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方隅的身世

關燈
天還沒亮,外面一片昏黑,光明梭中卻是無論晝夜,無需燈火,永遠有一顆明亮而柔和的光球懸於內部中央,為君王與朝臣們議事照明。

此光球非人為制造,正如光明梭的來歷亦是無人能解的謎團。

楚氏先人得天下,自稱受命於上天,亦有借光明梭之奇異。

光球播撒的柔光照在藍儒風纖弱的身軀上,楚君棲再三觀察,終於確認,的確不曾看見他的影子。

若是人,為何不見影子?若是鬼,何以沒被他人叫破?倘若死神大人確實讓藍儒風起死回生,昨夜又為何無人稟告?

楚君棲雙手放在寬大的袖袍裏,右手一粒粒撫摸著左手上戴著那一串黑色珠子,神情淡淡問了一句:“左相何在?”

一在試探藍儒風的反應,二在試探別人能否看見沒有影子的藍儒風。

有人答:“陛下,左相昨日病重,告假休養。”

又有人答:“此事說來頗有奇異之處。酉時已傳出左相大人病逝的消息,棺槨都已備好,不久後又聽說他回過魂兒來,起死回生……”

楚君棲道:“朕昨日聽聞消息,便在宮中為左相祈福,不料祈福還沒結束,就身子困倦睡著了,卻在小睡時夢見左相,他說見朕如此牽掛他,他不忍離去,欲再輔佐朕十年……沒想到今日一早,竟得到他死而覆生的喜訊。”

說這話時,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盯著藍儒風專屬座位所在的地方,根本不看別的人,臣子們只當他是過於牽掛左相,卻不知他正觀察著那個似乎是藍儒風之魂的東西。

那游魂坐在椅子上飄飄搖搖的樣子,聽見楚君棲問“左相何在”,就艱難掙紮著想站起身來,站起來後啟唇欲說什麽,卻只見他嘴唇在動而聽不見聲音。

游魂版藍儒風還沒完全意識到自己的處境,直到聽見有人說他病重,告假休養,才半茫然半似初生的懵懂孩童一般望著那人,似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再聽有人說他起死回生,更是神情呆滯,魂還重重晃蕩了一下,身上飄出一些黑氣,很快又凝聚回去,可以看出這一下子差點讓他魂體消散。

楚君棲有些急於下朝,想要早些弄清藍儒風的狀況。

只是又不得面上不動聲色地先處理好其他事情,在處置了科舉考試中受賄的考官,下令抄他們的家產賑濟南方水患中的災民,為君璃長公主賜婚,封賞了幾名有功之臣以後,楚君棲剛想早些散朝,又有人開始給他找麻煩。

正是即將娶到君璃長公主的準駙馬,沈一翔,此人眼見幾名與自家交好的官員受了封賞,又有清王一派的臣子受處置,恰好平日裏不太對頭的藍儒風還不在朝,便動了點小心思,想再揭點清王的短兒……若在從前,楚君棲也不會當是什麽大事,如何做有利,便如何處置了。可偏是今日之事,涉及到一個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沈一翔站到朝堂中間,頗為鎮定,一臉懇切地說:“聽聞陛下昨日與一男子同眠……”

楚君棲不等他說完,立即呵斥:“朕的家事何曾輪得到你管?沈侍郎還沒當上駙馬就管這麽寬了,今後還能了得!”

他身上皇帝脾氣不多,很少在朝堂上發脾氣,可是這事上態度必須強硬。

歐陽方隅以何身份留在他身邊?楚君棲原想給他安個國師之類的身份,再不動聲色讓他接下幾次朝臣們或其他什麽勢力的暗算而不受損傷,漸漸使他名揚天下,再說是上蒼之意,利於眾生,找借口娶他為皇後,占天下大義……卻不曾想,一切還沒來得及實施,歐陽方隅才陪他“睡了一夜”,就有人拿這檔子事兒膈應他。

沈一翔一楞,難得見楚君棲大發雷霆,還是對自己發的,連忙小心地說道:“小臣不敢,陛下貴為天子,自然可以……肆意妄為。”

楚君棲呵呵冷笑,半晌才道:“你們是看朕不發脾氣,當朕好惹了吧!”

“朕要名聲,便不能不聽你們直諫,無論你們所說多不合理……”

朝臣們皆不作聲,唯有楚君逸臉色難看,幾步快走到朝堂中央,站在沈一翔身前說:”陛下竟與男子同眠!如何成體統!”

這一下子氣呼呼的,可不似他平日震怒威武,竟讓楚君棲不由聯想到被搶了糖果吃的小孩子。

沈一翔詫異地看著他,沒想到清王肯站出來,竟還為自己說話,頓時一臉防備,下意識後退半步,只恐有詐。

楚君逸話音剛落,也覺自己方才是沖動了,無論如何不該站在沈一翔一邊,沈家人在朝堂上說話,十句有九句是不利於自己。何況此刻沈一翔惹怒小皇帝,豈不是由他失了聖心,消消他的銳氣更好?

再何況……楚君逸心裏一悸,猛然醒悟,皇帝昨晚睡的男人該不會就是……

這時反悔卻來不及了,楚君棲怒說:“朕便是肆意妄為了,你待如何?莫非要取而代之!”

這頂謀逆的大帽子,罪名可不輕,楚君逸正想解釋什麽,情急之下反而心裏發虛說不出話來,沈一翔便搶在他前面說:“陛下息怒,小臣認為,於情於理,清王殿下都不該有謀反之意!殿下只不過愛子心切,不忍親子淪為陛下孌寵……”

果然如此——

楚君逸沈默無言。

“什麽叫愛子心切?”

“陛下不知?昨夜侍奉陛下的歐陽方隅,是清王親子啊!”

楚君棲怔楞一下,又問一遍:“你說方隅本該姓楚?”

“莫非陛下不知?也難怪,想必有人刻意蒙蔽了陛下!那歐陽方隅原是清王殿下長子,幼年寄養在外,待殿下要將他接回王府,他卻不肯認殿下為生父……殿下一怒,竟然殺害歐陽方隅的養父養母,還將親子賣入吟花閣那等風月之地……如此說來,殿下倒也不似心疼親子的父親,想來並不在乎兒子,而是在乎陛下與親侄子……”

“朕也覺得,亂倫之事不大好聽。”

沈一翔借題發揮,忙說:“陛下聖明!此事卻不錯在陛下,錯在清王殿下教導無方……”

“你這叫什麽話?方隅這孩子挺好的,朕與他暢談一夜,對他的才華與遠見甚為欣賞!今後還想將他留在身邊教導,重用。對了,他昨夜還向朕舉薦了戶部蕭侍郎為尚書,還說陳將軍驍勇,該晉封,又說沈侍郎出身和才能都配得起君璃公主……沈侍郎覺得方隅說的不對?”

以上當然是楚君棲隨口胡謅,然而沈一翔明知皇帝瞎說,又有什麽辦法吶?

散朝後,楚君棲匆匆離開,就待在附近一處高閣上,故作欣賞風景,瞧著朝臣們都散了,估摸著光明梭中無人,才獨自走回去,站到左相平日裏坐的位置旁邊,看著那游魂還呆呆站著不動。

楚君棲試著伸手抓他,原以為會撲個空,沒想到竟覺自己抓住了一只冰涼的手。

哪怕兩世為人,也突然心裏發寒。

不過畢竟連死神都見過了,這又算什麽?楚君棲默默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藍儒風眼神漸漸恢覆焦距,幽幽喚道:“陛下……”

楚君棲抓著他那只手忽地抖了一下子,變得跟他那只手一樣冰涼,心裏打鼓,這魂兒還會說話?面上卻如此人生前一樣待他:“左相大人,可有身體不適?”

藍儒風嘆息道:“臣大約已是死了,那日也見到兩位勾魂使,只是不知為何,他們帶臣飄了半路,又將臣送回家去,待臣想回到原來的身體,卻見‘我’已活了過來,臣再想回去,就受到排斥……臣心念陛下,便飄到光明梭來,想等早朝再看陛下一眼……”

楚君棲聽他說了一陣,沒聽到什麽和政事有關的,便松了手,只見那游魂又模糊幾分,隱約像要消散的樣子,已聽不見他出聲。

楚君棲又把他抓住,牽著他說:“你隨朕來!”

果然,這時又能聽到藍儒風略帶模糊的聲音。藍儒風見他剛剛松手,現在又抓住他,突然醒悟似的說:“陛下牽著臣,臣思路便清晰許多,陛下松手,臣便糊裏糊塗,好似什麽都不大清楚了……臣跟在陛下身邊,恐怕折了您的陽壽,還是讓臣自生自滅吧……”

楚君棲眼神覆雜看著自己手上那串黑色珠子,把喜公公叫來,又牽著藍儒風說:“你說句話。”

喜公公不明其意,掂量著楚君棲意在讓自己說什麽,還以為他要問自己是否隱瞞了什麽事,小心著道:“回陛下,清王殿下一下朝就奔著曦和殿去……”

藍儒風猶豫著說:“似乎,只有陛下聽得見臣的聲音,看得見臣的魂魄?”

喜公公始終沒往藍儒風所在的位置留意過片刻,楚君棲覺得思緒有些淩亂,又好似也沒什麽不可破解的大事。

只不過現在方隅和清王都在曦和殿,不知要鬧出什麽事來,無論他要找方隅問藍儒風的事,還是要找清王問方隅的事,都非要回去不可。

楚君棲乘上步輦,一路不著痕跡地捏著一根藍儒風的小手指回了曦和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