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失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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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蘞是一國之君,當然不能跟往常一樣天天呆在外面。這次因為茯苓已經出來的夠久了,她醒了自然是要回去的。這幾天裏,茯苓已經完全信任,依賴上他了,他要走自然是不舍得。見留不下他,就鬧著要跟他一起走。但是她剛醒,身體還需要調養,現在自然是不能下山的。

洛子辰眼神悲傷,默默地看著茯苓的背影。自從醒來以後,她的眼中從來都沒有過他的存在。他是在避著她,她又何嘗不是。換做以前,她用盡所有的理由,甚至耍無奈也要纏著他,但是現在偶爾見到,她不管在幹什麽,都立刻安靜下來,恭恭敬敬的叫他師傅。他們之間似乎能說的只有師傅這兩個字了。

還記得那天,他把藥材整好,剛放到茯苓房門口,卻不巧趕上她和白蘞說說笑笑的從後山回來。茯苓看到他,立馬安靜下來,臉上的笑容收斂下來,拉著白蘞袖子的手也松了開來。恭恭敬敬的叫他“師傅”。沒有撒嬌,沒有興奮,只是很平淡,甚至帶著點畏懼的叫他“師傅”。

她的身體剛好,他明明叮囑過讓她多休息的。但看她這一身,明顯在外面呆了不少時間。洛子辰的眉頭不自禁的皺起,怎麽還是不懂得照顧自己。

見他皺眉,茯苓不自禁的後退一步,半邊身子藏在白蘞身後,洛子辰眉頭蹙的更緊了,眼瞼下垂,睫毛遮住眼中的傷痛。她在怕他,她怎麽可以怕他。以前是他錯了,他受到的懲罰還不夠麽,為什麽還要這樣這樣對他。

她知不知道,這個世界上,他寧願放棄自己的生命,寧願墮落成魔,也不會再傷害她。為了她,他跋山涉水,萬裏奔波,尋來了萬年雪蓮和千年寒玉。因為她,他舍棄他的尊嚴,低到塵埃裏平生第一次去求人。他為她放棄了原則,舍棄了自驕傲,可是她卻忘了他,她卻在怕他……

洛子辰沈默不語,氣氛一時壓抑起來。茯苓以為他在怪白蘞帶她出去玩,鼓足勇氣站了出來。“是我鬧著要出去玩,師兄拗不過才答應的。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我不該任性,師傅要罰就罰我一個人,不關師兄的事。”

一人做事一人當,好一個一人做事一人當,不愧是他教出來的徒弟,遇事絕不逃避責任,可是洛子辰卻只想笑,是他把徒弟教的太好了麽。她明明怕他,可是卻為了另一個男人主動認錯,她明明怕他,卻為了另一個男人毫不示弱的跟他對視。她的腿還在微微顫抖,她手指骨節攥的發白,指甲快要嵌入肉裏,可是她卻迎著他的視線,只為了不讓他懲罰白蘞。

洛子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不知該說什麽。看著她的指甲快要刺破手心,洛子辰終於開口了,“回去休息吧”。

一步,兩步……洛子辰沒有回頭,一直走進書房,終於忍不住。鮮血噴灑在雪白的宣紙上,紅的刺眼。楞了片刻,提筆蘸墨,寥寥幾筆勾勒在紙上,鮮血就成了枝頭盛開的紅梅。

指尖撫過木質的古琴,劃過棋盤的每一處角落,當初手把手教她習字練琴的場景,仿佛還在眼前,可是卻已是十多年悄然溜過。

桌子角落裏一面小小的銅鏡,映出他的滿頭白發。這還是當初茯苓放這的。跟周圍的場景格格不入,可是他卻不可思議的任由她胡鬧了。

拉開抽屜,裏面是斷成兩截的木簪,這是她十五歲生辰那天,他送她的禮物。也是白蘞受傷那天,她親手掰斷丟棄的。他事後還是拾了回來。這根木簪,和這張古琴,是他離開雲霧時,唯一帶走的兩件東西。

目光從木簪上移開,洛子辰伸手取出一個畫軸,緩緩展開。桃林,石桌,還有畫上持劍而立的那個人。正因為太熟悉,才會止不住的難過。白蘞把這幅畫交給他的時候說“洛子辰,你要是再敢放棄她,我絕對不會放過你。”頓了一下,又放緩語氣,“請你好好照顧她。”

他不會再放棄她了,他再也不會放棄她,他發誓一定會好好照顧她,即使墮落成魔,即使不入輪回,也不會再放棄她,可是她怎麽會放棄了他?

洛子辰一直相信緣起而聚,緣盡而散,從來不曾奢求過什麽,也從來不曾挽留過什麽。他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情況,茫然不知該怎麽做。他把一切都藏在心底,一日日的侵蝕著他的心,直到千瘡百孔,哪怕萬劫不覆。

那天撞見茯苓和白蘞的嬉鬧後,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她。白蘞要走,她送了一程又一程。怕她勞累,明明說好的送他下山就好。可是洛子辰卻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地跟著,看著她掉下眼淚,看著她拉著白蘞的袖子不肯放,看著白蘞替她擦去眼淚。他只是個局外人。心痛的已經麻木,依依惜別的場景溫馨到不敢看,可是他卻不能走,他離開了,她若是遇到危險,該怎麽辦。

出了小鎮,白蘞強行制止了茯苓要繼續相送的念頭。

“又不是見不到了,至於這麽哭哭啼啼的麽,你在這麽哭下去,就該發洪水了。趕緊擦幹凈,難看死了。”

“你才難看呢。”

“鈴鐺,我走了,等下次有空,再來看你。記得聽你師傅的話,好好照顧自己啊。”

茯苓不住的點頭。“那你一定要來看我。”

“知道了,別哭了。等你病好了,也可以去月落找我。我走了。”

白蘞邊走邊揮手,背影漸漸模糊,快要看不見。

“師兄,你娶我好不好。”

茯苓突然對著白蘞的背影用力喊了一句,白蘞沒有回頭,不知是不是沒聽到。但是這句話卻清晰的傳到洛子辰的耳朵裏。他不敢置信的擡起眼眸看向茯苓,她卻只是看著白蘞消失的道路發呆,絲毫沒註意到身後的視線。

白蘞沒有聽到,茯苓只能垂頭喪氣的往回走,洛子辰猶自站在原地,沒有從那句話裏回神,直到茯苓小心翼翼的喚他師傅。

洛子辰嘴唇顫抖,“你想嫁給他?”

“嗯,師兄對我最好,嫁給他一定很幸福。可是他沒聽到,也不知道他願不願意娶我。我要是早點問就好了,也許他會喜歡我呢。”

茯苓的肯定回答,在洛子辰已經千瘡百孔的心上又深深戳了一刀,機械的轉身往回走。

山上剩下師徒二人,茯苓雖然醒了,可並沒有比一年以來熱鬧一點。洛子辰本就話少,茯苓很少開口。兩人之間說的最多的就是“師傅”,“記得吃飯“,“藥材放門口了”。

洛子辰在院子裏照顧藥草,聽著屋子裏傳來的雜亂無章的琴聲,顯示出彈琴人現在的心情是多麽的煩躁。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擡頭環顧了一下這個住了很久的地方,嘆了口氣。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她都是喜歡熱鬧的,而這裏終究太冷清了,不適合她,真的不適合她。緣起而聚,緣盡而散,他這二三十年不都這樣過來的麽,現在怎麽會鉆了牛角尖。她給他的已經夠多了,他不該貪求的,不該貪求的……

手上的動作緩慢卻在持續,直到給所有藥草澆完水才直起身。

“茯苓。”

雜亂的噪音停止,茯苓站起身,“師傅,你叫我?”

“琴不是這樣談的,應該這樣。”

洛子辰繞開茯苓,走到琴架旁坐下。手指留戀的拂過琴身,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那人指尖的溫熱,可是卻暖不熱心裏的冰涼。

試了一下琴音,洛子辰擡頭溫和看著茯苓,像小時候教她彈琴時一樣。“你看好了。”

完美的手指在琴弦上游移,低沈的琴音溢滿周圍的每一寸空間。明明是首歡快的曲子,茯苓卻硬生生從中聽出了苦澀。每一縷琴聲都是一縷絲線,密密地編織成網,壓得人快要窒息。外面的風聲淡了,蟲鳴遠了,連鳥兒似乎都停止了歌唱,這片空間仿若被隔離開來,獨立於世界之外,靜的可怕。

茯苓不自禁的扶住窗臺,快要喘不過氣。在她窒息前一秒,琴聲終於停了。

“看清楚了麽,你自己練吧,我還有事。”

洛子辰站起身,卻沒立即出去。“明天我們要出趟遠門,你等會收拾一下。這次出去要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回來,記得多帶點衣服。”

洛子辰回到自己的房間,閉上眼睛,聽著隱隱約約的琴聲。這是他最後一次聽到她彈琴了吧。時光,請你等一下,恩賜我最後一次的奢侈,讓我能多一秒聽到她的琴音。

經過兩個月的調養,茯苓的身體已經好徹底了,不用再每天泡藥澡。洛子辰也沒有了留下她的理由。與其等以後從她口中殘酷的說出離開,他寧願現在送她走,他真的沒有勇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

“師傅,怎麽突然要出遠門,師兄來了找不到我們怎麽辦?”

洛子辰本想撫上茯苓頭發,像小時候一樣。聽到她的話不由手一頓,垂下眼瞼,不著痕跡的收回伸出一半的手,假裝整理自己的衣袍。“那你留張紙條給他。”

下山以後,看見熱鬧的人群,茯苓很快從怕白蘞找不到她的擔憂中恢覆過來,在前面蹦蹦跳跳。洛子辰隔了幾步遠跟著,眼神寵溺,一直沒離開過前面的身影。

賣糖葫蘆的小販走過,茯苓不由停住腳步,眼神一直跟著紅紅的糖葫蘆。洛子辰買了兩串,遞到她面前。

茯苓一根手指指著自己,眼神滿是不敢置信,“給我的?”

洛子辰溫和點頭,把手中的糖葫蘆又往前送了送。

看見他的肯定回答,茯苓笑瞇了眼,眼睛亮晶晶的,吸引著人往下掉。這是她醒來後,第一次對他笑,洛子辰又發起呆來。

“師傅,你也吃。”

茯苓先拿了一串又遞回洛子辰手裏。洛子辰不忍扶她的好意,咬了一口。山楂太酸,外面的糖漿太黏,很陌生的味道,洛子辰下意識就要蹙眉。看見茯苓期待的眼神,換上了溫和的笑臉,又咬了一口,對她點頭。

看見洛子辰點頭,茯苓笑容擴大,咬了一大口山楂,興奮的在前面帶路。

洛子辰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嘴裏的糖葫蘆似乎也沒那麽酸了,外面的糖漿融化,甜意絲絲縷縷的纏上他的舌尖。轉而想起什麽,不等嘴角的弧度擴大,澀味爭先恐後的湧上來,麻木他的味覺,分不清是山楂的澀味,還是心底的苦澀。可是陸子辰只是使勁咀嚼了幾下,然後艱難的吞下去,任由酸澀彌漫整個心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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