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不能則學學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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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那啼哭是服常樹所出。此樹長了三個腦袋,是瑯玕樹的天然看護,逢瑯玕受損便要放聲大哭引旁相助。

而它這次哭,便是因為瑯玕之果又給那只鹿蜀糟蹋了。

鹿蜀是約莫三年前蓬萊開道時出現的。那次開道逆了潮信,又因冬日下了罕見大雪,近海薄薄凍上了一層,連許多老行家都不曾看出名堂。只一艘船執意出海,鹿蜀便該是那條船帶來的。

它第一次糟蹋瑯玕子,給老伯逮個正著,當場就要給它下鍋煮了。然而當時恰好掌門在場,這就勸阻下來,最後將這異獸提去了外聞峰,此後便無音訊。

誰料它還能再跑出來?

整個仙洲,就這麽一株瑯玕樹,每次結珠成果,本就少得可憐,哪能經得住這畜生那般糟踐。老伯怒發沖冠,當下捉著那外聞峰首座弟子訓斥一通,道是再敢將這鹿蜀放出一回,下次便要將他那畢方一並燒了燉湯。

席墨聽畢,心中只記住了一件事。

瑯玕樹原來是在此處。

農令峰實在太大,他此前又被圈在柴園中,因著漫山遍野的靈傀不能擅自行動,只瞅著機會將園子附近的地形摸了透。之前那少許開地耕種的物料,便是他乘著開山之際老伯尚未回來時,按著書中記載,一點點采集的。

而他翻著那些古籍時,亦是從中摘了許多異典奇方。有些聞所未聞的,他看著新奇有趣,也一並記錄下來。現在一想,其中幾則裏頭的主料,自己居然都遇到了,就不免起了小心思。

“老伯,那瑯玕子都給鹿蜀啃完了麽?”席墨裝作漫不經心道,聽老伯冷笑一聲,“攏共不過那麽十來顆,吃了一半已是該死,倘使都進了它的肚子,誰說什麽也沒用了,作肥料賠罪吧。”

席墨不吭聲,默默盤算了一路。回去便將自己縫的樹皮簿子翻開,按之前摘在其中的筆記,執著筆一例例查找起來。

他一共圈了三段話。

“瑯玕百年孕三子。一者色青如翡,一者緋若霞錦,一者剔透似水,隱於樹脈,視之無光。”

“采瑯玕白子,以月色溶之,溉影木之華中,埋息壤下。大雪無雪之日,影華探而指月,溶影既成。”

“第三融影,方不可考。傳物沾之即融,人觸之即傷,需以影木之影盛之。”

倘使瑯玕白子就是那隱於樹中的無光之果,又如果“溶影”即等同於奇毒“融影”……他便算是湊出了失傳的古毒方!

此前席墨已從山中挖來不少息壤,半數都填在他那園地中養著。而影木他有印象,大概是與江潭去崖後溪谷那次所見。其時,還是他看著江潭從那樹上搖了一捧雪下來,只覺那葉子晃得自己眼花繚亂。不久之後在書中見到了影木圖例,才發覺這可能正是當日那一葉百影之樹。

在席墨所看的這些書中,“溶影”只出現了一次,唯述其制法,卻並沒有相應用法。他在被老伯做成肥料和制出毒方之間猶豫良久,還是決意先去將那影木搜刮一番。

這一次,便在影木下遇見了江潭。

席墨本是午後來的,循著記憶中的方位,不多時就找到了影木。這木頭連同葉子皆是淺灰色,如欲在周遭樹影的包裹裏融化。席墨圍著影木轉了幾圈,這就有些為難。說是影木之華,可這樹上都是葉子,並沒有花。又及影木之影,到底指得是影木的哪一部位?

這些問題來此之前他並未細想,只道一看見那樹自有答案。誰知道影木原生了這麽一副灰溜溜的樣子,通體一色,簡直令人失去思考餘地。

他沈思許久,日頭漸落,一道輕細的腳步聲過到近前才有所覺察。再擡首時,便恰與途經此處的江潭四目相對。

“……長老。”

江潭“嗯”了一聲,視若無睹,繼續趕路。

“長老留步!”席墨道,“弟子有疑,想請長老解惑。”

江潭道,“何事。”

“長老可知,何為影木之華,何為影木之影?”這話問出來,幾乎是有些自暴自棄的態度了。

“前者為木影花,後者為木影葉。”江潭道,“木影花傍晚有月無星時得現,你還需再等片刻。”

席墨心中大為震撼,“謝謝長老!”

江潭點點頭,本已走了,又想起什麽似的,回身道,“那花有劇毒,不可直接觸碰。而葉與木幹皆無毒,取之可遮烈光。”

席墨更加感激,卻覺這“溶影”八成可能就是“融影”了。

這麽想著,江潭不見了,一輪孤月並一把澄星緩緩浮上夜空。

席墨記住了江潭的話,只取了些枝葉並樹皮。又待到一個多雲之夜,悄悄摸回了溪谷,看見那林中獨有一樹綻了微茫,如汲了漫天星屑般,在黯淡月色下曳動。

席墨屏住呼吸,以那影木枝為鑷,擇了一盒木影花。花瓣放在木影葉編就的墊襯上後,亮色便漸漸褪去,逐次灰化了。

他將那木影盒收在柴房一角,想著灰撲撲的極不起眼,倒也不必故意遮掩。倒在床上時卻再睡不著了。

在等待無星夜的這幾日中,席墨已打探清楚那服常樹三頭各有分工,每顆腦袋輪流歇息,睡足四個時辰便換班,無時無刻不在盯著瑯玕樹。而他尚未想到有什麽好的方法能夠躲過它們的視線。

木影花已足夠毒了。他想,以身犯險去觸老伯的逆鱗,萬一就此被趕出清虛或是當場淪為化肥,便實在不值當了。

此前席墨隔好的六塊地中,有一方即是種了他初登蓬萊之時遇到的蛇目果。除卻這一味毒物外,剩下的就都是些荀草,涕竹之類在九州絕跡的靈草仙藥。他修仙無望,想倘是能摸出些耕種門道,帶著靈料回到終南山後,曹先生與他概可憑此衣食不愁。而他好歹也沒有白走這一趟,甚或有了報仇的底氣與積蓄。

席墨的修習,一開始便無人教導。除了先前跟在曹先生手下打雜的經驗,讓他知道了些農識藥理外,如今一切皆由他自己摸索。

這日之後,他少了些焦躁惶惑,每天除了繼續讀書與照顧自己那園地外,又開始著意鍛煉體魄,像是個真正的清虛弟子般,自己給自己布置了早課。

可是他馬步紮得不準,每次沖拳的姿勢又有些不穩。待儀要峰弟子來此駐紮,上課途中看見他打拳的樣子後,私下裏便要無情地取笑一番。

席墨聽見笑聲也不慌,反是收了步子,跟在他們後頭上起了課。

儀要峰主修岐黃之術,他們的藥草鑒別課往往在後山開授。那授業的苗川長老倒是不在意多一個人,可席墨一個灰麻衣的,混在一群姜白袍中格外顯眼,惹得一些弟子頗為不快。尤其是見過他入派事跡的,茶餘飯後就忍不住說道起來,說這人也忒不要臉,跟著嬉言順桿爬,就是想進仙派。本來是個無品根骨的廢物,也不知使了什麽下三濫的法子,才懇著老伯收了自己。

一時之間,四座皆是噓聲。

又有人道是當初甘度長老不知怎麽看上了這人,硬是塞到老伯這兒來,最後兩人還鬧了個不愉快,近來更是連面都不見了。

此言一出,許多弟子就生氣了。因甘度算是儀要峰最受歡迎的長老,怎能為了這麽一個廢物受委屈!

於是席墨這整個夏天就註定會格外難熬。

不久之後,只要他敢去旁聽,儀要峰弟子就能齊心合力朝他丟白眼,丟得苗川也看不下去

了,“那個小朋友,你快快走吧,莫要擾亂大家聽課。”

席墨只能走得遠遠的,再換一段路,繞到櫃格松後,聽著熏風吹來的只言片語,默不作聲地記起了筆記。

實在聽不見時,只能悄悄往那松枝子上攀了一截。才剛露了個頭,那邊早發現他偷聽的弟子就幾個虎撐叮鈴哐啷丟過去,給他松果般砸了下來。

席墨聽得鈴聲清脆,閃過一個卻避不開下一個,這就與那筆記摔散了一地。他身上幾處吃痛,正勉力支起身子,就見幾襲繡著群蒼色騫林映月紋的袍擺飄了過來。

為首那人束著雲雕玉冠,柳眉雀目,生得很是秀美,笑容卻極惡劣。

他俯身將那簿子並散頁掃來看了幾眼,唇邊笑意不減反增,“小賴子,想不到你偷師偷得還很認真嘛!”

說著把手中物什一股腦兒地塞進懷裏,“行了,物歸原主。前陣子扒著我師尊沒臉沒皮的事兒一筆勾銷。以後長點兒記性,別以為什麽人都是你個廢物能沾惹的。”

席墨指甲縫兒裏皆是汙泥,聞言一怔,心裏頭也似給那泥巴堵了。

只他眼珠一轉,卻是笑了,“這位仙君所言,我都記下了。只那簿子裏並不都是儀要課業,能否發發善心還了我,我保證再不打攪。”

“看看,我說過什麽,給支桿子就爬上來了。”旁一名撿拾虎撐的弟子嗤道。

為首這人果跟著樂出聲來,“廢話還挺多,你有什麽資格同我討價還價?”說罷也不待席墨回答,帶頭揚長而去。

席墨所有的農方毒方並摘錄靈思皆收在那簿子裏,決不能這般丟去。他站在樹下,眼睜睜看著那群人瞬息間走沒了影,才發覺早就放了課,連那苗川長老都不見了。

只是無法,空有兩只拳頭越捏越緊。

席墨忽然想到了老伯,卻實是不知這事該如何同他說起。又想若要給人知道了原委,自己怕是免不了一頓皮肉之苦。

他發覺對待挨打這件事,自己冥冥之中果是有些遠見的。

因著苗川親去柴園一番摯言,席墨回去後就被老伯教訓一頓,讓他活該丟人顯眼,再有下回定要提頭來見。

席墨滾在泥裏,抱著腦袋不說話。他腦殼子裏紮了一堆黑王蜂似的,刺痛暈眩,還嗡嗡嗡直響。

他想著會禦風術真好啊。一個兩個都跑那麽快,追也追不上。

苗川也未料到老伯當著面就這麽打起來了,唬得忙忙勸阻,卻同被呵斥在原地不敢亂動,硬著頭皮看他揍完了人。

當夜回去就稱了病,道是要眾弟子好生休沐幾日,上課時間之後再議。

儀要峰弟子百思不得其解:怎麽剛才還活蹦亂跳的長老突然就害起病了?

探問被苗川一一揮退後,一群人就自發開啟了休沐模式。

縱值仲夏,入夜的後山還是有絲絲涼氣繞著後頸。此情此景,怎能輕易放過。

正圍坐著夜話蓬萊之時,便聞得草葉窸窣,靈傀游移間傳來一道與眾不同的呼吸,聽著哼哧帶喘血沫兼飛,還伴著一步一頓很有分量的踩踏與命懸一線吱呀晃蕩的起落。

一幹弟子不由相視一圈,又齊齊看向黝黑的山道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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