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與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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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深處，是那麽藍，透徹得像塊玻璃，又寧靜得如聖潔的月光。
深邃的海底並非空無一物，那裏生活著許多奇妙的生物，隨著水波頻率搖曳的植物，好像活的一樣，如飛鳥般馳騁著的魚群，拖曳著長長的魚尾，卻有著人的上半身的，人魚。
郁夫總是仰起頭往水面上眺望，那是遙不可及的距離，那裏是一個未知的世界。
“古怪的孩子。”
大家都這麽說。
郁夫年齡最小，卻長得格外美麗，白皙的皮膚和靈動的眼睛總是讓人沒有辦法不矚目，但是他不太愛說話，卻有著讓人聽一遍就會入陷的嗓音，人魚總是擅長歌唱，就像是上天特別的恩賜一樣，郁夫的歌聲純凈卻又深沈，富含感情，讓人心疼落淚。
他對種植花木沒有興趣，對哪家的漂亮的人魚也沒有興趣，最大的樂趣就是聽祖母講有關於人類的故事。
地上的花兒能散發出香氣來，而海底裏的花兒卻不能；地上的森林是綠色的，而且人們所看到的在樹枝間游來游去的魚兒會唱出清脆好聽的歌子，叫人感到愉快。祖母所說的“魚兒”事實上就是小鳥，但是假如她不這樣講的話，郁夫就聽不懂她的故事了，因為他還從來沒有看到過一只小鳥。
“那是怎樣的東西呢？”每回都會這樣好奇地問。
祖母的回答總是意味深長。
“可以自由地飛翔的東西。”
飛翔……究竟是什麽呢……
這樣子每天每天遙望期盼的日子過了很久，身為眾多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個，每回在長輩們回來訴說外面世界的美麗的時候，他都有一種莫名的悲傷，為什麽自己不能快點長大呢？
但是人魚是沒有眼淚的，所以他只好蹙著眉，讓心中的疼痛消逝下去，那種堵得慌的情緒不斷郁結，他的笑容更少了。
郁夫在等待，等待著自己可以浮上水面的那一天……
然後這一天終於來到了。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身子是如此輕盈，就好像清透的水泡一般浮到了水面上，他探出了頭，感覺心跳在加速。
太陽正在沈落，所有的雲塊仍然像玫瑰花和黃金似地發著光，天際變得淡紅，已經依稀可以看到晨星，空氣是溫和的、新鮮的，海是非常平靜的。這兒停著一艘有三根桅桿的大船。船上只掛了一張帆，因為沒有一絲兒風吹動，水手們正坐在護桅索的周圍和帆桁的上面。
當天再暗下來一點的時候，歌聲和音樂飄了過來，他又游近了一點，往船艙裏望去，那裏聚集了很多衣著華麗的人，似乎在慶祝些什麽，他一眼就看到了其中最引人註目的人，也是晚會的主角，看起來像王子一般閃耀，大家在為他舉行生日宴會。
郁夫靜靜地望著他，仿佛時間靜止了，覺得自己曾經在哪裏看到過他，無法移開眼眸。
當眾人都走到甲板上的時候，船上放起了煙花。郁夫被聲響嚇得鉆回了海水裏，但又怯生生地露了出來。
這時他覺得好像滿天的星星都在向她落下，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焰火。像許多巨大的太陽在周圍發出噓噓的響聲，優耀奪目的大魚在向藍色的空中飛躍。這一切都映到清澈而又平靜的海上。船的全身都被照得那麽亮，連每根很小的繩子都可以看得出來，船上的人可以看得清楚了。包括那個王子的臉，棱角分明，俊朗又不失氣質。
有的時候，就是因為多看了一眼，多回頭了一回，思緒的一種執念就再也沒有辦法停止，而變得綿延不絕……
當音樂在這光輝燦爛的夜裏慢慢地消逝著的時候，他跟水手們握著手，大笑，微笑……
這示意著晚會結束了，當船開始加速前進的時候，天氣開始迅速惡化了起來，海面很快掀起巨浪，摧殘著看起來不堪一擊的船身。
起初郁夫並沒有覺得很可怕，他可以自在地穿梭與海浪中，並覺得那很有趣，但當船的桅桿開始折斷，船體開始碎裂的時候，他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
船沈了。
船上的人落到了海裏，向各個方向散去，郁夫看到那個王子正在往自己地方飄來，他已經耗盡了力氣，連掙紮都沒法掙紮，嘴裏吐出的氣泡越來越少，後來就消失了。
人類沒有辦法在海裏生存。
他會死的。
行動比判斷更快一步，郁夫飛快地游了過去，托起了他的頭。
不想讓他死……
拜托了，請讓他活下來！
拜托了！
到天亮的時候，暴風雨已經過去，海面重歸平靜，開始閃爍著陽光的折射。
郁夫精疲力盡地把王子放到了沙灘上，之前他還是拂開了沙灘上堅硬的石子，找了塊柔軟的細沙讓他躺下，讓柔和的陽光灑在他被海水浸泡得有些冰冷的臉上，郁夫仔細地將他濕潤的頭發撩到腦後，俯下身，在他光潔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希望他可以醒過來。
其實郁夫並不知道該怎麽做，只是外祖母總是這樣叫醒自己，所以自己也這樣做了。
可是那個王子沒有醒來，郁夫只好又吻了他一下，等待著他醒過來。
“醒過來吧……”
柔軟清澈的聲音在靜謐的空氣中浮蕩開去，王子的眉宇間微微動了一下。
郁夫的心提了起來。
海灘上開始嘈雜起來，遠處有一群人向這裏跑來，急忙躲到一塊礁石後面，郁夫嚇得縮成了一團。
為首的是一個美麗又溫柔的女子，她心驚膽戰地蹲了下來，急切地註視著海灘上陌生的人。
好像聽到了什麽好聽的聲音，王子蘇醒過來，睜開了眼睛。
手指扒在礁石上，因為用力，骨節處都有些發白，郁夫小心探出頭，想要看看他有沒有醒來。
人群中發出了小小的松了一口氣的驚呼。
王子向那位女子微笑著。
“是你救了我嗎？”
不，不是的！
所有的人都在微笑，都露出了和善又憐惜的笑容，除了在礁石後的郁夫。
不，不是那樣的！
他的手滑落下來，好像喪失了所有力氣，身體上因為被沈船的碎渣而劃破的地方開始隱隱作痛起來，他到現在才感受到。
他在微笑，不是對自己。
當眾人把王子往宮殿裏擡去後，郁夫又重新跳回到海裏。
從海面回來後，大家發現郁夫更加沈默了，於是問他看到了什麽，郁夫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那以後，夜晚或早晨，他常常到那片海灘去，就像碰運氣一樣，想要再次見到他。
春暖花開，海灘上飄散著鮮花的氣息，他不在。
夏季炎熱的陽光照射，樹木變得茂密，他不在。
秋葉飄落，涼風驟起，他不在。
冬雪飄落，世界變得潔白，因為一直浮在海面，郁夫的頭頂落滿了雪花，融水順著鼻梁往下，看起來好像是人類的眼淚一樣，但是人魚是沒有眼淚的，只剩空落落的感觸，無從宣洩。
再也沒有見到他。
那不是那個王子的宮殿，那王子的宮殿在哪裏呢？
郁夫到處詢問他的兄弟姐妹，終於有一個姐姐知道地址，那是遙遠的一個海域邊，郁夫從來都沒有去到過那麽遠的地方，到他來不及害怕，就趕了過去。
那是個豪華的宮殿，淡黃色的大理石陽臺就在水邊，珍貴的花木，噴泉，相互映襯。
郁夫潛進小河流，就到了那個陽臺的陰影處，迫不及待地看向裏面。
王子正在看書，他就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遙遠的路程的艱辛感覺並不算什麽了。
王子和別人交談時微笑，郁夫也微笑。王子安靜地到陽臺賞月時，他感覺那是距離最近的時候。第一次聽到別人叫他龍哉，他在心裏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龍哉，龍哉，龍哉……可以叫他阿龍嗎？會很好聽的樣子……
郁夫對人類越來越感興趣，人類的世界是多麽寬廣，多麽有趣，要是……要是自己是個人類的話就好了……
人魚的生命有300年，而人類只有100年甚至不到。
“就算用200年的生命去交換也好……”
“傻孩子。”祖母制止了他的話，“為什麽非得變成人類呢？”她指了指自己的尾巴，“人類有兩雙腿，而我們只有一條魚尾巴，那是被人類認為是醜陋的東西。”
郁夫呆滯地看著自己尾巴。
“快來地活下去吧，作為人魚。”
大家都這麽說。
可是這麽說有什麽用呢？有什麽能夠阻止自己的心呢？思緒越來越強烈。
悲傷的歌聲變得越來越悲傷……
想要見他！非常非常想要見他！
在海底的宮殿召開宴會的時候，郁夫一個人偷偷地離開了那裏，向陰暗幽閉的偏遠地游去，那是海底巫婆居住的地方。
“想要變成人類，是要付出代價的。”巫婆幹啞的嗓音傳來，讓郁夫渾身起雞皮疙瘩，“你每走一步，就會像走在刀尖上一樣疼，而且如果最後那個王子選擇了別人結婚而不是和你，你就會變成泡沫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盡管牙齒都在打顫，但是一想到龍哉，郁夫又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不論什麽代價我都願意……”
無論什麽……
巫婆走了過來，用幹癟的手撫摸他細膩的皮膚。
“還有一樣東西我要拿走。”
郁夫驚恐地望著她。
“你的聲音。”巫婆尖銳地笑了起來，聲音和抽風箱一般，“藥是很珍貴的，要付出等同的代價。”
最後郁夫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瓶藥劑，但是他已經永遠都不可能歌唱，也永遠都不能說話了，他毅然決然地離開了他生活了很久的海底宮殿，離開了愛他的祖母和親人，獨自游到王子的宮殿前的淺灘上，喝下了那瓶藥。
很快劇烈的疼痛襲來，他昏死過去。
再次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人，就是自己魂牽夢縈的那個人，正在擔憂地註視著自己，郁夫直起身子，發現原本的魚尾已經變成了兩條腿，還有些疼痛並未散去。
很快他察覺到自己身上沒有什麽衣物遮蔽，便害羞地縮成了一團。
龍哉把長長的外套輕柔地包裹住他，將他抱了起來。
“你叫什麽名字，為什麽會在這裏？”在自己懷裏的人柔軟又輕盈，龍哉有些驚訝。
郁夫第一次聽到龍哉的聲音，低沈又沈穩的嗓音，讓他一整個人都激動起來，但是他不能說話，只是擡起眼看他，輕輕搖了搖頭。
龍哉看到了一雙靈動又濕漉漉的眼睛，眼神中包含的感情讓他一下子就楞住了。
為什麽會有一絲悲傷？
宮裏的人都知道王子撿回了一個十分漂亮的男人，他穿著和王子一樣華麗的衣服，有著宮裏的女人都沒有辦法企及的美貌，但是他不能說話。
郁夫並不能很好地走路，一是因為沒有適應人類的雙腿，二是因為每走一步感覺像在刀尖上一般疼痛。
“你身子還很虛弱，不必勉強。”龍哉一直這麽對他說。
龍哉很喜歡和他待在一起，很喜歡撫摸他柔順的頭發，關系親密到時常和他睡在一起，每次郁夫一笑，他都覺得自己的心靈得到了凈化，他在宮中一直孤獨著，現在終於有個人可以來陪伴他了，雖然不能說話，但是郁夫本身的存在就讓他很安心。而且他總覺得，這個人是冥冥之中來救贖自己的，總感覺在哪裏見過他。
“如果你可以和我一起出門就好了。”龍哉一直這麽期望著。
“抱歉……”郁夫拿了筆，在紙上寫道。
如果可以好好走路，就可以和你一起出去了。
郁夫開始在房間裏偷偷練習走路，他壓抑住疼痛尋找平衡感，撞到桌角和跌到地上很疼，但那些都算不了什麽。
在宮廷聚會上，郁夫終於可以輕松又自如地行走了，當他走進輝煌的大廳的時候，所有人都驚呆了，大家都沒有看到過如此優雅行走著的人，靈動得好像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類一般。
幾乎所有的女士都為之傾心，掩飾不了的目光紛紛聚集了過來。
龍哉帶著驚奇的目光向他走來。
“你……”實在不能相信前幾天站都站不起來的人如今如此順暢地走著。
郁夫向他微笑，腳上傳來的痛楚感覺要流冷汗，但是他還是咬牙堅持住了，讓表情穩定下來。
聚會上有請人來為皇室演唱，龍哉一直研討地說是很美妙的聲音。
如果……如果我也有聲音的話，一定會唱得更加好聽的吧……
郁夫坐在一旁如此悲哀地想著，卻只能擡起手鼓掌。
明明有很多話想對你說，讓你聽到，但是卻不能……
宴會結束後，郁夫拖著疲憊的身軀，將自己泡到水池裏沐浴，剛浸下去，身後就傳來另一聲落水聲。
郁夫嚇了一跳，僵硬地轉過身。
來的人是龍哉，正在向自己笑著，但是他的笑容很快就凝固在臉上。
“這個是……”他發現郁夫的背上，手臂上等地方都聚集了大塊的淤青，很顯然是因為劇烈磕碰而產生的，他突然明白了些什麽。
“笨蛋……”
說不上來是怎樣的感覺，但是心裏卻莫名地疼痛了起來。
郁夫搖搖頭，用眼神示意讓他不要擔心。
回答他的是龍哉的擁抱，這讓他差點喘不過氣來，但是卻特別真摯的擁抱。
“你……不需要為了我……”
郁夫張了張嘴，沒有辦法出聲，但是形成了一句唇語，他很快意識到這樣是無法交流的，於是就無奈地笑了。
龍哉並不懂他的意思，讓他回去後寫給他，但是郁夫卻搖頭了。
現在還不能說這句話……還不能……
龍哉開始帶他一起出去，他們在森林裏騎馬打獵，去牧場看剛剛出生的奶牛，在海邊看日出，在花園裏采摘新鮮的花朵。
他們之間一天比一天親近，但是郁夫越來越深刻地感受到，龍哉在等待著些什麽。
每天的行走給郁夫造成了極大的負擔，他在夜晚，坐在海邊的礁石上，把刺痛的雙腳浸泡到清涼的海水裏，這會讓他覺得有所舒緩。
龍哉也走到了海邊，默默註視著大海，許久他才開口。
“我曾經差點淹死在海裏，有一個女孩救了我……”
郁夫微微側過頭，耐心地聽著他繼續將下去。
“我忘不了她。”龍哉深吸一口氣，“父王讓我娶鄰國的公主，明天就要見面了，可是我還是忘不了她。”
郁夫默默地註視著他，他知道龍哉一直喜歡一直在意一直忘不了的，是那個在海灘邊看到的女孩，就像自己一直忘不了龍哉一樣。
然而現在他要娶的是鄰國的公主，他在煩惱這個。
內心在慢慢地瓦解。
啊……我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都是男的，又怎麽能在一起，再多的親密也只能是友情的見證，他又怎能理解自己的感情。
微風拂亂頭發，郁夫望著一望無際的夜晚的海洋，就像在眷戀一些什麽一樣。
生命像倒計時一樣立起了標牌。
當第二天郁夫站在歡迎隊伍中迎接鄰國的公主的時候，他幾乎花光了力氣，才沒有讓手上的花束掉落。
鄰國的公主就是當年在海灘邊上的那個女孩，她美麗，溫婉，像春日的陽光一樣出現在眼前。
郁夫看到了龍哉臉上震驚的表情，他幾乎是飛快地從自己面前閃過，沖到了公主面前。
“這一定是上天對我的眷顧，是上天的安排讓我遇見了你！”
對……這一定是上天的安排……郁夫笑了，笑顏燦爛，他將手中的花獻給了鄰國公主，作了個歡迎的手勢。
公主不解這個手勢，但還是接過了花束。
嬌艷欲滴的花束，是今天早上剛和龍哉一起摘回來的。
“你喜歡白薔薇？”
清晨的花園裏，龍哉問他，薄薄的晨曦打在他身上，整個人卻熠熠生輝。
郁夫認真地點頭，用剪刀小心剪下一支，再仔細地剔除了上面的尖刺，陸地上的花和海裏的不同，鮮亮自然。
“真好啊……我也喜歡……”
我愛的花，現在在別人手上。
我愛的人，他不屬於我……
婚禮的前一天深夜，聽到敲門聲的郁夫打開房門，意外地發現龍哉站在門外。
“那麽晚還沒睡？”郁夫在紙上寫道。
“你不是也沒睡嗎？”龍哉看起來好像喝了點酒，有些醉熏熏的樣子，“在寫什麽呢？”
“日記……之類的。”郁夫苦笑了下，順手合上了本子，繼續在紙上寫道，“沒什麽意義的東西。”
“這樣啊……”龍哉自顧自地進來，手上還拿了瓶酒，熟絡地躺到床上。
“明天，我就要結婚了。”
郁夫迅速地在紙上寫了大大的“恭喜。”然後舉起來給他看。
“謝了！”龍哉在杯子裏倒了杯酒，又遞了瓶牛奶給郁夫，“如果你會喝酒的話就好了，我們可以提前慶祝。”
提前……慶祝嗎？
一直很想告訴他自己才是真正救了他的人，但是那又能怎樣？讓他選擇同樣是男的的自己嗎？
這樣子還是保留一個美好的遐想，也許這樣阿龍會好受一點。
“幹杯！”
也許是最後一次兩個人單獨的時光了呢……也許是最後最後一次，可以看到他只對自己展現的笑容了呢……
郁夫走過去躺到床上，側過身輕輕抱住了他。
龍哉楞了一下，這是郁夫第一次主動做出如此親密的姿勢，但還是輕輕回抱了他，他看到郁夫張了張嘴又對自己說了那句完全猜不透的話，沒有聲音甚至連氣息都沒有，不知道是什麽意思的話。
但是郁夫拽在自己衣服上的手卻越拽越緊。
“你身體難受嗎？”龍哉有點著急。
郁夫搖頭。
人魚是沒有眼淚的，盡管現在難受得五臟六腑都在疼，但還是沒有眼淚，只能空洞地張大眼睛。
生命的進度已經接近終點，好想……再多看看他，多和他在一起，好想好想……和他在一起……
婚禮在船上舉行，大家都在對這對新人表示慶祝，郁夫站得很遠，他看到龍哉對自己揮手，臉上帶著喜悅的笑容。
郁夫努力使自己的臉看起來不那麽僵硬，然而，當自己擡起手打算也沖他揮揮手時，龍哉卻已經背過了身，和新娘親吻著。
手就這麽尷尬地停留在原地，空落落的感覺就好像自己浸在水裏被冰封起來了一樣，除了寒冷，還是寒冷。
一夜無眠，郁夫手裏拿著日記本，在船的欄桿邊上，靜默地眺望著深邃的海洋，遠方的天際已經有些發白，黎明將要來臨。
“郁夫！”
聽到海裏有人在呼喚，郁夫不由地探出身子，尋找聲音的來源。
他看到了自己的姐姐們都浮到了水面上。
“我們用自己的頭發，向巫婆交換了一把刀，你在天亮之前把刀□□王子的心臟，不然就會變成泡沫死去的！”
“要活下去啊！郁夫！”
姐姐們漂亮的長發已經被剪去，盡管很遠，但還是可以看到。
郁夫顫抖著雙手，接過了那把刀。
臥室裏，龍哉和鄰國的公主正在熟睡，公主把頭靠在龍哉的肩膀上，就像自己曾經很依賴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一樣。
手不停地抖著，每走一步都覺得格外地疼痛。熟睡的龍哉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
郁夫握著刀舉起了手。
“郁夫……”
睡夢中的龍哉突然叫了自己的名字，繼而摟緊了邊上的新娘。
後退了兩步，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因為習慣，因為很多很多個夜晚他們都這樣相擁而眠，因為一段時間裏面他們親密無間，所以……最最熟悉的人，即使是換了一個環境，也是難以忘懷，又無法擺脫的眷戀。
郁夫轉身，走向門外，窗外已經可以感受到了一點陽光，大海泛著淡淡的紅光，他把刀子向海裏扔去，不帶一點猶豫。
然後他攢緊了日記本，這本記載了自己很多秘密的日記本，像隕落的星辰一樣，往海裏墜落。
郁夫用盡畢生力氣，把日記本往海裏拋去，本子在空中滑過一個弧線，雪白的紙頁在風中翻滾。
XXXX年x月x日
第一次騎馬，是阿龍教我的。
因為馬這個生物很大，所以害怕得不得了。
但是有阿龍坐在身後，就會很安心……
XXXX年x月x日
第一次泡茶，水不小心加太多了。
阿龍全部都喝下去了，真厲害啊……
明明是淡得不得了的茶……
XXXX年x月x日
第一次去了集市，看到了好多人！
人類的商品真的好多，見到了不少從來沒看到過的東西。
結果就是一路吃了過去，阿龍一直在掏錢，感覺很不好意思。
……
……
……
XXXX年x月x日
見到公主了，真的是一個很漂亮的人。
阿龍很開心，因為阿龍開心，我本來應該是要開心的，但是怎麽也笑不出來。
XXXX年x月x日
時間已經剩下很少了，之前的生活很快樂。
我真的很開心，很開心。
很想，再繼續留在這個世界。
XXXX年x月x日
再見……
……
日記本被翻滾的海水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記錄的過去的日子，成為了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誰也沒有看到，親手埋葬存在過的痕跡，埋葬自己的內心……
郁夫回頭，遙遠地望著這個在世界上唯一留戀的人。
「再見……如果來世可以再相遇的話……」
他跳了下去，跳進了原本就屬於他的家的海洋。
身子漸漸變輕，郁夫感覺自己在漸漸融化，融化成晶瑩剔透的泡沫，眼角錯覺般地覺得濕潤了起來。
這就是哭泣的感覺嗎？
「醒來吧……」
「醒來吧……」
一直有一個聲音在這麽輕柔地叫自己，那是誰的聲音呢？
龍哉睜開眼睛。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大海散發著金燦燦的光，甲板上有人在急忙跑來跑去，有點慌亂的樣子。
郁夫失蹤了。
「醒來吧……」
腦海中的聲音越來越響，記憶中的殘片開始拼湊起來，落水的自己，不能呼吸的水壓，有一個人柔軟的手臂，海灘，微微睜開眼時閃過的他的臉，還有，那個從來都沒有聽到過的宛如天籟的嗓音……
龍哉幾乎是崩潰地尋找著郁夫的身影，但是哪裏都找不到。
海上騰起的泡沫正在向天空升去，好像正在進行的某項儀式一般，越騰越多。
船上的人都不由地駐足下來，看著那些飛向天際的泡沫，五彩斑斕的，折射著太陽的光輝。
龍哉突然意識到什麽，飛快地趴到欄桿上。
如果他還聽的到的話，最想對他說的話是……
他張開了嘴，卻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因為龍哉終於明白了之前那麽多次郁夫的那句無聲的話，就跟自己此時此刻想要對他說的一樣。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是一樣的口型，一模一樣的口型。
淚水滑過臉頰，混合著喉嚨裏快要支離破碎的聲音。
“我愛你，請不要離開我的身邊……”
---
“那個家夥做噩夢了嗎？”
在沙發上不小心睡著的郁夫突然抱住了自己，被嚇了一跳。
“阿龍……”
“嗯。”盡管對方在夢中，還是作了回應，龍哉把掉在地上的書撿了起來。
安徒生童話？都幾歲了還看這個……
心裏默默地在嫌棄，但是眼睛停留在書頁上，還是沒有辦法移開。
不同的階段看同一個童話就會有不同的感受。
小的時候結子老師講給大家聽的時候想的是：小美人魚真可憐啊……
國中的時候是：為什麽不讓王子明白啊，是笨蛋嗎？
然而現在……
龍哉擡手抹掉了郁夫臉上的淚水。
為了自己最珍視的人，做怎樣的付出都會覺得不為過，因為想要讓他幸福，想要讓他好好活下去，所以自己怎麽樣都無所謂……
美人魚，這也是你的祈願吧……
懷裏的郁夫漸漸停止了哭泣，仿佛感受到了龍哉的溫暖，安靜了下來。
你一定要幸福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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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邃的海底並非空無一物，那裏生活著許多奇妙的生物，隨著水波頻率搖曳的植物，好像活的一樣，如飛鳥般馳騁著的魚群，拖曳著長長的魚尾，卻有著人的上半身的，人魚。
郁夫總是仰起頭往水面上眺望，那是遙不可及的距離，那裏是一個未知的世界。
“古怪的孩子。”
大家都這麽說。
郁夫年齡最小，卻長得格外美麗，白皙的皮膚和靈動的眼睛總是讓人沒有辦法不矚目，但是他不太愛說話，卻有著讓人聽一遍就會入陷的嗓音，人魚總是擅長歌唱，就像是上天特別的恩賜一樣，郁夫的歌聲純凈卻又深沈，富含感情，讓人心疼落淚。
他對種植花木沒有興趣，對哪家的漂亮的人魚也沒有興趣，最大的樂趣就是聽祖母講有關於人類的故事。
地上的花兒能散發出香氣來，而海底裏的花兒卻不能；地上的森林是綠色的，而且人們所看到的在樹枝間游來游去的魚兒會唱出清脆好聽的歌子，叫人感到愉快。祖母所說的“魚兒”事實上就是小鳥，但是假如她不這樣講的話，郁夫就聽不懂她的故事了，因為他還從來沒有看到過一只小鳥。
“那是怎樣的東西呢？”每回都會這樣好奇地問。
祖母的回答總是意味深長。
“可以自由地飛翔的東西。”
飛翔……究竟是什麽呢……
這樣子每天每天遙望期盼的日子過了很久，身為眾多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個，每回在長輩們回來訴說外面世界的美麗的時候，他都有一種莫名的悲傷，為什麽自己不能快點長大呢？
但是人魚是沒有眼淚的，所以他只好蹙著眉，讓心中的疼痛消逝下去，那種堵得慌的情緒不斷郁結，他的笑容更少了。
郁夫在等待，等待著自己可以浮上水面的那一天……
然後這一天終於來到了。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身子是如此輕盈，就好像清透的水泡一般浮到了水面上，他探出了頭，感覺心跳在加速。
太陽正在沈落，所有的雲塊仍然像玫瑰花和黃金似地發著光，天際變得淡紅，已經依稀可以看到晨星，空氣是溫和的、新鮮的，海是非常平靜的。這兒停著一艘有三根桅桿的大船。船上只掛了一張帆，因為沒有一絲兒風吹動，水手們正坐在護桅索的周圍和帆桁的上面。
當天再暗下來一點的時候，歌聲和音樂飄了過來，他又游近了一點，往船艙裏望去，那裏聚集了很多衣著華麗的人，似乎在慶祝些什麽，他一眼就看到了其中最引人註目的人，也是晚會的主角，看起來像王子一般閃耀，大家在為他舉行生日宴會。
郁夫靜靜地望著他，仿佛時間靜止了，覺得自己曾經在哪裏看到過他，無法移開眼眸。
當眾人都走到甲板上的時候，船上放起了煙花。郁夫被聲響嚇得鉆回了海水裏，但又怯生生地露了出來。
這時他覺得好像滿天的星星都在向她落下，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焰火。像許多巨大的太陽在周圍發出噓噓的響聲，優耀奪目的大魚在向藍色的空中飛躍。這一切都映到清澈而又平靜的海上。船的全身都被照得那麽亮，連每根很小的繩子都可以看得出來，船上的人可以看得清楚了。包括那個王子的臉，棱角分明，俊朗又不失氣質。
有的時候，就是因為多看了一眼，多回頭了一回，思緒的一種執念就再也沒有辦法停止，而變得綿延不絕……
當音樂在這光輝燦爛的夜裏慢慢地消逝著的時候，他跟水手們握著手，大笑，微笑……
這示意著晚會結束了，當船開始加速前進的時候，天氣開始迅速惡化了起來，海面很快掀起巨浪，摧殘著看起來不堪一擊的船身。
起初郁夫並沒有覺得很可怕，他可以自在地穿梭與海浪中，並覺得那很有趣，但當船的桅桿開始折斷，船體開始碎裂的時候，他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
船沈了。
船上的人落到了海裏，向各個方向散去，郁夫看到那個王子正在往自己地方飄來，他已經耗盡了力氣，連掙紮都沒法掙紮，嘴裏吐出的氣泡越來越少，後來就消失了。
人類沒有辦法在海裏生存。
他會死的。
行動比判斷更快一步，郁夫飛快地游了過去，托起了他的頭。
不想讓他死……
拜托了，請讓他活下來！
拜托了！
到天亮的時候，暴風雨已經過去，海面重歸平靜，開始閃爍著陽光的折射。
郁夫精疲力盡地把王子放到了沙灘上，之前他還是拂開了沙灘上堅硬的石子，找了塊柔軟的細沙讓他躺下，讓柔和的陽光灑在他被海水浸泡得有些冰冷的臉上，郁夫仔細地將他濕潤的頭發撩到腦後，俯下身，在他光潔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希望他可以醒過來。
其實郁夫並不知道該怎麽做，只是外祖母總是這樣叫醒自己，所以自己也這樣做了。
可是那個王子沒有醒來，郁夫只好又吻了他一下，等待著他醒過來。
“醒過來吧……”
柔軟清澈的聲音在靜謐的空氣中浮蕩開去，王子的眉宇間微微動了一下。
郁夫的心提了起來。
海灘上開始嘈雜起來，遠處有一群人向這裏跑來，急忙躲到一塊礁石後面，郁夫嚇得縮成了一團。
為首的是一個美麗又溫柔的女子，她心驚膽戰地蹲了下來，急切地註視著海灘上陌生的人。
好像聽到了什麽好聽的聲音，王子蘇醒過來，睜開了眼睛。
手指扒在礁石上，因為用力，骨節處都有些發白，郁夫小心探出頭，想要看看他有沒有醒來。
人群中發出了小小的松了一口氣的驚呼。
王子向那位女子微笑著。
“是你救了我嗎？”
不，不是的！
所有的人都在微笑，都露出了和善又憐惜的笑容，除了在礁石後的郁夫。
不，不是那樣的！
他的手滑落下來，好像喪失了所有力氣，身體上因為被沈船的碎渣而劃破的地方開始隱隱作痛起來，他到現在才感受到。
他在微笑，不是對自己。
當眾人把王子往宮殿裏擡去後，郁夫又重新跳回到海裏。
從海面回來後，大家發現郁夫更加沈默了，於是問他看到了什麽，郁夫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那以後，夜晚或早晨，他常常到那片海灘去，就像碰運氣一樣，想要再次見到他。
春暖花開，海灘上飄散著鮮花的氣息，他不在。
夏季炎熱的陽光照射，樹木變得茂密，他不在。
秋葉飄落，涼風驟起，他不在。
冬雪飄落，世界變得潔白，因為一直浮在海面，郁夫的頭頂落滿了雪花，融水順著鼻梁往下，看起來好像是人類的眼淚一樣，但是人魚是沒有眼淚的，只剩空落落的感觸，無從宣洩。
再也沒有見到他。
那不是那個王子的宮殿，那王子的宮殿在哪裏呢？
郁夫到處詢問他的兄弟姐妹，終於有一個姐姐知道地址，那是遙遠的一個海域邊，郁夫從來都沒有去到過那麽遠的地方，到他來不及害怕，就趕了過去。
那是個豪華的宮殿，淡黃色的大理石陽臺就在水邊，珍貴的花木，噴泉，相互映襯。
郁夫潛進小河流，就到了那個陽臺的陰影處，迫不及待地看向裏面。
王子正在看書，他就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遙遠的路程的艱辛感覺並不算什麽了。
王子和別人交談時微笑，郁夫也微笑。王子安靜地到陽臺賞月時，他感覺那是距離最近的時候。第一次聽到別人叫他龍哉，他在心裏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龍哉，龍哉，龍哉……可以叫他阿龍嗎？會很好聽的樣子……
郁夫對人類越來越感興趣，人類的世界是多麽寬廣，多麽有趣，要是……要是自己是個人類的話就好了……
人魚的生命有300年，而人類只有100年甚至不到。
“就算用200年的生命去交換也好……”
“傻孩子。”祖母制止了他的話，“為什麽非得變成人類呢？”她指了指自己的尾巴，“人類有兩雙腿，而我們只有一條魚尾巴，那是被人類認為是醜陋的東西。”
郁夫呆滯地看著自己尾巴。
“快來地活下去吧，作為人魚。”
大家都這麽說。
可是這麽說有什麽用呢？有什麽能夠阻止自己的心呢？思緒越來越強烈。
悲傷的歌聲變得越來越悲傷……
想要見他！非常非常想要見他！
在海底的宮殿召開宴會的時候，郁夫一個人偷偷地離開了那裏，向陰暗幽閉的偏遠地游去，那是海底巫婆居住的地方。
“想要變成人類，是要付出代價的。”巫婆幹啞的嗓音傳來，讓郁夫渾身起雞皮疙瘩，“你每走一步，就會像走在刀尖上一樣疼，而且如果最後那個王子選擇了別人結婚而不是和你，你就會變成泡沫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盡管牙齒都在打顫，但是一想到龍哉，郁夫又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不論什麽代價我都願意……”
無論什麽……
巫婆走了過來，用幹癟的手撫摸他細膩的皮膚。
“還有一樣東西我要拿走。”
郁夫驚恐地望著她。
“你的聲音。”巫婆尖銳地笑了起來，聲音和抽風箱一般，“藥是很珍貴的，要付出等同的代價。”
最後郁夫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瓶藥劑，但是他已經永遠都不可能歌唱，也永遠都不能說話了，他毅然決然地離開了他生活了很久的海底宮殿，離開了愛他的祖母和親人，獨自游到王子的宮殿前的淺灘上，喝下了那瓶藥。
很快劇烈的疼痛襲來，他昏死過去。
再次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人，就是自己魂牽夢縈的那個人，正在擔憂地註視著自己，郁夫直起身子，發現原本的魚尾已經變成了兩條腿，還有些疼痛並未散去。
很快他察覺到自己身上沒有什麽衣物遮蔽，便害羞地縮成了一團。
龍哉把長長的外套輕柔地包裹住他，將他抱了起來。
“你叫什麽名字，為什麽會在這裏？”在自己懷裏的人柔軟又輕盈，龍哉有些驚訝。
郁夫第一次聽到龍哉的聲音，低沈又沈穩的嗓音，讓他一整個人都激動起來，但是他不能說話，只是擡起眼看他，輕輕搖了搖頭。
龍哉看到了一雙靈動又濕漉漉的眼睛，眼神中包含的感情讓他一下子就楞住了。
為什麽會有一絲悲傷？
宮裏的人都知道王子撿回了一個十分漂亮的男人，他穿著和王子一樣華麗的衣服，有著宮裏的女人都沒有辦法企及的美貌，但是他不能說話。
郁夫並不能很好地走路，一是因為沒有適應人類的雙腿，二是因為每走一步感覺像在刀尖上一般疼痛。
“你身子還很虛弱，不必勉強。”龍哉一直這麽對他說。
龍哉很喜歡和他待在一起，很喜歡撫摸他柔順的頭發，關系親密到時常和他睡在一起，每次郁夫一笑，他都覺得自己的心靈得到了凈化，他在宮中一直孤獨著，現在終於有個人可以來陪伴他了，雖然不能說話，但是郁夫本身的存在就讓他很安心。而且他總覺得，這個人是冥冥之中來救贖自己的，總感覺在哪裏見過他。
“如果你可以和我一起出門就好了。”龍哉一直這麽期望著。
“抱歉……”郁夫拿了筆，在紙上寫道。
如果可以好好走路，就可以和你一起出去了。
郁夫開始在房間裏偷偷練習走路，他壓抑住疼痛尋找平衡感，撞到桌角和跌到地上很疼，但那些都算不了什麽。
在宮廷聚會上，郁夫終於可以輕松又自如地行走了，當他走進輝煌的大廳的時候，所有人都驚呆了，大家都沒有看到過如此優雅行走著的人，靈動得好像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類一般。
幾乎所有的女士都為之傾心，掩飾不了的目光紛紛聚集了過來。
龍哉帶著驚奇的目光向他走來。
“你……”實在不能相信前幾天站都站不起來的人如今如此順暢地走著。
郁夫向他微笑，腳上傳來的痛楚感覺要流冷汗，但是他還是咬牙堅持住了，讓表情穩定下來。
聚會上有請人來為皇室演唱，龍哉一直研討地說是很美妙的聲音。
如果……如果我也有聲音的話，一定會唱得更加好聽的吧……
郁夫坐在一旁如此悲哀地想著，卻只能擡起手鼓掌。
明明有很多話想對你說，讓你聽到，但是卻不能……
宴會結束後，郁夫拖著疲憊的身軀，將自己泡到水池裏沐浴，剛浸下去，身後就傳來另一聲落水聲。
郁夫嚇了一跳，僵硬地轉過身。
來的人是龍哉，正在向自己笑著，但是他的笑容很快就凝固在臉上。
“這個是……”他發現郁夫的背上，手臂上等地方都聚集了大塊的淤青，很顯然是因為劇烈磕碰而產生的，他突然明白了些什麽。
“笨蛋……”
說不上來是怎樣的感覺，但是心裏卻莫名地疼痛了起來。
郁夫搖搖頭，用眼神示意讓他不要擔心。
回答他的是龍哉的擁抱，這讓他差點喘不過氣來，但是卻特別真摯的擁抱。
“你……不需要為了我……”
郁夫張了張嘴，沒有辦法出聲，但是形成了一句唇語，他很快意識到這樣是無法交流的，於是就無奈地笑了。
龍哉並不懂他的意思，讓他回去後寫給他，但是郁夫卻搖頭了。
現在還不能說這句話……還不能……
龍哉開始帶他一起出去，他們在森林裏騎馬打獵，去牧場看剛剛出生的奶牛，在海邊看日出，在花園裏采摘新鮮的花朵。
他們之間一天比一天親近，但是郁夫越來越深刻地感受到，龍哉在等待著些什麽。
每天的行走給郁夫造成了極大的負擔，他在夜晚，坐在海邊的礁石上，把刺痛的雙腳浸泡到清涼的海水裏，這會讓他覺得有所舒緩。
龍哉也走到了海邊，默默註視著大海，許久他才開口。
“我曾經差點淹死在海裏，有一個女孩救了我……”
郁夫微微側過頭，耐心地聽著他繼續將下去。
“我忘不了她。”龍哉深吸一口氣，“父王讓我娶鄰國的公主，明天就要見面了，可是我還是忘不了她。”
郁夫默默地註視著他，他知道龍哉一直喜歡一直在意一直忘不了的，是那個在海灘邊看到的女孩，就像自己一直忘不了龍哉一樣。
然而現在他要娶的是鄰國的公主，他在煩惱這個。
內心在慢慢地瓦解。
啊……我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都是男的，又怎麽能在一起，再多的親密也只能是友情的見證，他又怎能理解自己的感情。
微風拂亂頭發，郁夫望著一望無際的夜晚的海洋，就像在眷戀一些什麽一樣。
生命像倒計時一樣立起了標牌。
當第二天郁夫站在歡迎隊伍中迎接鄰國的公主的時候，他幾乎花光了力氣，才沒有讓手上的花束掉落。
鄰國的公主就是當年在海灘邊上的那個女孩，她美麗，溫婉，像春日的陽光一樣出現在眼前。
郁夫看到了龍哉臉上震驚的表情，他幾乎是飛快地從自己面前閃過，沖到了公主面前。
“這一定是上天對我的眷顧，是上天的安排讓我遇見了你！”
對……這一定是上天的安排……郁夫笑了，笑顏燦爛，他將手中的花獻給了鄰國公主，作了個歡迎的手勢。
公主不解這個手勢，但還是接過了花束。
嬌艷欲滴的花束，是今天早上剛和龍哉一起摘回來的。
“你喜歡白薔薇？”
清晨的花園裏，龍哉問他，薄薄的晨曦打在他身上，整個人卻熠熠生輝。
郁夫認真地點頭，用剪刀小心剪下一支，再仔細地剔除了上面的尖刺，陸地上的花和海裏的不同，鮮亮自然。
“真好啊……我也喜歡……”
我愛的花，現在在別人手上。
我愛的人，他不屬於我……
婚禮的前一天深夜，聽到敲門聲的郁夫打開房門，意外地發現龍哉站在門外。
“那麽晚還沒睡？”郁夫在紙上寫道。
“你不是也沒睡嗎？”龍哉看起來好像喝了點酒，有些醉熏熏的樣子，“在寫什麽呢？”
“日記……之類的。”郁夫苦笑了下，順手合上了本子，繼續在紙上寫道，“沒什麽意義的東西。”
“這樣啊……”龍哉自顧自地進來，手上還拿了瓶酒，熟絡地躺到床上。
“明天，我就要結婚了。”
郁夫迅速地在紙上寫了大大的“恭喜。”然後舉起來給他看。
“謝了！”龍哉在杯子裏倒了杯酒，又遞了瓶牛奶給郁夫，“如果你會喝酒的話就好了，我們可以提前慶祝。”
提前……慶祝嗎？
一直很想告訴他自己才是真正救了他的人，但是那又能怎樣？讓他選擇同樣是男的的自己嗎？
這樣子還是保留一個美好的遐想，也許這樣阿龍會好受一點。
“幹杯！”
也許是最後一次兩個人單獨的時光了呢……也許是最後最後一次，可以看到他只對自己展現的笑容了呢……
郁夫走過去躺到床上，側過身輕輕抱住了他。
龍哉楞了一下，這是郁夫第一次主動做出如此親密的姿勢，但還是輕輕回抱了他，他看到郁夫張了張嘴又對自己說了那句完全猜不透的話，沒有聲音甚至連氣息都沒有，不知道是什麽意思的話。
但是郁夫拽在自己衣服上的手卻越拽越緊。
“你身體難受嗎？”龍哉有點著急。
郁夫搖頭。
人魚是沒有眼淚的，盡管現在難受得五臟六腑都在疼，但還是沒有眼淚，只能空洞地張大眼睛。
生命的進度已經接近終點，好想……再多看看他，多和他在一起，好想好想……和他在一起……
婚禮在船上舉行，大家都在對這對新人表示慶祝，郁夫站得很遠，他看到龍哉對自己揮手，臉上帶著喜悅的笑容。
郁夫努力使自己的臉看起來不那麽僵硬，然而，當自己擡起手打算也沖他揮揮手時，龍哉卻已經背過了身，和新娘親吻著。
手就這麽尷尬地停留在原地，空落落的感覺就好像自己浸在水裏被冰封起來了一樣，除了寒冷，還是寒冷。
一夜無眠，郁夫手裏拿著日記本，在船的欄桿邊上，靜默地眺望著深邃的海洋，遠方的天際已經有些發白，黎明將要來臨。
“郁夫！”
聽到海裏有人在呼喚，郁夫不由地探出身子，尋找聲音的來源。
他看到了自己的姐姐們都浮到了水面上。
“我們用自己的頭發，向巫婆交換了一把刀，你在天亮之前把刀□□王子的心臟，不然就會變成泡沫死去的！”
“要活下去啊！郁夫！”
姐姐們漂亮的長發已經被剪去，盡管很遠，但還是可以看到。
郁夫顫抖著雙手，接過了那把刀。
臥室裏，龍哉和鄰國的公主正在熟睡，公主把頭靠在龍哉的肩膀上，就像自己曾經很依賴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一樣。
手不停地抖著，每走一步都覺得格外地疼痛。熟睡的龍哉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
郁夫握著刀舉起了手。
“郁夫……”
睡夢中的龍哉突然叫了自己的名字，繼而摟緊了邊上的新娘。
後退了兩步，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因為習慣，因為很多很多個夜晚他們都這樣相擁而眠，因為一段時間裏面他們親密無間，所以……最最熟悉的人，即使是換了一個環境，也是難以忘懷，又無法擺脫的眷戀。
郁夫轉身，走向門外，窗外已經可以感受到了一點陽光，大海泛著淡淡的紅光，他把刀子向海裏扔去，不帶一點猶豫。
然後他攢緊了日記本，這本記載了自己很多秘密的日記本，像隕落的星辰一樣，往海裏墜落。
郁夫用盡畢生力氣，把日記本往海裏拋去，本子在空中滑過一個弧線，雪白的紙頁在風中翻滾。
XXXX年x月x日
第一次騎馬，是阿龍教我的。
因為馬這個生物很大，所以害怕得不得了。
但是有阿龍坐在身後，就會很安心……
XXXX年x月x日
第一次泡茶，水不小心加太多了。
阿龍全部都喝下去了，真厲害啊……
明明是淡得不得了的茶……
XXXX年x月x日
第一次去了集市，看到了好多人！
人類的商品真的好多，見到了不少從來沒看到過的東西。
結果就是一路吃了過去，阿龍一直在掏錢，感覺很不好意思。
……
……
……
XXXX年x月x日
見到公主了，真的是一個很漂亮的人。
阿龍很開心，因為阿龍開心，我本來應該是要開心的，但是怎麽也笑不出來。
XXXX年x月x日
時間已經剩下很少了，之前的生活很快樂。
我真的很開心，很開心。
很想，再繼續留在這個世界。
XXXX年x月x日
再見……
……
日記本被翻滾的海水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記錄的過去的日子，成為了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誰也沒有看到，親手埋葬存在過的痕跡，埋葬自己的內心……
郁夫回頭，遙遠地望著這個在世界上唯一留戀的人。
「再見……如果來世可以再相遇的話……」
他跳了下去，跳進了原本就屬於他的家的海洋。
身子漸漸變輕，郁夫感覺自己在漸漸融化，融化成晶瑩剔透的泡沫，眼角錯覺般地覺得濕潤了起來。
這就是哭泣的感覺嗎？
「醒來吧……」
「醒來吧……」
一直有一個聲音在這麽輕柔地叫自己，那是誰的聲音呢？
龍哉睜開眼睛。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大海散發著金燦燦的光，甲板上有人在急忙跑來跑去，有點慌亂的樣子。
郁夫失蹤了。
「醒來吧……」
腦海中的聲音越來越響，記憶中的殘片開始拼湊起來，落水的自己，不能呼吸的水壓，有一個人柔軟的手臂，海灘，微微睜開眼時閃過的他的臉，還有，那個從來都沒有聽到過的宛如天籟的嗓音……
龍哉幾乎是崩潰地尋找著郁夫的身影，但是哪裏都找不到。
海上騰起的泡沫正在向天空升去，好像正在進行的某項儀式一般，越騰越多。
船上的人都不由地駐足下來，看著那些飛向天際的泡沫，五彩斑斕的，折射著太陽的光輝。
龍哉突然意識到什麽，飛快地趴到欄桿上。
如果他還聽的到的話，最想對他說的話是……
他張開了嘴，卻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因為龍哉終於明白了之前那麽多次郁夫的那句無聲的話，就跟自己此時此刻想要對他說的一樣。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是一樣的口型，一模一樣的口型。
淚水滑過臉頰，混合著喉嚨裏快要支離破碎的聲音。
“我愛你，請不要離開我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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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家夥做噩夢了嗎？”
在沙發上不小心睡著的郁夫突然抱住了自己，被嚇了一跳。
“阿龍……”
“嗯。”盡管對方在夢中，還是作了回應，龍哉把掉在地上的書撿了起來。
安徒生童話？都幾歲了還看這個……
心裏默默地在嫌棄，但是眼睛停留在書頁上，還是沒有辦法移開。
不同的階段看同一個童話就會有不同的感受。
小的時候結子老師講給大家聽的時候想的是：小美人魚真可憐啊……
國中的時候是：為什麽不讓王子明白啊，是笨蛋嗎？
然而現在……
龍哉擡手抹掉了郁夫臉上的淚水。
為了自己最珍視的人，做怎樣的付出都會覺得不為過，因為想要讓他幸福，想要讓他好好活下去，所以自己怎麽樣都無所謂……
美人魚，這也是你的祈願吧……
懷裏的郁夫漸漸停止了哭泣，仿佛感受到了龍哉的溫暖，安靜了下來。
你一定要幸福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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