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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柳暗花明還是那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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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墨好歹將自己勸住了。他伸手,沿著草稿上的淡色墨跡,將那根骨圖細細勾勒了一遍。

自霜降之後,他便仿著龜歷的模樣,在竹片上刻了菱塊,計著天數。此刻看到床頭懸著的竹歷,想著不日便是亞歲,不如那時循著由頭拜訪,也好不因過於頻繁而教人生厭。

當夜卻實是心潮湧動,一連做了許多夢。好的,壞的,一串珠子般攢得嚴實,粒粒分明著暈開,溺在其中根本逃不掉。席墨仿佛被魘住了,兀自掙紮許久才勉強睜了眼,只覺心臟一下下跳得沈重,重得落回胸腔時砸著有些痛了。

他便從枕下摸出短刃來,將那只隔了一層鮫綃的利刃貼在心口。這麽一鎮,果真好過了許多。他指尖緩緩撫著那刃,從柄上的盤螭暗紋渡到光可鑒人的刃體,吐息逐漸清緩。

席墨一直隨身帶著的這柄短刃,其實生得很是漂亮。刃面細細琢作桂葉模樣,葉脈細密,織成一張致命的血槽絡。而席墨一直認為,這是娘親冥冥中借以恩人之手,留給自己的護身符。因為她身上從來都是一股極其輕盈的月桂淡香。

前陣子收拾地窖時,老伯嫌那包束龜歷的鮫綃老舊了,隨手剝下丟到了紙簍中,被席墨悄悄撿回來洗凈,給自己這刃綁了只軟鞘,從此貼肉藏著也不用擔心被劃傷了。

席墨這幾日總想著根骨再造之事,著實睡不踏實,後來給噩夢弄得難受了,索性將短刃揣在懷中,才稍微得了些安寧。

終盼到冬至這日,席墨四更就摸了起來,洗漱整理完畢,將早備好的熟食打成幾包,並著自己新釀的竹葉酒,一樣樣在皮編草簍中放好。等五更一過,便省親的小媳婦般歡快地奔下了山。

這二百裏地已然走了幾個來回,很是熟悉了。席墨心中有事,這次就行得更快,將才下得長階的江潭正正好堵在了路上。

一見江潭也背著同自己相差無幾的草簍,席墨不由笑了,“長老好!”

江潭道了聲“好”,繞過他就走。席墨哪能讓人這麽跑了,忙跟了上去,“您起這麽早啊。”江潭趕著路,似乎不願多說,只應了一聲。

席墨又問了三兩句,得到的仍是不鹹不淡的一字答覆,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之意。但他又決不能放過今天這個機會,只能涎著臉跟在後頭,卻因江潭行如踏風,漸漸便再跟不上。

“長老……你等等……”他今日背的物料著實豐厚,沈甸甸壓在肩頭,自入了溪谷就跑不動了。眼看到手的江潭要飛了,只能徒勞喚了一句,以示絕望之情。

“何事。”江潭卻停在麓原上,回頭看他。

席墨沒想到這人竟肯聽自己的,振作精神呼哧帶喘地滾上前來,腳一軟險成一出當場下跪。

卻是一把被人托住,淡淡道了句“當心”。

“謝謝長老。”席墨摔了自己倒是不怕,就怕那瓶瓶罐罐給自己磕碎,若開春前學不得燒陶制瓷的手藝作一補救,腦袋怕是要給老伯擰下來當球踢走。

他這麽緊緊抓著江潭的袖子,就不願意放開了。

江潭不知這小孩怎麽回事,每次見了自己,那雙眼中總盈著一汪淚,看著很是教人……“你說。”他用了些力,才將兩只胳臂抽回來。

“長老,今日亞歲。”席墨就興沖沖指了指身後的簍筐,“弟子備了些吃食,想同長老一道度歲。”

江潭沈默地看著那幾要滿出來的背簍,恍覺這孩子是真的很喜歡做飯。

還喜歡拉著人一道吃他的飯。

“好。”江潭道,“你在此處,我午時來尋你。”

席墨只能點頭,眼巴巴看著江潭的身影沒入山林,遂下到谷底,將磨得紅腫的雙足浸在溪水裏,

自枕了雙臂,仰面看日頭黯淡,雲影紛然。

不一會兒,他的腳就冰得厲害,卻是無知無覺,著迷般望著天,想若能習得禦風術,一定先要去將雲摘幾朵下來,鋪在床上,說不定比江潭那床白錦衾還要軟和。

席墨是被江潭喚醒的。

他一睜眼就見一張臉倒著道,“腳不要了?”

這才下意識地動了動,發現一雙腳已經徹底沒知覺了。他知道這種情況用雪搓一搓,不一會兒就能緩過來,便沖江潭笑一笑,“真好,一覺醒來就看見長老了。”

江潭去林子裏抖了一捧雪來,放在他手上道,“擦腳。”就看小孩仰了臉來,笑靨粲然,“好!”

席墨著了草靴,在溪邊生了火,又將手洗一遍,這才掀了遮布,把包裹一樣樣取出來,“有些菜冷了不好吃,需要再熱一熱。”說著往鼎中加了水,將火捅得旺了些,“長老先喝些酒暖暖身子吧。我第一次釀酒,味道可能有些奇怪,還望見諒。”

“嗯。”江潭不動聲色,“我不飲酒。”

席墨僵在當地,宛如受到了會心一擊。

江潭看著小孩顯而易見地失落起來,便道,“你喝罷。”

“我……”席墨欲言又止,“……按理說,我這個歲數,還不能飲酒。”

“已經可以了。”

席墨未料敬酒不成反被勸,暗想這就很糟糕,也不知道單靠這些吃食能不能把人哄開心,卻如實道,“長老,我們那邊的男人,到了束發禮時才能喝第一杯酒。”他說,“不想南方居然這麽早就能開杯了。”

江潭沒出聲。

壞了。席墨暗道,長老不會生氣了吧。他正想著說些什麽來補救,便聽江潭道,“或許吧。”

席墨松了口氣,“那長老平日喜歡喝什麽茶?”

“皆可。”

今日的江潭,格外惜字如金。

席墨攢了一肚子問題,卻只能盡數散了,只留下那個最重要的,醞釀到蒸餃羊排赤豆飯皆數下肚,火堆又需要添柴之時,方才開口,“我這些日看了長老的圖紙,有了些新的想法。”他道,“既然金石那等本無靈竅之物可以開竅,那麽人為何不能開竅呢?畢竟人體的經絡圖基本一致,該比各不相同的石頭更容易摸索。”

江潭擡了眸來,“金石之屬本無生命,切表如裏,可隨心改造。而人之根骨埋於血肉,剖陳而視,位置皆有不同。且有靈之物孔竅天成,非後天所能增減。”

席墨一時怔然,卻是聽懂了,“這麽說,無論草木人獸,凡是生來就有靈竅的,便不能再開竅了麽?”

江潭頓首,“能夠吸納靈氣者本為造化所鐘。後天再造,則為秩序法則不容。”

席墨便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江潭又看了看他,也未多言。

兩人溪谷別過之後,再見已是來年夏天。

彼時,席墨已征得老伯同意,在柴房旁開辟了一小塊園地。

耕種前,他將與老伯初見那日掉落的半顆牙埋在地裏,誠心許了願,就當討了個彩頭。然後便持犁耙,將地翻整一新,又將前時收集的良種,分片撒播下去。

蓬萊仙洲遍布奇水異壤,不同搭配適宜不同靈植生長。席墨將地隔作六塊,權作嘗試。只待夏秋之時,便能知道寫在紙上的想法,究竟有幾個能成真。

而他這種子撒下不久後,老伯便道儀要峰人將來,讓他跟著去將幾片區域的石傀回收,以免人家授習時誤傷。

在櫃格松下,席墨第一次摸到了石傀。這據說能手撕蠻牛的兇物看著莽如洪丘,卻生著一雙圓豆子眼。因為沒有

脖子不能轉腦袋,只那眼睛跟著他手中靈引來回滴溜。

席墨知道這物看著乖巧,卻是不能長碰的。只將靈引中墜出的朱繩系在它腕子上,牽著去前頭那坡上尋老伯。

他想起家裏養的大白鵝來。

也是這麽又兇又乖,任自己系著繩兒,牽著滿地亂跑。

雍州人家是不常養鵝的。可是娘親喜歡,爹便為她弄來一對。席墨四歲那年頭次見到活鵝,安安靜靜的,跟在爹腳邊白得像是兩堆雪團子,心裏喜歡得緊,便忍不住從娘親膝頭躍下,蹬蹬跑著抱了上去。娘親就坐在石榴樹下笑,手中還握著一小把石榴籽,正是要餵給自己吃的。

席墨吸了一口氣,榴花的酸甜猶在鼻端。又咽了下口水,想著石榴籽滾在舌尖的沁涼,卻聽山那邊忽然起了哀哀哭聲。

他腳下一頓,便見老伯那破車拔地而起,直朝著啼哭處沖去。站在原地待了片刻,席墨也有點想哭了。因那靈引中的朱繩依靈力勾出,隨著時間流逝只會愈來愈短,最後便要完全縮回去。也不知沒了絆線,石傀還會不會聽自己的話。

席墨極目遠眺,餘光中卻見一只青紅相間的怪鳥飛來。離得近了,看到鳥背上坐了一名面善的清虛弟子,亦是往那哀哭處去了。他便猜測這該是外聞峰來人。那峰主禦獸之道,其中弟子皆以異獸為騎,不與別峰同。

又過一會兒,老伯終於駕著車來了,看席墨一臉緊張盯著自己,便沒好氣道,“拿來!”

席墨忙將靈引遞上。那朱繩只餘半指長,再作不成軟束,故他一直按在石傀腕上,教老伯看了,只能暗罵沒用。

“一個兩個,非蠢即笨。”老伯咵喳一下將那朱繩扯了老長,自拋了去,在那石傀腕間繞了幾道,“上車!”

席墨早坐穩了,聽老伯罵罵咧咧了半路,就差不多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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