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似是故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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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瓔不由嗤笑出聲。他本來不準備明目張膽搶人,想悄摸拖了捂在袋子裏弄走的。這看老伯比傳說中更甚,便打算扛了席墨就跑。管他三七二十一,先丟到主峰去給老大再說。

席墨看著兩雙手齊刷刷伸過來,噌地亮了短刃來擋在身前,卻覺今日大抵是在劫難逃了。

他不知道這一被綁去還有沒有命回來。想哭的間隙甚至有點想笑,只緊緊盯住了那兩人的動作,想著現在把毒方拿出來大概也不濟事了。

“不瞞兩位說,其實,我也想跟著餘師兄混。”幾只竹筒在胸前勒久了,席墨就有些喘不過氣來,“但我什麽也不懂,什麽都不會,唯一種毒還是錯種出來的,去了怕是要讓師兄失望。”

說著往山道上退了幾步,估算著老伯再不管事,他們也不敢鬧到園子裏去。

就看軒轅瓔頗不耐煩道,“你還要往哪裏去?乖乖和我們走吧!”上前幾步,一矮身躲過那刃尖,抄住膝彎就給人倒提了起來。

席墨眼前一花,腦袋重重磕在階上,一時間摔懵了。又能見著光亮時,胸口已給軒轅珞踩住,正垂了首要來擰他臂膀。他被激出了些狠意,使了力往斜上方刺去,右手卻是一麻,又聽得一陣叮當脆響,知短刃已被一腳踢走。

三人扭作一團,也就無意得見,那短刃沿著山道滾了下去,停在一片墨青色衣角邊。

“小崽太鬧,這麽拎著不是辦法。”軒轅瓔朝席墨的頸子點點下頜,示意弟弟上手,“你來,你敲。”

“阿兄,上次我敲的那人,現在還未醒呢。”軒轅珞有些赧然道,“不然還是你來吧。”

“你忘了,但凡我敲過的人,都是死路一條!”軒轅瓔冷笑一聲,“別廢話,讓你動手你就動!”

席墨聽著很想喊救命了,卻知喊什麽也於事無補,索性停止掙紮,勉強笑道,“不勞煩兩位師兄了,我自己來。”

那兩人不聽他說話,卻將他手腳擰得更緊了。正自爭論之時,忽聞一把聲音東風吹雪般拂過耳畔,“誰的?”

兄弟倆皆是一怔,齊齊側首,看到長階下頭站著個人。

仙人欲來,出隨風,列之雨。

那人映在灼灼金陽中,身側卻似有化不去的煙雨。無論身姿氣勢,竟還要勝過大師姐幾分。

而大師姐,是他們入派三年來見過最霸氣好看的人。

那一瞬間,軒轅珞有些遲疑了。他們入主峰以來便聽過清虛雙璧的美譽,說整個仙派子弟中,能與大師姐比肩的唯有大師兄。但他們這批新入派的既不知大師兄在何處,也從沒有人見過大師兄。

眼下這人雖然沒穿弟子服,可也沒著峰主或是長老服,單看那張臉,卻很可能是大師兄了。

兄弟倆心有靈犀,想到了一處,彼此對視一眼,異口同聲試探道,“……大師兄?”

與此同時,席墨也嘶啞道,“長老!”

軒轅兄弟的聲音被蓋過去,暗自松了一口氣,但想長老又是怎麽回事?!

手下不由一松,卻是放開了席墨。

席墨落在石階上,竭力爬起來,一步步沖著江潭走過去,停在他面前一階上,幾乎與他平視。他從未與江潭如此相近,此刻只覺那雙逆著光的眼清淺至極,天上未落的雪才能有這般顏色。

席墨一時說不出話來,心臟卻跳得更厲害了。

江潭又將短刃看了一眼,“你的?”

“是。”席墨回過神,發覺被踢到的手指可能斷了,現在脹得難受,不過他顧不得這麽多了,只顫顫著道,“弟子……”

“你同我來。”

軒轅兄弟

面面相覷,不由出聲道,“長老!”

“何事。”

“方才,小席兄弟說了想在我們峰頭混的。”軒轅瓔皮笑肉不笑道,“我們只是替老大立立規矩,調教新人,並不是有意作弄。望長老明鑒。”

“唔。”江潭不以為意的態度,倒是教軒轅瓔生了些別的心思來,這就又道,“小席兄弟已算是我經濟峰的人了,還望長老不要為難他。”

江潭頭也未回,軒轅瓔便當他是默認了,又將那背影看了一道,忽把那些個傳聞想起個七七八八,這就似有所悟道,“原來是他啊。”

他握了握拳,低聲對著好奇的軒轅珞道,“據說是個沒什麽用的客卿長老,一年到頭就知道窩在山裏抄書。”他壓下心中不切實際的念頭,“若不是他還掛著長老之名,今日我們大可不必顧著情面,直接將崽頭拎走了事。反正他也是打不過我們的。”

“那我們跟著去好了。”軒轅珞道,“崽頭總不可能一直在他那裏待著吧。”

“你長點記性啊!”軒轅瓔就不滿道,“我剛說過,長老!長老!雖是客卿也罷,問責之權卻沒有丟。要是被他拿住,損失的還是我們自己的信點……走了!”

席墨聽著軒轅兄弟在背後盤旋一陣,終是禦風遠去,這才道,“多謝長老相救。”他手腳本已有些脫力,這放了一口氣,就更跟不上江潭的步子。

這幾日他確實琢磨著江潭的牘片要用完了,但實是未想到,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與人撞個正著。

從去年與曲矩打下口頭約定後,他便再也未曾找過江潭。就怕當時吃的那糖人裏裹著什麽陣法,無意中自給曲矩引了路。

江潭不習功法,根本打不過曲矩,兼之行蹤不定,極可能被抓走三年五載也發現不了。想著席墨就要嘆氣,暗道後山之人命途皆是如此多舛麽?一言不合就能隨便給擄走,都沒人能管管了。

這麽一想,簡直沒有天理王法。好好一群修仙之人,和那些走街串巷的人牙子又有什麽區別?

席墨忽覺聽不見旁的腳步聲了,擡了眼去,看天穹落下各色霞影,醺靛鋪緋,醉黃暈紫,遠近花樹皆染得斑駁恣麗,而江潭停在一株白茶下,正淡然看著自己,這就幾步趕了上去,“長老。”

他說,“今年的蟠桃可甜了,我摘了幾罐作蜜餞,天氣再熱些的時候,與枸杞、酸果一並切碎,再澆了蜂蜜拌冰泥,特別消暑。”

說著蜷了蜷火燎般的指尖,笑了,“長老,今天有點熱的,要不要回柴園,我做給你吃。”

江潭不說話,席墨就盯著他簌簌起落的衣角看。

他不知江潭為何沈默,卻想這人該不會被軒轅瓔三言兩語糊弄過去,真信了自己要去主峰亂混的事。

黃昏的風帶了涼氣,漫卷而過時挾著山間雲煙,又搖了一樹茶花,鶴羽般紛然。席墨裹在那氤氳香氣裏,一時什麽都看不見了,卻覺腦袋上淅淅索索挨了雹子般,被花雨砸得有些懵了。這便兜起下擺,將頭上的白茶皆數搖了下去。

“長老,這花香得很,作了花脯也可以一並拌上。”席墨並不死心,只想將人勸回去,吃著東西才好將事說開。

江潭卻終於開口了,“這刀,不是你的。”

席墨心中一凜,眼前雲氣盡散,只見江潭孑立樹下,風花不染,獨將那短刃擡在指尖,細細看了。

席墨恍有所悟,卻不明所以。他只覺江潭握刀的那手似是攥在了自己心尖上,攥得他酸疼難捱,這便垂了睫去,猶自鎮定道,“此刀本非弟子所有,實乃恩人相授。”

他一雙眼緊緊扒著那片煙雨色上盤曲的長發,風影曳動中,眼前愈發模糊,竟是看不清那

捧發絲的顏色了。

兩相靜默良久,江潭只道,“你收著吧。”

席墨伸手去接那短刃,全然忘了袍擺上兜著的茶花。只將那枚薄薄的桂葉納入袖中時,恍覺地上抖開一層霜雪,如埋了自己的那場一般深厚。

江潭斂袖,自往前走去,行至山道卻覺不妥,回身一望,見席墨仍在那茶樹下垂首而立,被花蓋了一身,死一樣寂靜。

他喚到第三遍時,小孩終於有了反應,舉起袖子往臉上胡亂一抹,這就噠噠地跑了過來,“長老!”

席墨鼻尖一點胭紅將化未化,臉上淚痕未幹,卻是有些難為情地笑了起來,“我手骨斷了幾根,痛得受不住了。”

“走吧,回柴園。”江潭也不多說,兩人這就一路進了院子。

席墨上了藥,用幾片竹板將斷指分別夾好,邊神往道,“聽說能使靈氣,全身的骨頭斷了也能瞬間接好的。”

“無論有無靈氣,養骨皆要花費時間。” 江潭同老伯說了事,又看席墨已經自個兒處理妥當,便道,“你歇著,我走了。”

“長老,留下一起吃飯吧。”席墨就巴巴看著他,“反正我要開火的,做兩個人的飯總比做一個人的方便。”見江潭下意識往堂屋看去,又道,“老伯大概是苦夏體質,最近都不怎麽吃飯了。”

江潭沈吟片刻,“罷,你坐著,我來。”

席墨就慌了,“長老,我還有一只手呢。”

江潭置若罔聞,才轉了身去就被拉住袖子,一句“放手”還未出口,就見席墨格外真誠地道,“長老,弟子有一個不情之請。”

“嗯。”

見人狀似首肯,席墨卻猶豫起來,上下嘴皮子碰了幾碰,終是脫口而出,“不用別的,我就想喝白粥。”說完就沮喪不已,恨不能抽自己個嘴巴清醒一下。

因他聽見江潭亦是真誠道,“沒有別的,我只會做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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