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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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韓骍阿姨給邢彩彩留了飯菜,早飯在桌子上,午飯在廚房。面包的袋子上還貼著一張名片,我摘下來,拿在手裏看了看,是一個公司經理的名字,並沒有聽說過,再仔細一看,發現名片上有許多深淺一致的小坑,反過來發現另一面是凸的,才明白過來這是盲文。

我將小卡片遞給邢彩彩,他並不驚訝,說是他爸給他的留言,他爸上班早,通常會給他寫這樣的類似於我們普通人的留言紙條。邢彩彩把卡片直接扔到了茶幾左側的垃圾桶裏,面無表情。

“彩彩,你爸還不知道你手的事兒呢?”我問他,如果邢叔叔他們知道,也就不會再給他留紙條了。

他搖搖頭,沈默了一會兒,才說:“別告訴他們。”

我伸手將卡片從垃圾桶中拿出來,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些凸出來的小圓點,它們觸到手指的感覺是那麽的清晰,因此我能想象出彩彩失落的模樣。我們在達拉斯的時候看過很多醫生,他們都遺憾地沖我們搖頭,回到北京後,我又拉著他去了以針灸療法而著稱的中醫醫院,那裏的老頭也告訴我們,這種毒液觸到後的神經,就像人的脫發一樣,掉就是掉了,再也粘不回去。

“一點都摸不出來麽?”我心有不甘,拿著那個小卡片,再次遞到了他的面前,他沒有反感,伸手捏住,攥起拳頭,竟用手背在紙上蹭了起來。

我的心一抽,記起了他跟我說過,他如今十個手指頭的感覺都是麻的,上次我只是讓他幫我拿著兩袋方便面,卻發現他的手指緊緊地摳住包裝袋,甚至小指已經嵌進了肉裏。那麽使勁兒幹嘛?我問他,他說自己感覺不出來手裏拿著東西,如果不用力點,擔心會把它們弄掉。

“別讀了!”我搶過了那張卡片,雙手握住,向不同的方向一擰,它立刻變成了兩截,實在看不下去了,即使我是一個冷漠理智的人。

“夏夏,我沒事兒。”他又恢覆了常態,一副輕松自在的樣子,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從手腕一直摸到肩膀,笑著說:“這是手表,這是你的皮膚,這是衣服的袖子,對不對?呵,我能摸得出來,放心。”

“邢彩彩!”我甩開他的手,用眼睛瞪著他,“如果連這些都摸不出來,你還活什麽勁!”

可能我的話有點過分了,他悻悻的松開了手,垂放在了大腿上,然後轉過頭去,開始沈默。

我又難受起來,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這麽心口不一,天知道我的心裏是怎樣的內疚和心疼,可是化成語言出口的時候卻如此傷人。

“吃早飯吧!”邢彩彩遞過來一把勺子,歪著頭等著我的動靜。

邢彩彩總是這樣,能夠很快的從壞情緒中調整過來。

我默默地接過了勺子,拿起一旁的果醬瓶擰開。他咬著面包片突然問我:“你還想聽原因嗎?”

“想。”

得到了我的回應,他開始說起來:“我小的時候,我媽經常給我講她和我爸的樣子,甚至每天他們穿的是什麽衣服。那時候我還很小,,眼睛又看不見,根本沒有這些概念,記不住,也不願意聽。

有一天,爸媽帶我去公園玩,我特別喜歡那裏的小滑梯,經常來這裏滑上滑下,很多的家長也會帶著他們的孩子在那裏玩。

我媽通常會站在梯子那邊,扶著我往上爬,我爸就站在滑梯那端,每次我坐好,都會喊一聲:‘爸爸,彩彩來啦!’我爸聽見我的聲音,就會俯下身子,等我滑下去時,他可以很準確的將我接住。

可是有一次,當我滑下去時,沒有人再接住我,我因為用力過猛,甚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個時候我真的開始害怕,我小聲的叫著爸爸媽媽,沒人應,我又摸著滑梯繞到梯子那裏找我媽,也沒有。那一刻我傻了,耳邊依舊是小朋友們玩耍的聲音,而我,只能被困在原地,雖然有手有腳,卻連一步都走不出去。

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但在我的記憶中,那絕對是漫長的,我知道自己必須得想辦法,而冒失的橫沖直撞只會跌得頭破血流。然後我開始扶著小梯子側耳傾聽,聽到一個女人對她兒子說:‘小志,慢點爬,小心摔下來!’

‘阿姨!’我叫住她,能捕捉到她的聲音,我很興奮。那個女人很友善,問我怎麽了。我告訴他我的爸媽不見了,媽媽穿著紅色的大衣,白色的鞋子,爸爸很高,穿褐色的衣服,臉上可能帶著墨鏡。這些信息是早上媽媽說給我聽的,可是我嫌煩,這些對我來說根本沒有意義和概念的話我本來就記不住,但是此刻我不得不拼命的將它們想起來。

那個阿姨說看見了,他們坐在不遠處的長椅上。說完她就停下來了,不再說話。我很高興,知道爸媽並沒有消失,但是很快有失落了起來,因為我不知道長椅在哪,我一個人根本就沒法走到那裏。

我糾結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對那個女人說:‘阿姨,我眼睛看不見,你能帶我到我爸爸媽媽那裏嗎?’

阿姨答應了,拉著我的手,帶我繞開很多障礙物,終於把我帶到了爸媽的面前。其實那個時候我媽已經哭了,她用顫抖的聲音對我說:‘彩彩,你真棒!’

我也開始哭,全是委屈的淚水,我開始往她的身上爬,要她抱抱我,我爸一下子把我從我媽的身上抱下來,放到了地上,他說:‘彩彩,這個阿姨幫助了你,你應該對她說什麽?’

其實那個時候的我特別委屈,他們把我一個人扔到了那裏,我真的很無助,所以就是閉著嘴,不開口。我伸手向媽媽抓去,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聽你爸爸說什麽了嗎?’我媽已經不哭了,語氣變得嚴肅。

經過這麽一折騰,其實我已經找不到那個女人的位置了,但還是隨便朝著某處鞠了躬,哭著說謝謝阿姨送我過來。我媽這才重新把我抱起來,把臉紮在我的懷裏嗚嗚的哭個不停。

這時候我爸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他問我:‘彩彩下次如果再找不到爸爸媽媽你該怎麽辦?’我哭著說找叔叔或者阿姨幫忙,‘恩。’他很滿意我的答案,接著說:‘你眼睛看不見,如果學不會請求別人幫助的話,可能就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知道嗎?’

我努力的點頭,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自己很多事情做不了,讓別人幫忙並不是什麽難為情的事情,就像喝水吃飯一樣正常,因為我得活著啊。”

他的故事講完了,我一直靜靜地聽著,手裏的勺子也沒動一下,鼻子特別酸,估計眼圈已經紅了。

“夏夏,吃完沒?我都吃完了。”他跳出那個情緒,用小鐵絲把面包的袋子系上。

我其實什麽也沒吃,一點食欲都沒有。

“怎麽啦?”他輕笑著問我,伸出手摸向我的臉,“哎呦,讓我摸摸,不會又哭了吧?”

他的手真的撫上了我的臉,手指展開得詭異,能用手心貼到了我的臉上,他只能用那裏感知,嘴裏還叨嘮著,恩,沒有淚,真好。

其實淚都已經流在心裏了,我想象著那麽一個小孩子,什麽也看不見,被扔在了一個陌生的地方,我心裏的某一處開始塌方。

“彩彩,你爸媽是故意的嗎?”

他點頭,“小時候不懂事,後來想想,爸媽肯定是故意這樣的,尤其是我爸,你也知道他的性格,他們之所以這麽狠下心來,也是希望我今後能不像我爸那樣封閉自己吧,他們很不容易。”

我站起來,換到了他身邊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他的臉,想著我們在一起的這些時間裏,他確實會欣然接受別人的幫助,遇到一些無能為力的事情時,也會主動提出來讓我幫他,比如讓我帶路,或者幫他轉微波爐等等。

向彩彩這樣性格的盲人真的很少見,我知道邢叔叔和韓骍阿姨一定下了很多的功夫,我打心眼裏佩服他們,也對盲人這一群體少了一丟丟的偏見。

他還告訴我,小的時候他的東西如果掉到了地上,他媽媽根本不會幫他撿起,就讓他自己摸索,他有時候在地上趴很久,就是找不到,可是他媽媽告訴他,這些事情是必經的,只有自己解決才行。

我摸著邢彩彩的臉,又摸摸他的眼睛,想象著他小時候所經歷的那些與我們不一樣的生活,心一點一點的痛起來,如果我能早出生幾年,或許就能在他最辛苦最煎熬的日子中陪伴他了吧,我又想起了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詩詞,也許,這就是我的遺憾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咱們小方夏也是很有爆發力的是吧

換一個角度想,我覺得這張一點都不虐

吼吼,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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