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沒頭腦和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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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毀地不久之後的仲夏,席墨就再次碰上了董易。

那日雲潮列列,碧濤碎波灼目,海鳥的影子不時拍過臉上,弄得席墨眼皮發癢。他正踞在斷礁上垂釣,揉著眼間,隱約望見三枚黑點自海天外而來。

很快靠得近了,黑點又變作了白點。當先的小江湖一襲素銀紋雲袍,依然執著他那把破扇子,笑嘻嘻地從劍上一躍而下,“小席兄弟,別來無恙啊。”

“二哥好。”席墨恍然這人是來討債了,這就收了魚竿,“稍等我一下。”

“別,你接著釣,不礙事的。”董易貼著他坐下來,“我剛好路過此地,想著順道來看看你了。”

席墨“哦”了一聲,壓低鬥笠,裝作沒看見董易身後那兩個鐵塔似的漢子。

“聽聞你近來過得不錯。”董易將扇子往眼前一遮,仰面倒了下去,“說起來當時我們仨一同入派,卻是一直未曾再聚一番。”

席墨看海潮卷著膩白泡沫吞吐沙岸,笑了一笑,“二哥果然將沛兒留下來了。”

“是咯,你二哥辦事,放心。”董易道,“小丫頭最後入了外聞峰。你可知道她是怎麽選的麽?理直氣壯地,問哪一峰的飯做得最好吃,現在想來我還是想笑啊!”

說著便笑了幾聲,拿起扇子晃了一晃,“說到外聞峰,也是蠻有緣分。我當初入了主峰,拜入蘇蒙長老門下,遇見的第一位師兄餘數就是外聞峰人。”他嘖嘖道,“這位餘師兄呢,不止生在蓬萊,還是外聞峰主之子。沒辦法,有些人的起點之高,縱是再來一輩子,我們也是比不得的。”

席墨遙望海面,不動聲色聽他繼續扯掰。

“餘師兄性子爽朗,最好結交朋友,在我初來的時候幫了許多忙。我是很認可他這個兄弟的。所以在我心目中啊,餘師兄和小席兄弟你一樣,都是很厲害的人物。”

席墨擡了眼,從前只聽董易半真不假地胡說八道,現在卻覺他這話一個字兒都不能信了。

“不敢當。”席墨道,“所以這位餘師兄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哈哈你這孩子,不愧是餘師兄看上的人!”董易就拍了拍他的肩,“見諸峰那事兒我們都聽說了,小兄弟你做得一把好推手啊!”

席墨垂眸道,“我近來不曾見過見諸峰人,不知二哥所言何事?”

“啊?這都沒人來告訴你的嗎?”董易很是不平,“那溫小哥不是煉成了傳說中的化心陣麽,說陣引就是你種出來的古毒融影啊!”

席墨一怔,不想自己種毒之事已傳到了主峰,卻只道,“那毒是我無心所得,於陣法之事,我確實一概不知的。”

“你可是大功臣,不必客氣。”董易就給他扇風,“倒是見諸峰的太不知好歹,也不知道將你請回去供著。”又道,“像我們經濟峰就不同,倘使你這毒給了餘師兄,那就是一輩子的朋友。”

席墨笑了笑,“不過可惜了,老伯不準我再種毒,上月我已將地毀了。”

董易一窒,坐起身來,“不帶這麽欺負人的!”又分外心痛道,“你那些個毒啊藥的也給毀了?”

席墨點點頭,眼裏亦是惋惜與不舍。他一收手,釣了只青斑鲙上來,“晚飯有了,二哥要來麽?”

董易搖搖扇子,“如此,我就不與你客氣了。”路上又將身後那倆一臉煞氣的漢子介紹一遍,“這是軒轅兄弟,我同門。別看他們不太愛說話,但都是很好的人。”

席墨耳朵一動,就聽身後的軒轅珞小聲嘀咕,“阿兄,他說我們不愛說話。”

“那就不愛說話吧。”軒轅瓔沈聲道,“既然老大讓我們作陪,這次先便宜他了。”

“阿兄,這山道好高,為什麽不能禦風啊。”

“沒看見前兒那個崽頭不能飛麽!”軒轅瓔有些沈不住聲了,“問問問,能不能記點事啊!”

“我半天沒說話了,曬得心慌。”軒轅珞很是委屈,“我還不想和他們吃飯,萬一被崽頭下毒了怎麽辦。”

“那你就不要吃!”軒轅瓔嗤了一聲。

“可我餓。”軒轅珞巴巴道,“那條魚看著也好吃。”

“被毒了剛好,再不用這麽磨磨唧唧,直接拿了人回去了事!”軒轅瓔說著,似是有了想法,“弟,你這次出來帶什麽毒了嗎?”

“我哪有那種東西!”軒轅珞很是驚恐道,“凡是有毒的玩意兒,我一輩子都不會碰的!”

席墨一面聽著,一面與董易說笑,“我前時釀了些枇杷酒,老伯很愛喝,還剩了幾壇,今天人多,可都開了。”

“倒是不必。”董易道,“老伯趕山不易,好酒還是都留了與他喝吧。”

“不會,老伯看見你們,一定很高興。畢竟後山不常有人來與他把酒話古今。”席墨看著董易的唇角僵了僵,然後頓首道,“那真是……再好不過。”

也就是幾日前,主峰廣場上忽然吊起了一串弟子。據說是去後山摸靈植,先給靈傀揍了一頓,後半死不活地被老伯拎回來,串風鈴一般掛在桓表上,風一吹就轉圈,公開處刑了三天後才被放下來,臉都丟盡了。

董易硬著頭皮隨席墨進了柴園,看了眼黑漆漆的堂屋,卻是舒了一口氣,“不巧,老伯不在。”

席墨似笑非笑地看他們三人繞著柴房溜達一圈,又齊刷刷坐在庖屋前的馬紮上,並不敢往裏頭挪一點的意思,自打個招呼,生火做飯去了。

鲙魚蒸上竈頭時,董易就獨自進來了,“小席兄弟,這魚大概幾時好啊?”

“再過一炷香便能上桌了。”席墨道,“二哥餓了可先吃些果子。”說著便去墻角的竹筐裏翻找,只未蹲下便被董易貼了身去,低聲道,“長話短說,這次你大約也猜出我的來意了。”

席墨用手撥拉著果子,漫不經心道,“可二哥剛也看見了,我那地確實毀了。”

“那你也聽見軒轅兄弟說了,地是毀了,但方子你定是留著的。”董易撓撓眉毛,“不過是迫於老伯威名,他們不敢在這裏動手罷了……不是我說,這兩位真是餘師兄手下有名的猛將,這次特意囑咐跟著我來的。我紅臉唱不成,他們就黑白雙臉齊上陣了。”

席墨不吭聲。

“餘師兄這人不太好惹,倘不答應,還是比較難辦的。”董易頓了頓,“如果你同意了,那是兩頭歡喜的事兒。這東西一給,朋友一交,一切好說。主峰資源最多,以後你再想要什麽,等於直接開了條明道啊!”

“二哥的意思,這便是投名狀了?”

“你這話說的,可千萬別給第二個人聽見。”董易就笑了,“餘家乃是世族名門,哪裏能同山賊草寇相提並論。”

“可是……”席墨踟躇道,“餘師兄這麽忙,交朋友都不親自來,我以後再去尋他,找不到人了又如何是好。”

董易便不出聲了,半晌才眨著那吊梢狐貍眼道,“我居然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啊。”

這就退開幾步,“得,別的我也不多說了,就你這幾天當心點兒,別落到人手裏唄。”

“多謝二哥提點。”席墨就想,融影還真是招蜂引蝶,以後再種起來,千萬要當心別被人發現了。

他出去的時候,堂屋裏頭亮了燈,門口三人已不告而別了。

“老伯,飯好了。”席墨輕聲喚道,聽屋裏傳來一句,“別煩

我,自個兒吃去!”便挑了寬面,用魚湯拌了,就著嫩肉碎豆腐熱熱地吃了一身汗。

他記得董易的話,只站在屋後,用瓢子澆著沖了涼,這幾日也並不打算下山。可惜一覺醒來後,發現鼎裏的水已是一幹二凈,不知老伯用去做什麽了。

席墨靠著奇石待到下午,已有點暈了。他摸了摸那白得發亮的石頭,想著要水的時候倒是不下雨了。自揣了幾只小竹筒,想去不遠處的山溪弄點水來,暗道挑著小路走,總也不會被不熟悉此處的主峰人逮到。

果是一路無擾。

席墨喝飽了水,又灌滿了竹筒,從林子裏跋涉而出,一腳踏上了山道時,就聽見一聲冷笑,“可算來了。”

他再想收回腳時已來不及,被人一把勾著腰帶,生生拽了出來。

“兩位師兄找我有事?”席墨擺脫了那只手,悄悄握上了袖底短刃。

“與我們走一趟。”軒轅瓔不容置疑道。

席墨點點頭,“好,待我去與老伯辭行。”就聽對方冷嗤道,“得了吧,搬不來救兵的。早聽說老伯不待見你,甚至不願收你為徒,還不如跟著我們老大混!”

席墨額角滲出細汗,卻揚了一絲笑來,“兩位怕是聽差了,我是後山唯一的弟子,與老伯同住一處,哪裏又不受待見了?”

“請你去就去,啰嗦什麽呀!”軒轅珞去捉人胳膊,手伸了一半,忽聽空中傳來轔轔細聲。三人一同仰了頭去,見一輛破車徐徐經過。

席墨當下鉚足了勁大聲道,“老伯!”

軒轅瓔比他更大聲,“老伯!我們想請小席兄弟去主峰坐坐!”說著將麻袋往身後藏了藏。

而老伯他一臉冷漠駕著車,充耳不聞地往柴園去了。

席墨:?!

軒轅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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