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徒稱無價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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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墨著一襲素袍,姜白外衫,杏白小靴,愈襯得那面容皎艷,身姿清窕。

他本在銅鏡前照好了角度,要站在江潭面前著意展示。此刻情勢逼人,只能匆匆換回舊衣。等江潭來找時,看小孩正夾著那麻繩兒腰帶用力一系,朝自己露了笑臉,“師父,你來。”

江潭不明所以,走上前就被拉住袖子半垂了臉去,“師父爬過屋頂麽?”

他略一思忖,搖了頭。

“好,那你跟著我。”席墨低聲道,“我們走天路,甩開下面那些人。”

江潭絕想不到他會說出這種話來,開口就要拒絕,卻是頓了一頓。然後似是猶豫道,“你爬過屋頂?”

“對的。”席墨一直盯著他的臉,這時分明有些想笑了,卻是收住,很認真地誘哄道,“特別好玩。這裏的屋子連片,尤其適合攀爬。”

江潭就“嗯”了一聲,“帶路吧。”

席墨抿著笑,引人上了屋角懸梯。到了屋頂,指著瓦片示範了一下怎麽走不會踩出聲音,就貓著腰自個兒先往前頭走,再時不時回頭看看江潭,發現人學得很到位,唇邊笑意就更深。

到了盡頭,席墨四下一掃,發現無處可落,再向周圍稍作打量,往旁的樹杈上比劃兩下,就用腳尖勾了根樹枝子來。正往腕上繞著,便聽後頭一聲輕喚。

“席墨。”江潭只道,“別動。”

席墨一頓,才松了枝子,轉眼就看人起身,點足而來,裹著自己鴻雁般落了地。他忽被江潭挾在懷裏,兜頭撲面皆是凜冽雪氣,一時間竟有些醉了。連人早放開自己都沒覺察,還一味地攥著人衫子不放,終是等來一句“松手”。

席墨收了手,乖乖跟在江潭後面,“師父,法衣法器先都不要了,身外之物易惹旁思,等我入了道再說吧。”

他想,以後要來也是和老伯來,決不能把江潭放出來了。

……真是招蜂引蝶的人啊。

江潭默然幾刻,“嗯”了一聲。

“餘師兄那裏也沒問題,董師兄知道情況,會與他說清楚的。”席墨道,“而且只我們尋歡作樂,老伯一人在外喝悶酒也太可憐了。”

他想了想,“師父,都說主峰是仙家遺脈,靈氣旺盛。現在距申時尚早,不如我們尋一處空地,您教我引氣入體?”

“可以。”江潭就拿出圖來,聽席墨道,“這裏應該離落英谷很近,那處人比較少,師父看看怎麽走。”

江潭就一邊看圖,並不繞歪路地給人帶到了地兒。

“師父好厲害!”席墨就道,“要是讓我認路,絕對要迷在道上轉不出來。”

江潭頷首,行到草木蓊郁處,當先盤膝於地,向席墨演示了吐納法與調息術。席墨照他所言,並不著意去記什麽心法口訣,而是順著靈氣入體後的走向引導,帶著最初那一縷意氣,穿針引線般叩問靈竅。

待走過九曲十八彎,意念入眼,靈氣歸田,才發覺身上已滲了一層灰質,整個人像是從泥坑裏撈出來一般,只剩一雙眼睛眨巴眨巴,卻實在遏制不住內心油然喜悅,“師父,我……”

這話他想喊出來,又想湊在江潭耳邊說。自個兒糾結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先去附近的大湖將汙質搓洗幹凈。

那東西卻像是黏在皮膚上一般,油油滑滑,饒是握了滿手草汁也搓不凈。席墨又不會隨身帶著皂角,狠了狠心,把那麻繩腰帶擰了一股來,擦紅了肩背,好歹才真正不再冒灰水。

他滿身的蘭草味兒,又將腰帶揉了一遍,才甩著頭發上了岸。待一步一個腳印地踩進桃林深處時,江潭卻已不見了。

席墨叫了幾聲“師父”,

眼見毫無回應才覺出不對。

他回到江潭棲身的桃樹下,仔細一看,果見草葉上拓著幾枚斷續的陌生足印。再用手比了比,想著八成就是曲矩那等身高了。

席墨只懵了一瞬,撒腿就往朱雀街跑。

他跑得很快,恍惚身後追著那群要命的紫金豺,被咬上就是開膛破肚的命。他滿面汗水,喉頭盡是血氣,一喘一息間撕得肺腔子疼。

疼得欲哭無淚。

也不停。

隱約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仍不停。

撞進一捧雪裏。

停了。

“席墨。”

他鼻腔發苦,仰了臉去,汗眼迷蒙間見著一片煙雨色,便由衷笑了。

“師父。”他喘著氣,低頭抹臉,抹了幾下就看袖口那片血色愈滲愈多,自己也有些慌了,更覺呼吸困難。

江潭見小孩無措地僵在當地,汗津津的小臉上鼻血嘩嘩,自己唯一塊帕子卻剛給人摸走,無奈之下撕開另一邊袖子遞了過去,“鼻子堵著。”

席墨接了袖子,似是清醒一點,又將布塊扯成細條,給兩處鼻腔塞了個結實滿當,只能用嘴吐息了,才把剩下的作了巾子,將臉好生抹了一遍。

“師父,你……你,你沒事吧。”

“嗯。”

席墨自覺說了句廢話,往後退了兩步,見江潭衣衫微亂,也不知是被人作弄的,還是剛給自己沖撞的。

他看不出所以然,卻是硬著頭皮道,“曲矩長老他,沒事吧。”

“嗯。”江潭想了想,又補充道,“大概吧。”

席墨聞言,蹙眉片刻,只低啞道,“徒兒慚愧。今後一定好好修習,爭取早日入境。”

他說這話時,眼裏壓著一抹懊喪,鼻腔裏塞著的布條猶在滲血。

“席墨。”江潭頓了一頓,“今日之事,與你無關。”說著將手上包裹往人面前一放,“拿好了。”

席墨抱著那包裹,心中隱約一動,“師父,這是給我的麽?”

“嗯。”江潭轉身,“你已入道,去看法器吧。”

席墨耳尖燒紅,膝彎發軟,小聲應了句“好”。手指蜷了又蜷,卻是鬼使神差般偷偷拉住了江潭的衣角。

江潭微微側目,並未出聲。這孩子炸了一圈毛,亂七八糟的,實是有些像自己從前養的那只雪狐。剛抱過來的時候,也是這般怯生生的,總要叼著自己衣角走,多一步都不敢邁出去。

他這麽想著,就任小孩牽了一路,到了法器鋪子前才道 ,“進去吧。”

席墨“哦”了一聲,灰溜溜進店了。

店家是個熱情的,問清了誰要法器後,給席墨一頓好誇,稱讚他這樣兒的就該用劍。席墨從前只使過短刃,並未真正涉入兵道,看書時倒是讀過不少名劍,這就轉眼去看江潭的意思。

“師父,那就用劍?”

江潭頷首,“要你們這裏最好的劍。”

“好嘞。”店家就樂了,“既然是最好的,肯定要算上豐山長老那柄劍了。”

席墨一凜。豐山長老是堪稱傳奇的造器大師,主峰九鐘便是由他打造而成。概是他極少出手制器,故而每一件都格外珍貴。又怎會流到朱雀街任由買賣呢?

“真的麽阿哥。”席墨貌似困惑道,“豐山長老的劍還能買到嗎?”

“看來兩位不常於此走動。”店家笑了,“確是長老親手所制。只那劍來得奇怪,生得奇怪,很是挑人,拿著也不一定能使。主峰弟子凡沒有法器的都曾試過,從上到下挨個碰

灰,所以最後放在我這裏,想著說不定哪個外峰弟子就能用上了。”

“感覺會很貴。”席墨也笑,“畢竟豐山長老專出無價寶,我們可能買不起。”

“確實比較貴,但確實是這條街上最好的劍了。”

“好,拿來吧。”江潭一錘定音,樓。

“師父!”席墨悄聲道,“真的買不起啊!”

“先試再說,你不一定能用。”

就憑這句話,席墨預感自己說不定真的能用。

那到時候就很慘了,好容易來一個能用的人,結果付不起賬。

席墨面色沈凝地打開劍匣,只覺一股淡淡的鹹腥味透過布條滲入鼻腔。

是一柄牙白的魚骨劍。厚重古樸,隱有奧義。

席墨想不通這樣一柄劍為何會使不了。就看江潭將劍取了出來,仔細端詳一番,交到了自己手上,“試試看。”

他說,“照我說的做,將之前那縷意氣提煉出來,凝在眉心,對著劍彈出去。”

席墨照做,然後便看那劍吞了自己的氣,劍尖流過一抹光華,宛如開了刃般熠熠生輝。

就聽店家撼然道,“能使!”

他忽地拔高嗓門,聲如洪鐘般,震得整個店門嗡嗡作響,“師叔祖!快來看!”

後堂便傳來一聲清脆怒罵,“瞎叫喚什麽!果子都被你嚇掉了!”走到堂前還在罵,“一驚一乍!”然後一撩簾子,便發出極高的讚嘆聲,“呦呵,還真有人能使了?”

席墨至今為止,都不知道他們嘴裏的“能使”究竟是個什麽意思。

“完了師父。”席墨拼命沖江潭使眼色,“我們跑吧?”

“跑什麽跑!”剛出來的那小童就瞪著雙死魚眼,“好不容易來一個能使的人,居然這麽沒膽識!”

席墨就不幹了,“有膽識,但是窮。”

他甚至有些理直氣壯,“我就是隨便來挑挑,不巧碰了大運,走不起,煩請告辭。”

“嘿你慢著!”小童撓撓頭,走得近了,“你是哪裏來的小子?這樣子是剛被雷劈過嗎?”

席墨正要反駁,一眼瞥見他胸前的護心鏡,這才發覺自己頭毛炸了一圈,大概之前還揉了一臉灰,兼之滲著黑血的鼻腔,怎麽看都和走大運挨不上邊。

“師父!”卻先是震驚道,“我都成這樣了你怎麽不說?”

江潭莫名被點了名,又將他看了一道,有些不解道,“說什麽?”

“我的,我的頭……”席墨悲慟不已。

“嗯,挺好的。”江潭話畢,見小孩又要落淚的樣子,遂伸出手去順了順毛,“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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