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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不識廬山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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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當成狐貍團子了,只覺給那指頭觸到的發絲間生了細小綿密的火花,稍微動一下,心尖就遭電打了似的顫得酥麻。

這下是真的被雷劈了。

席墨瞇起眼睛,嗓子眼兒裏哼了幾聲,“師父,你覺得好就好了。”

“好。”江潭就收了手,將玉令解下來,“劍匣換劍袋,背著方便。”

席墨如夢方醒,一把截過玉令,暗道這人可真不知道節省,剛才那些眼色算是白使了,“不了,不要了。”

“你們倆逗人玩兒呢?”小童皺眉道,“能使就是你的了,玉令拿來!”

兩相夾擊之下,席墨只得提前吐了真章,“這劍當真不能折些價嗎?畢竟現在也只有我能使了。”

那小童算是聽明白了,這就嗤之以鼻道,“講價錢講到我頭上來了。”說著自己都想笑了,“老子告訴你,沒門,一個子兒都不會讓。出不起就滾出去,多少人求著老子造劍還求不來,要不是一時手癢煉了個怪胎,還能等到今天輪到你?”

他瞪起眼來一臉死相,罵起人來也往死胡同裏跳,分明不是來做生意的。

席墨就反應過來了,“你是豐山長老?”

“……要被你個憨孫氣死啦!”小童哇哇大叫,“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豐山豐無棱!曉得不,記著不?”

“記得了。”席墨說著,轉頭對江潭一笑,“師父,我們走吧。”

豐山沒想到當真有人敢和自己較勁,氣得就差拿柄大錘往那護心鏡上當啷一砸造大勢了,“站住!”

“靈識你都烙上了,還想跑?”他氣勢洶洶地一拍臺子,“誰都跑不了!今天這劍我還非賣給你不成了,原價交換,一分一毫都低不了!”

“您這是強買強賣,不合街上規矩的。”

“老子就是規矩!你服不服?”

“……所以為什麽不能低一些呢?”席墨不知死活道,“反正您也賣不出去。”

“老子造了這麽多年器,就沒聽過有人敢叫低價!”

“那您現在聽過了。”席墨繼續微笑,“這是兩相受益的事。以後對外面說起來,當然要說是您看我順眼,隨手相贈的。”

“……你休想!”豐山惡狠狠瞪他,“老子看你一點都不順眼!”

“是了,看我不順眼,所以隨手相贈。”

豐山驀然怔了,看看那劍匣,又看看席墨,面上神色古怪起來。末了冷哼一聲,將那師侄孫叫來囑托幾句,又用死魚眼瞪了席墨一回,一掀簾子,瀟灑走人。

店家被兩人吵了一頭大汗,這就勉強賠笑道,“小兄弟,師叔祖要你立誓說到做到,就折半價換了。”

席墨當即立了誓,又有些好奇道,“阿哥,長老他是不喜歡這劍嗎?”

“對啊。他就是為了造劍變成如今這模樣,給外頭笑煩了才跑到這裏尋個清凈的。”店家接過玉令,按在玉板上一看,不由“嘶”了一聲,“小兄弟也是膽大心細,為了省個零頭敢和師叔祖吵,佩服佩服。”

席墨一怔,眼睛往那串數字上一瞄,當時就楞了。

——這玉令裏的信點,看著都能買座豐山了。

席墨負了劍,幽幽跟在江潭後頭,“抱歉教師父久等,徒兒任意妄為惹是生非了。”他耷拉著頭嘆一口氣,“可無論多少,那畢竟都是師父的信點。現在能省則省,以後還起來也輕松一些。”

江潭看了看小孩隨風亂搖的頭毛,“隨意用,不必還。”見人又是仰了臉來想要辯解一番,便是一竿子敲死,“那麽多我用不了,以後都是你的了。”他說,“就算作

一點拜師禮吧。”

席墨很想反問一句,師父您知道信點在清虛五峰能做什麽嗎?轉念一想,當初這用途還是江潭告訴自己的,一時噤聲,竟不知要說什麽好。

有人不求回報地對他好。他是不信的。

然而現在事實就在眼前。

他忽然有些害怕了。

喉頭吞咽數下,席墨又掛了絲笑容來,“謝謝師父。徒兒定當認真習道,為您爭光。”

江潭頓了頓,停在一架薔薇下,“不必如此。”

他看著那孩子藏著惶惑的眼,輕聲道,“席墨,我待你的,教你的,皆是我願意為之。今後你不必去討好誰,尤其是我。”

席墨望進那雙看不透的眼裏,心底竟莫名生了絲戚然。

能說出這種話來。他想,這人……究竟是誰呢?

他這麽想著,風拂來滿面的深緋郁馥也再感受不到,滿心滿眼只有那一抔盛夏金陽也無法湮滅的冰涼。

心頭徐徐蕩開一點明霽,眼底的雪卻從那時開始下,自此永不停歇。

“好。”他說,“我記住啦。”

江潭見小孩答得認真,當他是聽進去了,這就點了頭,往那小亭走。席墨跟在一旁,悄摸摸又去捉人衣角,捏在手裏就不放了。

董易正坐在那四角亭子裏守株待兔,這一看見兩人並肩而來就樂了,“江潭長老!小席兄弟!”

席墨未想到這也能給逮個正著,“二哥,剛好你在這裏,要不要一起回後山喝酒?”

“哎嗨嗨,我倒是也想呢。”董易搖了搖那破扇子,“但我溜出來可是為了通風報信啊。今兒不巧,西堂已經打起來了,咱們改日再聚吧。”

席墨似是訝然,“演武場不是在東關麽?”

“是這個理兒。大概今日天氣太好,大家聊著就上頭了。”董易看著江潭停在不遠處,又著意壓低了聲音道,“你聽好了,事情大致是這樣的。”

“你師父不是把那曲長老打了嗎,不巧人曲師姐一起來的,看到親人挨揍,又不知從哪兒聽說餘師兄要與你師父把酒言歡,這就帶著人堵上門來找場子了,揚言不把你師父交出來,就要把這賬算在咱們主峰頭上。”

董易稀裏嘩啦說了一道,給自己說了一頭汗來,“外聞和見諸兩峰本來就不太對付,餘師兄又哪能任曲家人在此橫行霸道,兩個人說著說著,底下的人就動上手了。這打得熱火朝天,餘師兄又想起來,還得叫人在外頭守著,再不能把你們給攪進去了。”

席墨聽著覺得不對,“這麽說,事情都是因我師父所起了?”

“……清官難斷家務事。”董易也有些為難,“照理說兩口子吵吵,床頭打架床尾和……”

“二哥,你說什麽呢。”

“說你師父和曲長老呢。”董易恨鐵不成鋼,“你呀你,總不會不知道他倆是斷袖吧?”

席墨屏息片刻,略有艱難地道,“斷袖?”

董易見他那樣兒,就知道孩子在後山隔絕成野人了,一拍腦門,“就,兩個男人,算夫妻關系,那種,你懂。”

席墨一臉“我不懂也不想懂”。

“師父一邊袖子是被曲矩長老強行扯斷的,另一邊是他主動給我的。”他指著鼻子裏那兩卷布頭道,“要算斷袖,我也算的。”

“哎喲你可長點心吧!”董易頭都大了,“什麽亂七八糟的,我看你不如跟著餘師兄混得了。”

席墨笑了笑,“二哥。我既已認了師父,今後便只會跟著他。”他正色道,“師父與曲矩長老沒有一點關系。今天這件事鬧大了,最後哪處也落不得

好,不如趁著堂子沒塌盡快解決。”

董易也笑了,“好小子,給你指了路,還偏偏要蹚渾水。”

兩人相對而笑,冷不防聽山道下有一人喚,“席墨。”

席墨一轉身,見是溫敘,不由一怔,“小師叔?”

溫敘點點頭,攏著袖子慢悠悠走過來,“迷路了。”

席墨忽然想笑,“您是和曲師姐一起過來的?”

溫敘又點點頭,看著那亭子順眼,從懷中摸出塊玉蘭絹子來,正要抖手鋪開,就被席墨按住了,“小師叔先別忙著歇息,我就帶你去找人。”

溫敘想了想,道了聲“好”,依言將那絹子收進懷裏,站著不動了。

董易都看呆了,正要與席墨咬耳朵,看人已經跑到江潭那邊,眉眼含笑地喚了聲“師父”,暗道這小子笑得還不是一般甜,該不會又要動壞心了吧。

“師父,老伯馬上來了,但西堂那邊出了急事,我不能和你們一起走了。” 席墨眨巴著眼,面上暈開一抹流霞,“還要勞煩師父將這些衣物帶回去……劍我背著就好。”

江潭將他看了一眼,伸手接過了包裹。

“今天大概會晚點開飯。藏納室有砂梨,師父餓了可以先墊一墊。”席墨又不好意思道,“其實……我現在有點緊張,師父…可不可以……”

他偷眼瞥了江潭,見人面色如常,舌尖醞釀幾遍的句子正要脫口而出,便聽一聲醺然自得道,“走了!”

老伯突然在山下冒了個頭,舉著酒壺爽快地打斷了他的小心思。

“自己當心。”江潭無視那張泫然欲泣的小臉,自翩然而去。

“師父慢走。”席墨含恨微笑。

他目送江潭上了車,收拾了心情,轉臉來對著溫敘與董易道,“去找曲師姐,還要拜托二哥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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