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火柴 (1)

關燈
凡是在這個鎮上的人都知道,每天,最繁華的街上的教堂角落邊就會出現一個人,他穿著寒酸又破舊的衣服,甚至連一雙鞋子都沒有,日覆一日,刮風下雨都沒有停止過地賣著火柴。

教堂星期天做禮拜的時候是賣得最多的時候,大家都還善存慈心,停下來買個一盒兩盒什麽的。

那個賣火柴的人低著頭,從不叫賣也不擡頭,只是默默地把零錢找給來買的人。

大家都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也沒有聽到過他的聲音。

有些年輕的姑娘看到過他難得擡起頭時的臉,都覺得很是驚訝。

真的是個很好看的人。

“聽說那個小鎮的風景很好,對嗎?”坐在不斷顛簸的馬車上,郁夫不得不扶著差點要被震掉的帽子,厚重的眼鏡也滑下鼻梁,他不得不用一半模糊的視線望著那個不斷趕路的車夫。

“對啊!”車夫大聲回答了他,生怕郁夫聽不見,“所謂的觀光聖地呢!”

“太好了!”聽到這樣的回答,郁夫的眼中放出了光彩。

“雖然這樣問有點失禮,你是要在那邊長住嗎?先生。”車夫回頭,望了一眼快被行李淹沒的郁夫,單憑經驗來看,車夫一眼就看出那個年輕的小夥子家裏一定很有錢,先不說衣著看起來華美,那些行李箱的木材和上漆也是不一般,這樣子還要去那個很一般的小鎮豈不是太奇怪了。

“哦~差不多吧!”郁夫拍了拍身邊的木箱,“我的行李不是很多啦,就是畫具多了點。”

“畫具?!你是畫家嗎?”

“嗯嗯。”郁夫點了點頭,“城市裏太聒噪了,就想到安靜的地方去……”

攀談中,馬車飛快地穿過落滿一地金色樹葉的林間小道,樹縫間灑來清晨的陽光。遠處的平原已經可以看到,被純凈的河流圍繞的小小的城市已經隱約可見,郁夫興奮地站了起來。

果然!美麗的景色可以治愈受傷的內心。

其實,想要到安靜的地方畫畫什麽的都是托詞,想要逃避家族的壓力才是關鍵。

從小到大,自己雖然在畫畫上有著極高的天賦,但是從未被家人認可過,畫畫是個吃力不討好,又容易貧窮的職業。

但是,讓自己放棄畫畫簡直比死還難受,於是就借口度假從家裏逃了出來,順便挖掘一下之前沒看到過的題材這樣也是不錯的。

“抱歉,就送你到這裏了!”車夫幫郁夫把行李搬到一棟房子前,就回去了。

郁夫擡起頭端詳了下眼前的房子,位於繁華區,教堂對面,街道寬敞,兩層樓,比較小巧,但是很幹凈,很符合自己的預期,看來之前中介的那個人很不錯。

興奮地掏出鑰匙□□了門鎖,轉動了一下。

“哎?轉不動?!!”

鑰匙卡在門裏紋絲不動。

“怎麽可能!”拔出鑰匙確認了一下,確實是中介所給自己的鑰匙沒錯啊,郁夫又試了一遍,還是沒有辦法轉動。

難道是房門太老了生銹了?可是並沒有啊!門看起來甚至還是嶄新的。

就在奮力地開著門的時候,突然間門就從裏面打開了,一個彪壯的大漢走了出來就是一推。

“你在幹什麽!?”

推得郁夫直接楞在了門口。

“你是誰?”

“這句話應該我問吧!”大漢一臉沒睡醒的樣子,好像被吵到了,整個人都散發著可怕的氣息,“一大清早在人家家門前幹什麽!”

“不對不對,這應該是我租的房子才對……”

“你腦子摔壞了吧,我什麽時候出租過房子!”

最後房門被重重地甩上了。

被騙了吧!

腦子中只能想到這一點,這個時候才察覺那個嬉皮笑臉的中介絕對不是個好東西!

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郁夫托了下厚重的眼鏡,轉過身。

街的對面有人目睹了這一切。郁夫僵硬地站在原地,望著坐在教堂角落裏的那個男人,街上的行人不停地來來回回,馬車呼嘯而過,那個人就一直這樣望著自己,臉上沒什麽血色,眼神冷峻,好像在欣賞一部嚴肅的歷史歌劇。

郁夫沖他尷尬地笑笑,開始把行李都堆成一堆,搬起來就走。

好重!

現在才開始後悔為什麽要帶這麽多行李,而且完全看不到前面的路。

這個人看起來……好蠢……

龍哉在墻邊縮成一團,已經入深秋了的季節,天氣也漸漸涼了下來,衣服已經過於單薄。

街道上馬車不斷地駛過來,好幾次都差點撞倒那個看起來很蠢的人,那個家夥那樣子不看路真的好嗎?肯定會被撞的吧……

剛這麽想完,才走出沒幾米路的郁夫就被一輛飛馳而過的馬車擦到,搖搖晃晃了幾下,摔倒在地上。

行李嘩啦啦地灑了一地,郁夫一頭磕到了箱子上,居然暈了過去。

這個就是在意料之外了。

龍哉有些驚訝,不由地把目光移了過去。

路上的行人也有些詫異,但就是沒一個敢靠近他。

啊……看似每個人表情都很和藹,但是人類就是那麽一個冷漠又膽小的動物。

反正過一會兒就會醒來吧……

根本不想多管閑事,龍哉重新低下了頭。

繁華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原本還晴朗的天突然下起雨來。

龍哉把火柴都收好以免淋濕受潮,擡頭一看,沒想到之前摔倒的人還是躺在原地,這樣下去會被拖走直接葬掉的吧……

算了,葬掉就葬掉好了……

龍哉開始往回家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後又惱火地折了回來。

好煩!真的好煩啊!

粗暴地扛起地上的人就走,龍哉內心說不出的煩躁一點點往上疊加。

雨漸漸下大,雨水從郁夫臉頰上順下來一直往自己脖子裏面灌,很冷,但是背上的人從鼻腔裏呼出來的氣卻是熱的,呼到臉頰上有點癢。

很快就扛到家裏,龍哉把背上人往床上一甩,又覺得渾身濕透的人會弄濕床,於是就把郁夫厚重的大衣扒了下來,拋了條幹燥的毛巾過去,隨便胡亂地揉了幾下。

可能是自己下手重了點,眼前的人的臉上居然被掐出了紅印。

真的是……超級麻煩……

破舊的屋子漏起雨來。

龍哉很習慣地拿出各種盆子,在那麽幾個地點放好。

之後又搬了兩趟才把那些零零碎碎的行李給搬了回來,感覺自己秒秒鐘都在後悔,但還是那麽做了。

最後精疲力盡的龍哉直接倒到了燒水的火炕邊上,這樣子身子可以暖和一點。

外面淅淅瀝瀝的雨水聲和屋內水滴滴落在盆子裏的滴答聲像催眠曲一樣地響著,龍哉漸漸睡了過去。

郁夫醒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確切地說,是被很響的咳嗽聲吵醒,睜開眼的時候天花板的一滴水正好滴在額頭上,擡手抹了一下。

哎?這是哪裏?

坐了起來,後腦勺疼得要死,只能想起自己在街上好像被什麽撞到,然後就失去了意識。

終於發現咳嗽的聲源,郁夫擡起頭往燃燒著的爐子邊上看去,一個人蜷縮在那裏,紅紅的火光打在身上,那個人的衣著異常單薄,感覺跟自己不是一個季節的。

“你……還好吧……”

那個人警覺地一下子坐了起來回過頭,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屋子裏靜默了幾秒種,最終還是郁夫先喊了出來。

“啊!你是街上的那個!”

龍哉默默地看著眼前瞬間變得生龍活虎的人,暗自思索著如何把他趕出去。

“餵……如果你覺得你沒事了的話……咳咳咳……”

“沒事吧!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咳嗽!”郁夫發現眼前的人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立即跳下床,轉悠了半天發現了茶壺,便倒了杯水遞了過去。

龍哉接了過來喝了幾口,咳嗽漸漸平覆了下去。

“不行的哦,這個季節穿那麽少是會感冒的。”郁夫坐到他對面,“應該多加點衣服才可以。”

還不是為了你淋雨感冒的,龍哉一臉陰郁地看著他。

眼前的人靜默著,郁夫這才意識到這間屋子破得不行,感覺強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這個人並不是不想穿衣服,而是根本買不起衣服吧。

立馬站了起來,郁夫找到自己的行李箱,翻找了件厚實的外套出來,披到了他身上。

“謝謝你救了我。”

身上一下子暖和了起來,龍哉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這種不可思議動作自己沒有辦法理解,原本編輯好的想要趕他出去的話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呃……你比較高大,可能衣服會有些短,明天我再給你買件大一點的好了……對了你叫什麽名字?是一個人住在這裏嗎?白天你在墻角幹什麽?晚飯吃了嗎?……”郁夫一問問題就停不下來了,全然沒有察覺到眼前的人的表情越來越沈郁。

“為什麽……”低沈的聲音傳來,郁夫立即止住了聲音。

“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我們完全是陌生人吧……”

“那……為什麽你要救我呢?”郁夫反問,“我們是陌生人吧。”

頓時覺得詞窮,龍哉尷尬地扯了扯郁夫暖和的外套。

“人與人之間在認識之前就是陌生人啊~”郁夫笑了起來,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火光在他靈動的眼睛中閃著漂亮的光,“但是人類就是這種奇怪的生物,會做出一些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的事情。”

這句話說得並沒有什麽錯誤,龍哉望著他的臉,臉上還留著被自己掐出的紅印,看起來特別搞笑。

救了這個人,大概是自己出生以來做過的最讓自己感到無解的事情吧……

那天晚上龍哉並沒有睡好,可能是因為邊上躺了一個人無法舒展開身子的原因,也有可能是不習慣空蕩蕩的屋子裏又多了一個人,很久都沒有出現這種在生活的氣息了。

頂著黑眼圈再加上不停地咳嗽,一大清早就是這種消沈的狀態真是要命。

坐在正在咕嚕嚕煮著水的爐子邊,龍哉一只手撐著頭,半趴在桌上。

桌上放著早飯,準確地說只是一只正常大小的面包,郁夫坐在對面,伸出手指了指那只面包。

“只有一只嗎?”

“嗯……”濃重的鼻音傳了過來。

“有牛奶嗎?”

“沒有……”龍哉擡起頭,把身子直了起來,咳嗽根本沒有停,稍微說說話嗓子就難受得要死,肺裏根本喘不上氣,龍哉用手掂起那只有點發硬的面包,把它對半掰開,分的並不是很均勻,但還是把稍微大一點的那部分給了郁夫。

“真的沒有牛奶嗎?”郁夫又問了一遍。

“沒有!”這回的回答中帶著強烈的不耐煩的情緒,龍哉拿起邊上已經煮沸了的水壺,往兩只杯子裏倒了水。

郁夫有點遺憾地端起杯子,杯子的邊緣有破損,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破損處以免劃破嘴,水很燙,呼呼地吹了幾口氣後,眼鏡片上糊滿了水霧,眼前的人也變得模糊起來。

龍哉好像毫不在意地咬著面包,就著滾燙的水喝了下去,很快解決完了早飯。

可是郁夫還是費力地吹著熱水,好像很怕燙的樣子。

難道那家夥是貓舌頭?

搖搖頭不去管他,龍哉拿起一天份的火柴就走了出去。

“咣當”一聲,殘破的門合上了,屋子裏靜了下來,只有柴火燃燒時候的劈啪聲。

杯子裏水的溫度終於降到了可以接受的程度,郁夫喝了一口,默默啃起了面包,粗麥面包和之前自己吃的細小麥面包有著天壤之別的口感,也許是因為饑餓的緣故,居然覺得還是很好吃。

椅子的背上還掛著昨天遞給龍哉的衣服,什麽啊!他根本沒有帶出去嗎?明明天氣已經很冷了!

清晨的溫度很低,龍哉一邊低聲咳嗽一邊沿路走去教堂,街邊有些商鋪已經開門了,店家夥計正在把一箱箱的牛奶往店裏搬。

反正都是液體,喝水不是都一樣?

這樣想著來到了教堂邊上,在盤踞的地點坐下,把火柴整齊地碼在前面。

反正那家夥看起來挺有錢的,自己要喝牛奶就自己買……

“阿龍!”遠處傳來了有點印象的聲音。

楞了很久,龍哉才意識到這聲“阿龍”是在喊自己,郁夫已經跑到了自己前面,把畫具放到一邊,蹲了下來。

我有叫他這麽叫嗎?盡管心裏很無語,但龍哉還是一臉平靜地望著他。

郁夫把手上的衣服給眼前這個凍得血色都要沒有的人披上。

“你一直在咳嗽,這樣子沒關系嗎?”說完指了指地上堆的火柴。

龍哉擡眼看了下他,平靜地說:“不這樣子明天的早上就一個面包都沒有了。”

“我可以去買……”

“不需要。”龍哉用不輕不重的聲音打斷他的話,帶著一絲抗拒,“你找到合適的房子就搬出去吧。”

郁夫的笑臉僵住了。

龍哉不去看他的眼睛,緩慢地把身上的外套挪了下來,遞給了他。

“你拿著好了。”郁夫沒有接外套,飛快地起立,背起畫具,快步離開了。

心裏很不是滋味,這種感覺很真實地傳來。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叫賣的話會賣得更多!”頭頂傳來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龍哉擡起頭,發現是教堂看門的大媽,她站在二樓的平臺上曬著果子,似乎想要做果醬。

“哦。”龍哉重新低下頭,用自己也不能確信對方是否能聽到的聲音回答道。

頭頂的聲音又一次傳了過來:“你是在害羞嗎?”

“沒有!”這回龍哉的聲音大了起來,他深吸一口氣,醞釀了一會兒,喊了出來。

“賣火柴了!!”

頭頂上清晰地可以聽到毫不掩飾的“咯咯咯”的笑聲。

但是剛走到自己面前的一個提著大包的中年男子卻被自己突然的大吼給嚇了一跳,嘴上的雪茄掉了下來,在地上滾了兩圈。

“抱歉……”

“沒事沒事。”那個人走了過來,拿起一包火柴,“多少錢?”

“一個銅板。”

男人掏出一個銅板給他。

“年輕人你的身體很不好啊。”付完錢後,那個男人並沒有很快離去,而是打量起龍哉來,“你是生病了嗎?”

“你是醫生嗎?”龍哉反問他,語氣中有種嘲諷的意味,喉嚨又是一陣難受,但是龍哉故意壓抑住,表現出很平常的樣子。

“對啊!你怎麽知道!”那個人哈哈哈地笑了起來,有點厚實的胡子抖動了起來,“我就在隔壁那條街上,現在正打算去患者家。”

龍哉瞥了眼那只箱子,大概就是醫療箱。

“我叫深町,如果身體不舒服可以去那條街找我,在102號。”那個叫深町的人站了起來,重新掏出了根雪茄咬住,把頭掰開一點,用新買的火柴點燃,“那麽,再見。”

又是一個奇怪的人,龍哉摸了摸自己凍僵的臉,沒什麽溫度。

“我就說叫賣了就會有生意了吧!”大媽的聲音再次飄了過來,龍哉看到她臉上還有著沒有消散的笑意。

明明是在捉弄人。

他重新縮進角落,恢覆了像石雕一樣冷漠的表情。

這個時候郁夫正在平靜地湖邊搭著支撐畫板的支架,湖面波光粼粼還透著水汽,遠處已經是一片金紅色的樹林倒映在湖面上,幾只潔白的天鵝正在戲水,把頎長的有著優美曲線的雪白的脖頸鉆到水面下。

不錯的風光,是個寫生的好地方。

果然美麗的景色可以使人暫時忘卻煩惱,可是煩惱總是存在,不去解決就不會結束。

郁夫拿起畫筆,勾勒出一個形狀。

腦海中龍哉的話語一直揮之不去,再心曠神怡的景色都治愈不了。

今天的火柴賣得還算是不錯,晚上可以添點好菜了,龍哉提著裝有蔬菜的紙袋回到家中,家裏空無一人。

那家夥還沒回來嗎?

疑惑著點燃了蠟燭,龍哉把菜都拿了出來洗幹凈,耐心地切好,接著他把買來的一瓶牛奶放在了桌上。

結果還是買回來了……雖然心裏還在心疼牛奶錢。

蔬菜湯的香味很快溢滿了屋子,一切都差不多準備好了,但是郁夫並沒有回來。

龍哉把飯菜堆到桌上並沒有動它,捧了杯熱水把身子靠近爐子取暖,順便撫慰一下咳了一天快要虛掉的肺。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桌上的飯菜漸漸冷去,郁夫還是沒有回來。

龍哉終於拉開門疾步走了出去。

那家夥才剛來迷路也是正常,看起來很富有的樣子被什麽奇怪的人打劫也是正常。

龍哉緊鎖眉頭,沿路問了過去。

“有沒有看到一個穿著……褐色大衣的,戴黑框眼鏡,背著畫具,這樣高的人?”

問了半天差不多把鎮上都跑遍了終於問到了行蹤。

一個婦女抱著的小女孩回答了他。

“我知道哦~因為那個叔叔給了我一顆糖,我當時摔倒了在哭……他說他要去湖邊畫畫,還答應把畫給我看……”

湖邊……?

龍哉咬著牙沖到湖邊,因為長時間跑動,額頭竟然出了層薄薄的汗,說是焦急不如說是氣憤,龍哉覺得自己分分鐘就要炸了。

為什麽要為這個家夥瞎操心?!

夜晚的湖面泛著月光,鋪著一層清冷的顏色,四周寂靜一片,樹叢隨風的沙沙聲也是輕微的。

湖邊上閃著一點微弱的燭光,龍哉一眼就看到一個人影坐在那邊。

郁夫點了盞小蠟燭戳在邊上,微弱的火光感覺每一秒都有可能會熄滅,他就那麽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龍哉遠遠地看到了一幅還未完成的畫,但是那幅畫並不是眼前所見的風景,確切地說根本不是風景畫,抽象得看不出是什麽。

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傳來,接著一只手搭上了肩膀。

“你在幹什麽?”

郁夫被驚了一下,猛然回過頭,借著隱約的燭光,龍哉看到他的眼眶裏氤氳著淚水,在黑夜裏閃了一下,但是沒有流下來。

看到是龍哉,郁夫松了口氣,但很快又手足無措起來,支支吾吾了半天都沒有說出什麽只好垂下頭去。

龍哉耐心地等著,好一會兒,郁夫才開口。

“因為不知道去哪裏……”

龍哉的身子僵硬了一下,搭在郁夫肩膀上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他在害怕,因為自己白天說了那樣的話,所以在害怕被趕出去。

“回去了……”

龍哉轉身就走,他不知道在這個時候該說點什麽,身後傳來了跟著的腳步聲,拖拖拉拉地走很慢。

“果然我還是搬出去吧……”身後的人的語氣裏帶著有點惶恐又驚慌,“一直在你家添麻煩也不好!這也不是什麽長久的做法,我還是搬出去吧!這樣可以輕松一點,你就不用……”這樣戰戰兢兢地說著混亂的話。

龍哉猛地轉過身,一把牽住嚇得立在原地的郁夫的手,把他一整個人都拖了過來。郁夫一個站立不穩,差點跌進龍哉的懷抱。

但是下一秒龍哉就按住自己的頭,強制地把自己擁進懷中。

因為在湖邊坐了很久,手的溫度居然還是衣著單薄的龍哉的溫度高,郁夫感覺到手被緊緊地握住。

“我還以為你遇到什麽不好的事情了……”龍哉的聲音傳了過來,想要假裝很平靜,但是呼吸卻急促了起來。

“難得我救了你,就不要讓我擔心!”

說著那麽霸道的話,聲音卻在抖。

“抱歉……”郁夫小心翼翼地伸出另一只空著的手,回抱了他。

正因為兩個人相互擁抱在一起,像互相取暖一樣,寒冷的夜晚才不覺得那麽寒冷。

正因為腦中開始頻頻出現那個讓人在意又頭疼的身影,自己的思緒才會被占據。人類總是做出這種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行為,沖動得像突然間擦燃的火柴一樣,閃著耀眼的光。

即使龍哉什麽都沒有說,但是郁夫明顯感覺到有一些地方在微微地改變著。

“你睡著了嗎?”

“……”

“阿龍?”

“我睡著了……”

“這不是沒睡嗎!”

嘖……真是個煩人的家夥!龍哉不耐煩地翻過身去,郁夫的臉突然近距離地放大在眼前,不由地嚇了一跳。

“怎麽了?”

往後挪了點身子,稍微空出了點距離,龍哉把郁夫那邊稍微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下。

郁夫沒有戴眼鏡,眼前的人有些模糊,他只好瞇起眼睛。

“你以前睡覺的時候……有沒有覺得自己呼吸很急?是不是感冒的原因。”

“這樣很久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總感覺胸口悶悶的難受,呼吸也會有點急,但龍哉並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相反,他饒有興趣地看著郁夫拼命瞇眼睛的樣子。

郁夫伸出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

“你在發燒吧!”額頭雖然不是特別得燙,但是卻超過了一般的溫度。

“是自己的手太冷了吧……”郁夫一驚一乍的樣子完全沒有影響到龍哉。

郁夫拼命擺著手:“我的手雖然一直很冷但是這點感覺還是有的。”

“好了,別鬧了睡覺吧。”龍哉伸出手按了下他的頭,閉上了眼睛。

但是卻有一個涼涼的物體靠到了自己的額頭上。

郁夫把自己的額頭靠了上去。

“看吧!你肯定在發燒,很明顯的溫度差!”

“沒有……”龍哉一口否認,是很虛心的語氣。

這個家夥,不戴眼鏡的時候感覺眼睛更大了……

“餵!我在說你生病了,你為什麽一直盯著我看?”郁夫有點氣急敗壞。

“明明是自己貼那麽近,我不看你看誰?”龍哉反問。

郁夫趕緊往後退去,臉頰微微發紅,他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你躺著,我去拿條毛巾。”

話說這種待遇還是人生第一回。龍哉默默任由郁夫把冷毛巾敷到自己額頭上,自己從小就是一個被拋棄的人,好心的老婆婆收留了自己,本來就是清貧生活艱難,但總是把好的都留給自己,老婆婆過世後,就只剩自己一個人了。

本來覺得自己的人生也就這樣慘淡無光地度過了,但是……

“發燒雖然不是什麽很可怕的病,也不能這樣放任不管,知道嗎?”

“嗯……”

“不要逞強,身體撐不下去就不要去賣火柴了,知道嗎?”

“嗯……”

“我最討厭這樣對自己身體不負責任的家夥了!”

“嗯……什麽?”龍哉終於有了點反應,因為郁夫的語氣中帶著點別的意思,好像以前也出現過這樣的人一樣。

“我的母親前不久剛過世……”郁夫的聲音低沈了下來,他坐到了床邊,低下了頭,“父親只知道每天過花天酒地的生活,把生意和家裏的瑣事全部丟給母親一個人,本來母親身子就比較弱,明明察覺到有什麽不對的時候也什麽都沒說。”

“母親快要過世的時候家裏只有我一個人,我……一直知道她是怎麽想的因為……因為她說如果連她都倒下的話這個家就沒有辦法支持下去了,也沒有辦法養活我了……這個家能有今天,全部都是她的功勞,但是母親未曾真正享受過就匆匆離世了……”停頓了下,郁夫繼續說道,“死亡這種事情,對你在意的人也會承受很大的痛苦,就算不是為了,也不要讓自己隨隨便便就離開這個世界。”

郁夫重新擡起頭望向躺在床上的郁夫。

“所以,你這樣氣息那麽不穩的癥狀持續多久了?”

話題突然間轉變得那麽快讓龍哉的心裏咯噔了一下,郁夫那麽敏感這一點,難道他的母親當時就是因為那樣……

“不是很久……吧……”不知不覺就說了謊,龍哉偏過頭去不看他的眼睛,但是卻沒有辦法克制地咳嗽起來。

“啊……好困。”自顧自地閉上眼睛,為了避免郁夫再問下去,龍哉只好假裝自己困得睡過去,其實閉上眼確實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

發燒的實感很難受,很真實。

龍哉聽到了郁夫輕輕的嘆息聲。

之後自己額頭上的毛巾又換了好幾回,直到自己沈沈睡去。

某些人柔軟的內心真的是讓人心疼……

依舊坐到了那個角落,大媽熟悉的聲音還是可以很清晰地聽到。

“消瘦了啊!”

“嗯。”龍哉擺好火柴,仰著頭靠在墻壁上,“今天還是曬果子嗎?”

“對啊,最近天氣比較好。”教堂大媽耐心地將果子擺開。

“那到時候記得送我一瓶。”

“哦?”對於龍哉的主動搭話感到很意外,大媽從二樓平臺上探出頭,“可以啊,反正肯定會多出不少。”

龍哉扯起嘴角笑了笑。

“你啊……不要每天都坐在陰暗的地方,曬曬太陽不是很好?看看都瘦成什麽樣了……”斷斷續續還是能聽到大媽的勸說,可是龍哉連動都懶得動一下。

昨天被郁夫那麽一問,才開始敏感地覺得自己的身體確實很不對勁,時不時的喘息困難加上胸口的陣痛,咳嗽依舊沒好,再加上莫名其妙地發燒,怎麽看都覺得不是簡單的感冒。

對面那棟本來是要租給郁夫的樓房前,一個郵遞員已經站了很久了,他反覆地敲門都被門內的人大聲訓斥了一頓。

“都說了,肯定是地址搞錯了,這裏沒有什麽叫郁夫的人!”

嗯?是那家夥的信?

龍哉有點費力地站了起來,挪動了身子。

拿到信,信封上是他父親的名字……那個……每天花天酒地的父親?

“那個!一包火柴!”街對面有人在喊,龍哉回過頭,看到深町提著箱子站在自己的攤子前。

龍哉把信放進衣兜,慢慢地走了回去。

“不妙啊!”深町看到龍哉,連連搖頭,“你嘴唇都發白了。”

“只是發了個燒而已……”龍哉把火柴給他,“一個醫生每天吸煙多不好。”

“不不不。”深町搖了搖手指,“那可是我的精神伴侶,不能停。”

什麽奇怪的理論……

“倒是你,真的不要去我地方看看嗎?”深町拍了拍他的肩膀,“真的是,臉色差到不行。”

“你快去忙你的吧,我要過來自然會過來。”龍哉嫌棄地挪開了他的手。

深町一離開,龍哉就開始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你咳嗽還沒好啊!”二樓傳來大媽的聲音。

龍哉喘了很久才稍微平覆了下來,手心的地方有點微微濕潤的感覺,他微微張開手,沒有出乎自己的意料。

他很快擡起手,抹去了嘴角殘留的血漬。

“你在畫什麽呢?”

“呃……我也不知道。”

“騙人,你明明是知道的。”小女孩伸出手遞上一只糖果,“這個是還你的。”

“好意外。”郁夫本想把糖接過來,可惜兩只手上全是顏料,小女孩見狀,立刻剝開糖紙,把糖塞到他的嘴裏。

“謝謝……”含著糖含糊不清地說著,郁夫繼續開始在畫面上作畫。

“可是……你畫的根本不是眼前的風景啊。”女孩看著郁夫的畫發楞,“這是一個人吧……”

郁夫的手頓了下。

“啊~這是要送給一個人的禮物。”郁夫轉過頭,把手指放到嘴邊“噓”了一下,“你要替我保密哦~”

“啊!是聖誕禮物吧!”小女孩恍然大悟,開心地笑了起來。

“對啊……”郁夫把視線放遠,天際邊的雲彩十分好看,“聖誕節快來了……”

“桌上有你的信。”

晚飯後,龍哉坐在爐子邊上,看起來似乎很冷的樣子,即使是爐子的火光也沒能使他的臉緩和過來。

“哦?”郁夫一邊疑惑著信的來源,一邊走了過去。

信封上的地址是老家沒錯,姓名是父親。

向來不關心自己兒子死活的人居然寄了信過來!郁夫的內心立刻騰起不詳的預感。

很快把信拆開,一行行地掃了下去,郁夫的臉色越來越慘白。察覺到身後很久沒有動靜,龍哉回過頭,發現郁夫緊緊地攢著信,都快要撕破了。

“怎麽了?”

“父親他……欠了一大筆賭債,把家裏的東西都拍賣了出去……現在我,是真的沒有家了啊……”郁夫自嘲地笑了笑,頹廢地坐到椅子上,“反正母親不在以後,那個家就越來越不像樣了……”

“如果你沒有家的話,那你現在是在哪裏?”龍哉端起杯子,因為這樣可以使他的手稍微暖和一點,“這裏就是你的家。”

不容置否的陳述句,龍哉的語氣就像是宣告一件事實一樣,郁夫擡起頭驚訝地看著他。

“真的?”激動到不知道在說什麽,郁夫感覺有點意外,一開始還想著把自己趕出去的人居然承認了自己的存在。

龍哉很無語,本想再說點什麽,但是卻被咳嗽打斷。

“你沒事吧!”察覺到龍哉咳嗽有點厲害,郁夫開始緊張起來。

“欠款還有多少?”龍哉馬上轉移了註意力,指了指扔在桌上的信封。

“加上我現在還剩的錢的話還差一點。”

“我還有點積蓄,你拿去吧。”

“哎?”郁夫拼命擺手,“不行不行,你那麽辛苦賺來的錢!”

“拿去!”

“……”

現在多說一句話都覺得很費力,龍哉喘著氣,努力想要緩過來。

“阿龍!我們去看醫生吧!”郁夫站了起來,繞著桌子走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