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對彩彩真好。”

躺在母親的床上，我不由的感嘆。

很少和母親同床睡覺，如果不是彩彩留宿，可能始終不會有這樣的機會，我扭過頭看看母親的眼睛，閃爍著點點星光，似乎飽含情感。

她搖搖頭，微笑道：“從小看著他長大，自然有種不一樣的親情。”

“你從小看他長大嗎？”我好奇。

她點頭，眼睛看向遠方，好像眼前已經浮現出了彩彩兒時的樣子。

“小時候的他……你很喜歡嗎？”

“是啊，”她頓時沒了困意，臉上滿現慈愛，“他很有天賦，很小的時候，他爸爸教他彈鋼琴，但是他不喜歡，所以就調皮搗蛋，一個人坐在鋼琴的一角，只用兩個鍵，就彈出了救護車的滴噔滴噔聲，我想想啊，那時候他可能也就三歲的樣子。”

“你們常常在一起嗎？”

“沒你之前，我們兩家人卻是走得很近，那個時候我和韓骍常常帶著他到處去玩，他喜歡外邊的世界，愛跑愛跳，很是高興。”

“就你們三個人嗎？”

“有的時候煥熏也會去，還有的時候……”聲音戛然而止，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母親原本慈祥的目光突然變得游離，“快睡吧，媽媽困了。”

我有點不知所措，偷眼瞧她，她神采奕奕的眼神變得暗淡，眼角處晶瑩得好似淚花。

燈被關了，屋子裏一片漆黑，看著厚厚的窗簾隱約透出如此微弱的光亮，就想到了隔壁房間的邢彩彩，他眼中的世界就是這個樣子嗎？或者，連這片微弱的月光都沒有。

我就這樣，伴著母親的呼吸，漸漸的睡著了。

等我醒過來時，已是一片燦爛陽光，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不見了母親的身影。

我洗漱完畢轉到客廳，只見母親和邢彩彩分坐餐桌的兩端，母親為他盛了一碗冒著熱氣兒的小米粥，又遞過去一枚雞蛋穩當地放入他的手中，她看見了我，便道：“怎麽起的這麽晚，快坐下吃飯吧。”彩彩沖著我的方向微微一笑，眼睛始終低垂。

邢彩彩最不會剝雞蛋了，在達拉斯的時候也是一樣，他總是找不到那一小層薄膜，每次剝出來的雞蛋都是坑坑窪窪的，很多蛋清的部分都連著殼被扔掉了。

母親看著他艱難地剝著這枚醜陋的雞蛋，已明白了個大概，於是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碗中剝好的雞蛋放在了他的手中，說道：“彩彩你別吃這個白水煮雞蛋了了，嘗嘗我買的茶葉蛋。”

其實拿在手中，彩彩也分不清，但是聽見母親這麽說，還是很順從地將自己的那一枚遞給了母親。

看著她就這樣毫無痕跡的照顧彩彩，心下突然湧起一層敬意，我不知道母親是否曾經照顧過像彩彩這樣的盲人，但至少我知道，她一定是比我更懂盲人的內心。

吃過早飯，我們一起把彩彩送回了家，這一路，我似乎都變成了局外人，彩彩握著母親的手臂，走在她的右後側，步履平穩，二人配合得極是默契，一路上聊著家常，而後又呵呵的笑著，我卻怎麽也融不進他們。

回來的時候我突然問母親：“假如你是韓骍阿姨，你會怎麽樣？”

“什麽意思？”母親很是警覺。

“我說的是假如，”頓了頓，說道：“假如讓你生活在這樣的一個特殊家庭中，永遠和他們兩人在一起，你能接受嗎？”

“永遠在一起嗎？”她停下了腳步，重覆了我的話，“那我會每天感激上蒼。”

我始終不理解母親，甚至也不理解自己的心思，我渴望彩彩對我好，卻糾結著不願愛上他。

直到回到達拉斯，我還是沒能理清自己的思緒，母親能夠接受她的愛人不完美，我能接受自己的愛人有缺陷嗎？我世俗得很，我承認。

為了省下房租，我們再次回到彩彩的姥姥家住，我那輛沒用多少次的車子也退回了租車行。在北京的這一個月寒假，我零零碎碎的掙了兩千塊錢，相比於這八萬來說，實在渺小。

我現在把重心全都移在了學習上，通過多種實驗和發明來獲取獎金，只不過每天身心俱疲的時候，還得拖著沈重的身子繞到語言學校接彩彩一起回家。

家裏還是和以前一樣，吃過晚飯，我基本上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學習了。天氣漸漸的暖和起來，有的時候姥爺就會帶著彩彩到附近的小村莊中散步，直到天黑才回來。

我還發現了一個能掙錢的地方，離學校不遠處的一個小劇場，常年有演出，雖然很不正規，觀眾也是三六九等，甚至是惡名遠揚，但我還是在那裏報了名，跑跑龍套一個月也能獲得一筆錢。在課不忙的時候我就在那裏紮根，幫著做做接應。

姥姥還是那樣，常常兩眼發直地看著我，但是對我的照顧絕對是無微不至的。後來我因為忙著籌錢，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和彩彩他們一家人的交流也就越來越少，有時候我九點多回到家，彩彩卻還沒有回來，至於去了哪裏，我也不知道。

“彩彩你鋼琴彈得怎麽樣？”有一天下午，我打電話給他。

“還行吧，”聽得出他很驚訝，“怎麽了？”

“是我媽媽和我聊天的時候和我說，你好像是會彈鋼琴的。”我解釋著。

“恩，然後呢？”

“我現在兼職的這個劇院今晚有個節目突然不能上場了，我想讓你來替一下他，行嗎？”

“鋼琴節目？什麽曲目？”

“Islamey，可以嗎？”我不禁有些擔心，和他在一起生活那麽久，從來沒看他碰過鋼琴。

“會倒是會，可是一直沒有練習過。”果然是這樣，但是聽這口氣，並不是不想幫我應急。

“那……我現在接你過來，提前練一下？”我說的小心翼翼，生怕他拒絕。

還好他順利的答應了下來，他出現在排練場的時候才五點半，我為他準備了晚飯，還有各種殷勤的小細節，他知道我是在求他幫忙而已，所以對我的所作所為並不感動。

不在乎，只要能救場就好，我一個人坐在角落的地板裏，托著下巴看著彩彩氣定神閑的練習著曲目。

後臺中吵吵嚷嚷，彩彩卻對著琴鍵專心致志，“怎麽樣，能完成嗎？”我問他，確實沒有把握。

他淡淡一笑，飛躍的手指並沒有停下來，說道：“能。”

沒有什麽猶豫，也沒有推脫，而是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確定，一個絕對的放心，那一刻，心生崇拜，這才是一個男人，有他在，讓我覺得有了靠山一般。

他的手指在琴鍵上輕快而富有節奏的跳舞，就好像一下下的按住了我的心口。他的眼睛是低垂著的，仿佛是在看向黑白琴鍵，那一刻，我在他的眼中根本看不出木然和迷茫。

演出開始了，美國城市中的人形形|色|色，我也聽說和遇見過多起關於種族|歧|視的小事件，但是絕沒想到，今晚出現在臺下的一行白種人是那麽的富有侵略性，他們坐在第一排，幾乎成了他們種族的指揮家，不斷地對臺上唱搖滾的黑|人樂隊比著手勢，那些極具侮辱性的手勢我懂的並不是太多，但還是能夠看出，他們打算把事情搞大，甚至帶動了身後那些原本安靜看演出的更多白種人加入他們。

除了手勢和粗話，很快他們就想到了另外的方法來表達他們的情緒，他們從口袋處找出各種小物件，便宜到幾美分一個的水瓶，昂貴到好幾百元的正品打火機，這些東西被他們的主人拋出，有的跌落在舞臺上，還有一些被反彈回來。

我有點害怕了，看到邢彩彩換好服裝開始備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要不然別去了。”

想必他也聽到了那些亢奮的言語和動靜，偏過頭來問我：“這首曲子的演出能帶來多少錢？”

“120美元。”我的聲音開始顫抖。

“足夠多了，”他緩緩地點頭，眼睛依然望著舞臺的方向，“他們應該不會和一個盲人計較的。”

主持人退下，輪到邢彩彩上場了，我扶著他走到舞臺中間的鋼琴前坐下，他十分從容地對著觀眾席深深鞠躬，並不介意所有的目光都停留在他的身上。

我也無法再和他進行交流，只好默默退下來，聽著第一樂章奏起的時候，心裏又是一個激靈，那是一種無以言表的情緒，邢彩彩帶給我的感受實在太多，根本無法一一道明，我靠在帷幕的最邊緣，看著他隨著節奏而微微晃動著的背影，即使坐著，都是那麽的偉岸。

臺下一片片的噓聲打斷了我的亂想，我吃驚的站起身來，滿是焦急。只見臺下有更多的人開始不滿，他們對待黃|種人和黑|種人的態度是一樣的，於是在幾個青年男女的攛掇下，更多的物品向臺上飛來。

邢彩彩並沒有停下來，即使他知道那些人並不是為了聽音樂而來，但他還是認真虔誠地彈奏著，直到一枚看不清是什麽的硬物擊中鋼琴的一角，“啵”的一聲脆響，彩彩終於擡起了眼睛，直視著觀眾席，就好像要把這些不尊重人和不尊重音樂的家夥揪出來一樣。

很快地，另一件東西飛上舞臺，是一瓶被擰開的礦泉水，它從空中就開始播散液體，直至狠狠地撞在了邢彩彩的眉骨上。

我的心緊緊地抽成了一團，竟呆呆的不得動彈。

臺下的觀眾看到一舉成功，又大肆鼓噪起來，有的人甚至向前跑來，作勢要爬上舞臺。

彩彩合身的西裝全都濕了，我突然像被誰賜予了力量一般，發足狂奔，在那個身形矯健的男人爬上來之後，擋在了彩彩的面前。

血混著水，安安靜靜的從他的額角上流下來，他渙散的眼神不再努力的尋找我的聲音，這絕對是我見到的最狼狽的他，而這一切又都是因我而起。

我拉著他跌跌撞撞的跑向後臺，也有更多的工作人員上臺來維持秩序，我來不及挑選地方，一進後臺就跪坐在了地上，我心疼的流著眼淚，看著面無表情的他，我能想到，從小在愛和呵護中成長的他，怎麽能受得了遭受如此大辱。

我哭得更加厲害，用顫抖著的手為他抹著臉上的血和水，“說不讓你上了，為什麽不聽啊？”

他不說話，更無表情。

“邢彩彩，你太不聽話了，為了我的120塊錢，值得嗎？你就不能不管我嗎，你就不能躲開嗎。”

他突然伸出手來，扣住了我胡亂飛舞的手臂，睜大了眼睛對著我的臉，低沈著嗓子說道：“我躲不開……”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了點信心以後是不是更的速度快了，字也變多了呢？

好煩惱的過渡章，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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