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出其不意最為致命

關燈
一聲琵琶,天光乍裂,穿雲破嵐,劈山陷海。

細小的雪花從夜裏下到如今,在空中織了薄薄一層,看著如白沙一般瑣碎。

崔仰晴在大殿脊上坐著,周身不沾一絲雪色,正低垂雙眸為一眾將赴龍冢的弟子撥揍《星漢》。

她懷裏那抱玉琵琶是曲時雨煉制的錦繡十二件中最珍貴的一件。琴身以五色石為主料,弦以窮奇筋制成,音色極優,成調極悍。煉出來後就收在見諸地宮,往常過節時候曲時雨才拿出來,給大家彈一彈權作助興。

至於為什麽現在安然躺在崔仰晴手中,那還是前陣子掌門親自登門去借的。說這琴這麽兇,比較適合大師姐奏樂送別,嚇嚇一幫小孩。

好容易出關納涼的曲方沒什麽意見,一旁往他身上鏟雪的曲時雨意見可大了。

但她生氣歸生氣,送別的時候還是來了。全程臭著一張臉,搞得見諸峰人也是一臉嚴肅。

席墨坐在一群赭石紋雲袍中,看他們面上肅然,以表立場,以壯聲勢,幾十雙眼睛卻管不住地在三個首座之間打轉轉。

整個清虛的弟子都喜歡大師兄,這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但是像曲時雨這麽耿直地表明喜歡大約是頭一個。

十三歲那年她隨曲方來主峰時,一眼相中了寧連丞,臨行前確定了心意後,便要直接找人說了明白,“寧連丞,我中意你,要不要結道侶。”

矮她一頭的寧連丞手裏還捏著個包子,當時都楞住了。

曲時雨那個時候就要比同齡少年健碩不少了,雖然一張小臉嫩得人畜無害,潤得天真可愛,可生氣起來那是一錘能砸扁一個人的存在。

她已經很平靜地在與寧連丞說話了,看上去還是很兇。如果寧連丞沒聽清她的話,還以為自己搶了她的包子。

寧連丞雖然在明虛門下待了有些時日,平素受到了大大小小的各色示好,但這種話還是頭一次聽到。

他有些慌了,稍一晃神就見崔仰晴停在一旁,面色冷淡地打量那個陌生的少女。

寧連丞只能拘禮道,“師姐。”

崔仰晴就冷冷道,“告訴過你快點來了,別去招惹奇怪的人。”

曲時雨一聽便來氣了,“你說誰是奇怪的人啊?”

“我聽見了。”崔仰晴說,“我師弟才十二歲,我替他拒絕你了。”

要不是曲方在身後叫喚了一句,曲時雨沒準一拳頭就蓋上去了。她於是冷笑一聲,舒展了手指,走之前還特意給了崔仰晴一個堅定的眼神。

是要約架的意思。

而崔仰晴根本不接,轉身就走。

梁子就是這麽結下的。

這樁矛盾案,寧連丞自認要擔全責。

所以打那以後,他收斂姿儀,端正態度,琢磨出了一套待人處事的方法,心裏知道遇上事兒了,不能再讓崔仰晴擋在前頭。

金童就這麽給自己鍍了金身。

這麽說也是有依據的。

掌門有言,連丞此子,照真仙畫像所生,端山野奔流之骨,秉廣廈傾林之風。

到了後來,整個蓬萊也沒一個能比過他的弟子。

而且與崔仰晴擺在一起看,寧連丞明顯要可親得多,從不自居高位,卻行高位之責。清虛仙派從上到下,從老到少,無一人不敬愛,無一人有私損。峰主長老見了要誇,管事外門見了也要誇。道是行事穩妥無可指摘,不愧為大家的大師兄。

這次的卦曲,就是寧連丞看著算出來的。

龍冢將開時,掌門都會著算機峰人算只吉祥的送別曲。

《星漢》此曲,乃是問虛真君入臻境後所作。問天無盡,問地無極,此生無窮,千古瞬息,皆星漢故裏。

極少有人能奏出其中真諦。

而眾所周知,如今清虛的四位首徒之中,崔仰晴專精琵琶,曲時雨八音皆通。兩人對曲調的領悟卻不相上下。

這次專點曲時雨的琵琶給崔仰晴彈,就被看作是主峰的挑釁之舉了。

故見諸峰弟子摩拳擦掌,紛紛豪言壯語要在入龍冢後尋得稀世秘寶,力壓主峰奪得頭籌,一雪此恥。

因每回龍冢閉後,“尋龍”之人都可呈上所得之物,由峰主並長老品鑒,再從中擇優封賞。最優者拔頭籌,可依所循之道在仙派裏任選一樣無主之寶。

曲時雨聽得眾人宏願,自將隔壁的經濟峰人掃了一圈,卻是不屑一笑,“那你們可要說到做到,這次主峰沒一個能打的,再將頭籌拱手相讓豈不是鬧了笑話。”

這麽說看似不將其他峰人放在眼裏,實因溫敘參與此場,其餘弟子難掩其輝。

而她這一番話,抑揚頓挫,字正腔圓,主峰人一聽哪能樂意,紛紛去看自家的尋龍代表有何反應。

丁致軒獨靠東頭欄桿,小松樹似的筆直,底下碎話傳來倒去,他只充耳不聞,漠然置之。餘音坐於睽睽之地,盈然一笑,自有計較,轉首就對餘數道,“阿兄,不若這次回來我們再加一賞?”

“你說。”餘數那象牙鏤扇一張,下面的聲音就小了許多。

“此行拔頭籌者,外聞峰中靈獸任挑,隨授相應禦獸訣。”餘音將袍上褶皺撫平,“除見諸峰人之外,皆可獲此賞。”

經濟峰人拍手稱快,隔壁卻是嗤聲不絕。

餘數笑了笑,“好。但不如此行有所獲者,無論何峰人士,凡是有意,都可選一例靈獸,並其一年內的造修供養,開銷皆算在我賬上。”

這下一眾弟子都有些坐不住了。

崔仰晴坐得高看得遠,並不理會下頭快要打起來的眾人,自結了尾韻,轉起古調《出雲》。階上三面大鼓轟然相起,殿內著五色儀祭袍的寧連丞便扣上儺面,攜一眾弟子登上臨時搭建的高臺,演繹起關於這片海域最初的神話。

一片哄鬧中,席墨專註盯著那臺子,左搖右晃倒是看了明白,道這演的大致是那仙人乘龍至,蓬萊仙洲成的故事了。

據說如今的蓬萊諸峰,便是化自那仙人揮出的右掌印子。

而清虛立派後,五峰各自的象征紋路亦取意於這段傳說。

擘指為外聞峰,屬土,取群龍逐首之相,繡以赤金靈紋。

食指為儀要峰,屬木,取月底騫林之相,繡以群蒼靈紋。

將指為見諸峰,屬火,取蓮花浮空之相,繡以赭石靈紋。

藥指為經濟峰,屬金,取海天雲水之相,繡以素銀靈紋。

季指為算機峰,屬水,取八極星宿之相,繡以幽玄靈紋。

席墨聽著琵琶曲調忽轉晦澀,與之相和的鼓聲猝爾闇然,又見寧連丞所扮的仙人闔眼長逝,倏而想起了那所謂的黑月之徵。

有史以來,黑月在諸多記載中只出現過一次,是為真仙死後所顯的天象。

黑月之下,妖王與鬼王自仙人體內誕生,將混沌不明的世界開辟成了三界。妖界清,鬼界濁,人界衡。

此後,三界雖安,細小摩擦仍舊不斷,數百年間又爆發了兩場著名戰役。

昆侖一役後,妖王一脈式微,逐漸為昆侖宗取代。東海一役後,鬼王入歸墟,三界封印成,人界自此與妖鬼二界相離。

十餘年前,算機峰主蔔行以爻術窺得二

相,一黑月,一赤星。卻就其折映之象與掌門生了齟齬,自在一個春光明媚的早晨不告而別,將整座峰頭甩給了韋冉長老,道是要去九州除赤星之祟。自此不見。

而掌門則認為與黑月相比,赤星乃是不足為道的小害。今時霜降日突降在主峰附近的鬼兵印證了他從前的想法——黑月再臨,鬼王出世。

如今再看魔宗這鬧騰不休的架勢,怕是妖王也要跟著一並出世了。

魔宗便是昆侖宗,乃妖修聚居之地。中多混血兒,兼人貌妖形。主宮落霄,臨千山之危,登萬闕之首。宗主居於此處,如人間帝王,圈養各色美姬嬌奴,亦以血統分封傳承。

人妖殊途。九州以世家大族為系,有二十八家分九野共治,遂覺妖怪之屬行事荒誕,形容詭譎,有如混世魔頭。口耳相傳間便將昆侖宗安了此等花名,渾然不覺哪裏有異。

實於人而言,修道若循真仙之法,全無入魔之慮。而妖屬修道,一著不慎,即有入魔之虞。入魔是極為嚴重之事。輕則有轉圜之機,重則徹底墮魔,率為同族所誅;然則必將伐害世間,侵擾生靈。

據說大魔出世,一般伴隨著赤星之兆。

念及此處,忽聽掌門聲情並茂吟唱道,“釐爾鬯圭,百索盤長。告以泓洄,英靈浩蕩。”

席墨一怔,立時有無數綠翅金鳩自大殿內揚出,吹葉散花般朝著五峰席道湧來,撲棱棱地停落在每一名將入龍冢的弟子身旁。

他見那鳩背上馱了半扇紅豫角盤,中擺一只醇釀微暈的圭瓚並一圈垂著八寶盤長結的五色絲線,這就下意識看了眼旁邊的陸嘉淵。

陸嘉淵沖自己手邊那金鳩吹了聲口哨,看它歪歪腦袋飛走了,轉而笑盈盈對席墨道,“這酒叫做秬鬯,以黑黍米與郁金草釀制而成,只有這等規模的祭典才有得喝。”

席墨點點頭,執起那圭柄淺嗅一回,又含一口在舌尖掠過一圈,即道,“師兄,這裏頭還加了一滴狌狌血,概有健步之效。”

陸嘉淵滿眼不可思議,“一滴兩滴你都能嘗出來?”

席墨笑了,“我猜的。”

一旁溫敘聽了,就露出不願動口的模樣,只喚了聲“陸嘉淵”。

“小師叔,這不太妥當吧。”陸嘉淵頗有難色,“這酒指不定能在龍冢裏起什麽作用呢。”

溫敘便道,“你上次進去有用嗎?”

“這……我也不能確定。”

“不喝。”

“……”陸嘉淵認命地嘆口氣,取過他盤中的秬鬯一飲而盡,“很好喝的,沒有怪味兒。”

席墨自知失言,以袖掩面咽了那半瓚酒液,自取了五色絲線套在腕上,再拉動那枚小巧的盤長結調整長短。

“調好了就把那結子掐下來吧。”陸嘉淵一個響指打向大殿前的桓表,“那邊有人收的。”

席墨不解其意。

“給算機峰的祈福用。”陸嘉淵揉揉鼻梁,“雖然我覺得你們帶著更有保平安的意思。”

席墨將那盤長結摘了。正自舉遠細看時,突聽掌門朗聲道,“諸位,我方才忽然想到,既然此次入冢不比以往,那尋龍之事也要做一調整才好呀。”

眾人心底一涼,不知這人臨時加塞是又要作什麽妖,卻看他將那胡子尖撚了一撚,不懷好意地笑道,“這次攏共三百一十三人,姑且算作三人一隊。隊友需相互照應,一並進退,遇幸同享,逢難共當。”又輕咳一聲,“但多出來的那位,就自求多福吧。”

話音剛落,就見主峰席上一人遙遙舉了左臂,“掌門,弟子自求多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