。澹臺休這才又道,“三界相離後,老祖宗便開始長眠。然為照拂者,吾族過半數陷入休眠時,他老人家自會蘇醒。”

他略帶歉意道,“吾以為這個時節,起碼有半數族人都已休眠了。”

“我近來並無他事,可以一等。”江潭道,“只要在界緣封印閉合前回去就好。”

澹臺休笑了笑,同他遞出那枚星梭,“王上若是趕時間,便收下此物吧。雖無法跨界,且只能再使一次,然一界之內,心意所至,即刻可達。”

“多謝。”江潭頷首接過,想到時候萬一趕不及,啟用此物便可即時抵達封印邊界,不用擔心被封在此處。

兩人行到一處樹屋群,澹臺休又同他道,“此處乃吾平日居所,王上可暫居此處。待吾同族人籌備完畢,再來同您約禮。”

江潭隨人上到一間屋子前,推門而視,見裏頭裝飾極簡,只一套桌椅並一副架榻,皆為樸秀之物。

“沐浴場在林外的白沙海。如今天氣冷了,族人都喜浴於溫水泊。王上好靜,吾會命人為您打來水放在側屋。”

江潭想了想,“若有冷水泊,我亦可行。”

他從未來過此處,眼下有了時間,自然要去四處走走看看。

“吾族畏寒,秋歲一去,冷水泊罕有人跡。”澹臺休心中了然,頓了頓又道,“那麽膳食……”

“按你們的習慣來吧。”

“吾明了。”澹臺休淺淺一笑,“王上若是不餓,請隨吾同去白沙海吧。”

江潭跟著人朝林子外頭走。

“吾王,您的母親,便是阿青吧。”

“嗯。”江潭並不意外他能猜出來。

澹臺休點點頭,“阿青一直十分喜愛雪。她曾說過,頭胎誕下的孩子,就叫晏雪。您承此貌,當真不負此名。”

江潭想,晏雪麽?

他思忖道,“是個好名字,不過,我叫做江潭。”

澹臺休很明顯被噎了一下。

“您……?”他那雙淺茶色眼眸登時空濛起來,半晌才緩過勁兒,“抱歉吾王,吾失禮了。”

“無礙。”江潭看著這人眼睫垂潤,總覺得他心裏偷偷哭了一場。

卻是忽然想起一事來。

“澹臺休,你會否解印?”

“可當一試。”男子面上恢覆了些許笑意。

二人行至白沙海,往最偏僻的那處海子行去。

“王上,此處便是溫度最低的冷水泊。”澹臺休道,“吾先為您勘印。”

言罷繞道江潭身後,掐了一訣打在他背上探察一番,而後“咦”了一聲,“是魂印。”

江潭只道,“能解嗎?”

“可解,但無法根除。”澹臺休沈吟道,“此印已與您的靈魄相融。縱使解開,魄中還是會餘下痕跡。”

“有無後遺之癥?”

“對王上無有影響,但對魂主的影響較大。解印之後,他的魂會受到反噬。此後身心皆遭焚劫,直至死亡這魂中之火才會熄滅。”

澹臺休也有些不明白了。

“怎會有人下這種印?這便是自找罪受了。”

江潭怔然片刻,道,“這算主從印記嗎?”

澹臺休笑了,“當然不能算。所有的主從印記,魂主都絕不會受到任何傷害。這個,算是和合之印。一旦烙下,縱然開印,印痕也再去不掉,至死方消。然則行至何方,魂主都能憑借這些痕跡找到您。”

江潭緘默良久,問,“此印的功效是?”

“使用不同魂術,或有不同效力。”澹臺休思索道,“但此印最重要的作用,是能夠看見彼此的記憶。”

江潭垂眸道,“解開需要多久。”

“需要采您的血為引,約一刻鐘後就能解開。”

江潭暗道,雖然這印不同於席墨所言,但存在己身便等於加了一道枷鎖,早除早好。

當即篤定道,“解了吧。”

“好。”澹臺休應道,“您……唔,解印時,您應該不會感覺疼痛。”

“嗯。”江潭遞出一腕,供他采血。

澹臺休凝出一根空心骨針,緩然壓入江潭脈中,采了一針血來,“王上若準備好,吾便開始了。”

江潭盤坐自觀,任由澹臺休在肩背各處施為。不久即見體內那枚漆黑的蓮紋汲飽了血,逐漸顯出青紫之態。繼而便如被血點燃般,逐漸燒作燦金雲錦。末了只餘一點淺薄的朱砂烙,執拗地踞在他的魂魄上,不肯徹底消散。

驀然想起席墨同自己烙下這印時的痛,暗道他此時或許正在經歷相同的苦楚。

又會偷偷哭麽。

江潭倏而覺得困倦,很想就這麽伏在沙地上先睡一覺再說。

他向來想到做到,這便一頭栽了下去。

澹臺休甫一收手,看人忽然這麽過去了,一時有些心驚。但探他鼻息脈象皆無大礙,覺出人是犯困了。自不打擾。只解下江潭一早還給自己的裘皮,重新蓋回他身上。

江潭略略蜷著,從頭到腳卷得嚴嚴實實,僅留了半張臉出氣。

他閉上眼時,便在無數個過往中看見了晏青的身影。

浮光掠影交錯不息,而後終止於天地初成時那一點純素。她碧襦玉裙,孑然立在潭心那株祖木下,同樹後一人娓娓而談。

江潭踏開水波,曳著一朵朵漣漪向她行去。在登上潭心島那一剎,晏青驀而回首,遞來的卻是崔皎那張笑靨。

她沖他微笑,順手將樹後那人拉了出來。

“存白,快來見過你六哥哥。”

拉出來這少年人一襲雲衫,笑容明艷,很是乖巧地喚道,“六哥哥。”

江潭一怔,就給人攥著雙手,歡歡喜喜道,“阿娘,我要同六哥哥結道侶,好不好?”

崔皎不說話,只踮著足尖將他兩個的頭頂摸了一道,而後轉身便走。

她一步一個血腳印,離島之後再不回首,逐漸沒入水中。

江潭想去救人,卻被席墨鎖在懷裏,“阿娘同意我們結親了,六哥哥跑什麽?”

他一掙,就給人摁倒在地,熱烘烘地叼住了脖頸。

自是掙動不休。衣衫寸斷間,卻不知何處響起了清越的鈴聲。給風裹著,一聲接一聲散在耳畔。

江潭在遙遠的歡歌樂鼓中蘇醒,一開眼便倒映了整片璨然如織的星穹。

諸空之星,渺若煙海,剔如焰花。江潭不由目眩,略略一避,轉而望向身畔隨波晃漾的星影。水天紛紜輝映間,又覺自己要被這拍岸而起的湖浪吞沒。

恍惚中他跪起身來,將手浸入冷溶溶的水中,終是得償了淪陷夢鄉久不得的那一抔冰涼。

揉了一臉水後,江潭感覺好過很多,再一垂臂,若有所思地摸出那枚封凍的石佩來。

——澹臺休解印並沒有用到此物。

他化去凝冰,著意審視一番,心間倏忽釋然,面上逐而沈凝。

難怪總也探尋不到自己的靈息。佩中靈契作為魂印媒引,想必早都耗盡了。

是以此佩已然失效,再怎麽碎都與自己無甚關系。

先前確實算被引導了想法。江潭想,但如今魂印既解,石佩且廢,席墨縱知自己身在何處,只要多加防範,也難以造成威脅。

何況這人若是再敢胡來,他必然不會饒他性命,又怎能由著他瞎行亂鬧。

想著便聽一束腳步碾著砂礫由遠及近,一回頭,就瞧見了澹臺休。

“王上醒了。”

江潭稍松一息,邊將石佩重新凍成冰坨子,邊看著人把沙盤放在身旁,給裏頭擺著的桑釀、松卷、熏梅與幹酪一一指了一遍。

“族人聽說您來了,很開心。吾沒有說明您在這裏,他們就聚在溫水泊那邊玩鬧了。”

江潭點點頭,執起瓢來嗅了嗅那窪桑釀,只覺濃郁的酒味撲鼻,旋即便要放回去。

“王上放心,這不是酒,飲下必不會醉。”澹臺休道,“阿青那時也是這般經不住酒,但她同吾說,這是不可讓別人知曉的秘密,若吾同人說了,她便殺了吾。”

江潭晃了晃木瓢,“你與……與她很熟麽?”

“吾與阿蘭都算是她看著長起來的。”澹臺休略略莞爾,“雖然那時她對吾等一視同仁,可吾還是想著,以後若能成為一族之長,便可名正言順與她合婚了。”

江潭想了想,“你所說的阿蘭是……”

“乃是阿青胞弟。”澹臺休道,“幾乎與吾同時出生。”

稍一止頓,他眼中同那湖波一般漾起了星子,“後來的事您也知道。江鐸為逼先王從己所用,使計將阿蘭擄走。阿青臨危受命,固守西隅,卻不得聞至親歸訊。”

“直至九野起印時,阿青方憑吾脈之相悟得先王殂殞。後托吾守好古森,自渡西海而去。那以後,吾便再未見過她了。”

這些事江潭確是聞所未聞,不由暗道,洛蘭正是人間界唯一名騫木族人,因是洛司祝養子,故而隨同父姓。若他便是這個澹臺蘭,那麽江杉莫名入魔一事,似乎可以窺知因果了。

念及此處,江潭只將那桑釀啜飲一口,發覺唇齒餘香間果無半分酒味。

他潤過喉,拿起松卷咬下去,正嚼得滿嘴焦鮮,又聽澹臺休道,“吾過祁連時,聽見了有趣的傳聞。說他們宗主廢了蓄奴令,還要妖人兩族共生並存。當時吾還想是哪家的主人這般有魄力。後來如此聯系,便知那宗主就是吾王無疑了。”

“王上可知,您的選擇,與尊王一樣。”

這些舊事江潭曾聽金凝說過一些。

“嗯。聽聞先祖兮並入騫木靈脈是為將其化咒,並以此咒號令群妖不得輕易奪人性命,否則便有入魔之虞。”

“正是。”澹臺休欽然道,“上古時期,人屬皆稱妖奴,性命賤如草芥。尊王風中窺世,望而生惻,故行咒令隨雪暴同降。‘害人傷己’之諭自此刻於每一寸靈脈之中,隨血輾轉,世代傳承。”

“而今,您也做出相同的抉擇。尊王若有靈望餘蔭,理當欣而澤世。”

騫木之脈,至生至死,至聖至邪,至善至惡。

可生死人肉白骨,也可化為奇咒降下災殃。除翻轉化咒靈脈,並以此脈之血為引消弭咒患外,無法可解。

當初晏兮降咒,若不是迫於他天生靈威,妖眾早該聚而殲之,將他分屍吞食了。

而晏兮亦因此咒受到反噬,可說是非常短命,英年未至便與世長辭,重化作一場風雪席卷而去。

至此往後,不殺人,逐漸衍化為妖族的一種本能。

然初王之遺,妖怨人不知。此等壯舉,舍身未成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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