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不辭勞苦沒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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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墨在沙地上走了很久。董易那圖他縱是記在心裏,沿路也作了標記,此刻卻仍是迷路了。

他一路就靠沿途的野果子過活。熟悉的果子沒了時,只能采些看上去怪模怪樣的玩意兒,嘗試時也不免吃到有毒的。有一味小果毒性極大,長得與茶藨子幾乎一樣,他吐得快了也沒用,只倒一盞茶的功夫,整個人就像是被拔了臟腑般,癱在地上再起不來了。

一時連吸氣也如刀絞。他無力掙紮,只能靜靜挨著,淚水痛得嘩嘩流。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卻知自己決不能斷送在此處。

眼前又黑了一陣後,那痛感減輕少許,他就嘗試著爬起來動一動。誰料才一躬身,腹部受到擠壓處就挨了電打一般,痛得他彈了起來,身子一折,額角觸地磕在塊棱角分明的石頭上,陡然之間卻給他磕得想起了什麽。

……是傳說中的蛇目果。席墨想,與之伴生的鱗爪葉正能解此毒。

他又爬了起來,怕折到腑臟,只能借著巧勁一點點挨到一片陰涼地下,撿了方才被自己丟在一邊的趾形葉子,用手搓了搓,含在了舌下。

這一番鬧得他有些累了,索性便在長蔭下閉幕仰息,先喘過一回氣再說。只他腹中本就饑餓,這又折騰光了力氣,這麽躺著,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這一覺,席墨就將來此前的瑣事斷斷續續又夢了一遍。

他那日負著草簍行在高墻下,蘋果花枝的影子一叢叢略過眼角,聽人說了一路蓬萊開道的事。回了醫館後,就去後廂藥房尋了曹先生。

曹先生放下手中藥杵,看了看垂睫而立的小小少年,一襲舊衣洗得發白,卻是天生一副頂好模樣,唯恐他離了村子就有人牙子看上,一掌給拍走了。

席墨卻道,如今魔宗霍亂中原,又逢雍州大旱,許多人流離失所,賤賣孩子的人家比比皆是,何苦要來敲一個我呢?

他心裏這樣想,面上仍是恭敬地應下了。並遵照曹先生的意思往臉上糊了藥汁,弄成一枚半臉大的疤痕。

“學生謝過先生了。學生本該留下助先生行救治之事。只家仇一日未報,學生一日不能安歇。倘能得仙派眷顧,有再歸之日,學生定當叩還先生大恩。”

“有這份心就好,報恩之事且不必談,只你此行無人得伴,定要註意安全,莫要折了自己。倘你有了其他主意,再來此處尋我亦是好的。”

這就別過了。

席墨輾轉近半年,橫跨了三州,才到了勃海之濱。

去往蓬萊洲的船,通常由青州出發。

因蓬萊之道每現於東海之時,那海面的風潮走向就有了變動。有經驗的老船家專門駐在勃海灣看風潮,老辣的行家提前數月就能看出門道,故會散出消息,提早籌備。

而船票散出去之時,良位大多已在世家之間售賣完畢,能給俗家子買到的,都是餘下的末等席與散席。

就是這樣,還是有人擠破頭了想登那龍樓寶船。

因那航道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開一次。仙派之人自可憑借仙術渡海而來,而無仙術之人想要去蓬萊,必須順著風潮,以龍骨為舟。

只這一回,散出的席位價格高得離譜。似乎魔宗之事鬧得中原人心惶惶,意欲修仙之人更甚,席墨一路上再省吃儉用也買不起了。

好在他還打探到不少旁的登船法子,這便決心試上一試。

席墨耐心等著,到了某一條船招夥夫的時候,悄悄擦掉了面上的藥汁,引得老板娘一眼相中了他。

他便知道,這副好皮相總算是有用的。

老板娘有個同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兒,小名喚作沛兒,開始的時候很喜歡纏著他

。放船前,兩個做了一陣玩伴。後來船上的人多了,多得是富貴人家的孩子,幾個玩在了一處,免不了要相互詢問。

席墨只與他們打過招呼,就去後廚做工了。

之後上菜時,幾個世家子看他的眼色便怪異起來,那沛兒被他們拉著嘀嘀咕咕,有些著急地爭辯著什麽,卻被嘲笑了。

席墨看見小姑娘氣哭了。

但他什麽都不說,還是繼續送菜。所以後來沛兒也不理他,專心與那幾個小公子和小娘子玩耍去了。

夢到此處,席墨終是醒了過來。他聽得頭頂素葉沙沙,只想自己拉上岸的那些人裏,沒有同齡人,也沒有船家和後廚之人。不知道他們是飄到了別處,還是葬身了魚腹。

他坐起身,經風一吹,那被汗水浸透一層的衫子就散出餿味。他揉了揉鼻尖,一邊走著一邊想去尋處水源過個澡,卻不料隨著半昏的天色,那風愈大了些,風中的味道也逐漸駁雜起來。

席墨瞇了眼去,一擡頭就望見幾只桅尖緩緩搖曳。

蓬萊港就在前頭了。

今次訪仙盛況空前,島上搭起了臨時的海市。幾條龍船則全部泊在港口,靜待人歸。只因這清虛仙派很是嚴格,以往來了十船的人,能有九船滿載而還。

席墨知道仙派收徒的規矩。蓬萊道開了一月之後,便會有清虛弟子前來引人,凡有修仙之意者,皆可隨行。

而後便是三道考核。

這考核內容被傳得神乎其神,一度勸退了很多趕熱鬧的人。

如今席墨離得愈近,見這海市人煙鼎沸,卻不知仙派引路人在何處,只能混入人群,先聽起了消息。

只傳得最多的,是他幾日前親身所歷之難。概因蓬萊海道向來為仙家庇佑,凡是按此道行駛,幾無事生。況說那停雲號難事分外奇詭,竟是遇上了百年匿跡的吞舟魚。

據說這魚曾是海龍從屬,隨著東海一役龍族覆滅,吞舟之魚也就此不見,一度被認為是舉族殞沒了。

誰料今日遭了個活的,還叫它吞了那龍頭舟。按傳說記載,吞舟魚之於龍族極是敬畏服從,這下大水沖了龍王廟,真是奇也怪哉。

席墨就明白停雲號上仍有幸存者,卻想這巨魚吞舟著實蹊蹺。仿佛就是要吃了那艘船,卻對落在海裏的眾人不聞不問。否則照他被浪頭掀昏那時候,只消它在水下張口一吸,怎麽說自己也得無知無覺埋身海底了。

念及此處,不由摸出一枚果子咬開,試圖壓驚。剛咬下去,順手探到了囊底,就發現這是最後一口吃食。

席墨將那青果從齒間拔了出來,看了看上頭的牙印,將滲出的汁水吮了幹凈,又揣在了袋裏。

海市的東西也很昂貴,哄擡之勢與那船票不遑多讓。他大半兜子銀豆勉強夠換一頓口糧,在不知仙派何時來人之前,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為妙。

席墨與人攀談幾句,確定清虛弟子未曾到來,這就離了海市,在一邊林子裏尋了處幹凈地方落腳。

他盤腿坐在樹下,仔細思量起削一根釣竿去吊海魚的事,只沒有魚餌不知該用什麽來代替。也不知海裏的魚會不會吃陸上的草食。

這麽想著,便聽一道腳步細細碎碎朝著自己來了,一擡眼,竟是那老板娘的小女兒。

他心裏忽然松了口氣,沖著小姑娘揚起甜絲絲的笑來,“沛兒。”

喬沛癟著小臉,只將串焦黃烤魚並一只飯團,一股腦兒地塞在他懷裏,然後便蹲在一邊,要哭了似的顫顫道,“席墨哥哥,我以為你……”

“你們都好,我自然也沒有事。”席墨道,“無須擔心。”

喬沛搖搖頭

,半晌才憋出一句,“很多人都死了。”

席墨掂量了手裏的食物,估算了價格,“仙派中人該會徹查此事,不教他們白白喪命。”

喬沛呆了一呆,“仙派……阿媽這些日忽然起了主意,一定要我去清虛求道,可是我,我不……”

“我也去的。”席墨這才定了心,不再猶豫地咬開了酥香的魚皮,“我帶著你。”

“我不想去!”喬沛道,“我哪裏也不想去,我想回家……”說著便真要哭了。

席墨一時想起自己還有個果子能哄人,卻又道已啃了一口,不好出手,只能嘴上安慰道,“我也幫你。”

喬沛的杏眼本被淚水淹了一半,這就含著淚道,“當真嗎?阿媽極難說話的……她明知那考核很可怕,很可能死人,卻硬逼著我去……”

席墨怔了一怔,不再出聲,只埋頭嚼著魚肉,任喬沛一人委屈絮叨了很久。

“沛兒。”他忽道,“這是你的晚飯嗎?”

喬沛點了頭,這才發覺他只撕了半扇魚來,另半邊還整齊地貼著骨頭。

席墨抹了嘴,將魚和飯團遞了回去,“我很好收買的,半條魚,保管實現你的願望。”

喬沛又與他說了些話,邊將手中食物慢慢吃盡。墜海,便與他約定明日再見,依是口糧對分。

席墨將她送到海市口,見她登了其中一艘龍船,想無論老板娘是蓄謀已久還是臨時起意,喬沛這遭都必須得走一趟了。

他無意去管別人家長裏短,但這救命飯是喬沛給的,他就站在她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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