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臨醒過來的時候，什麽意識都沒有，除了覺得腦子裏有一把巨錘在敲。

明明戴著耳塞睡的覺，耳邊卻一直嗡嗡嗡地響。

頭疼得他恨不得重新睡過去。

但也是因為太疼，不可能再入睡，他摘掉眼罩耳塞，睜了眼。

這次他媽是為什麽這麽疼——

啊。

他想起來了，聚餐。

去了十幾將近二十個人，男女都有，全是在迎新晚會上上過臺的，一開始大家覺得跟他不怎麽熟，都沒什麽人把話往他這邊兒帶。

後來，幾撥人輪番跟秦放喝酒，秦傻白甜來者不拒，很快就開始滿嘴胡話，一會撲他身上嚷嚷“你為什麽看不起老子老子吃雞菜！但老子人帥！”“……”

總而言之就和瘋了差不多。

蘇臨就幫他喝了一輪。

他喝酒不上臉，而且眼神清明，從以前高中就是，他醉不醉沒人看得出，往往一不小心就容易喝多。

重點是，他醉不醉，他自己也不知道。

而且特別容易喝斷片。

然後呢……

蘇臨慢慢地坐起身，一手搭在被子上，一手死死摁著太陽穴。

某些畫面湧入腦中，但又讓他眼花繚亂，捕捉不住，死活拼湊不出完整畫面。

此時，身邊傳來聲痛苦的呻吟，“我操了啊……老子是不是被人打成腦震蕩了……”

“……”

蘇臨看著對床。

秦放像條死魚一樣一動不動，雙手抱頭。

“我昨晚打車去哪了？”

秦放好像傻了一樣，老半天才回：“我他媽也不知道啊……”

他頓了頓，又道：“一般喝醉酒之後，不都瞎幾把打電話嗎？看看撥號記錄不就知道了，我看看我的，老子他媽——”

聲音戛然而止。

蘇臨剛打開電話圖標，還沒加載好，他看向秦放：“怎麽了？”

秦放“騰”得一下坐起來，本來就不小的眼瞪得更大：“老子！他媽給王一涵打了二十個電話！！！”

蘇臨：“……”真傻逼。

蘇臨雖然頭還痛，但是很不厚道地嗤笑出聲。

然後他收回視線，垂眸看向自己的通話記錄。

倏地瞳孔緊縮。

[137xxxxxxxx—鹿園園]【13】

13個。

十、三、個、電話。

蘇臨：“………”

頭越來越疼了。

他抓了一下頭發，閉著眼拼命地回想到底打電話跟她說了些什麽。

他好像先是打的，去了她家。

然後電話讓她下來。

然後……然後……他好像，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

大概過了兩分鐘，最後的記憶畫面終於重現，他仿佛看到自己坐在長椅上，一切氛圍正好，懷裏抱著她。

然後他在她耳邊說出了那五個字。

不然、叫、爸爸。

“………………”

真他媽絕了。

這是什麽傻逼話？？？

還沒等他從震驚中緩過來，秦放又是一聲哀嚎。

他轉過頭，對上對方……很覆雜的表情。

驚訝、像吃了屎一樣，眼神卻又透著激動。

“臨哥。”秦放一下子下床，步伐有些不穩當，但仍然兩步跨到他的床邊，手扶在蘇臨上鋪的欄桿上。

“臨哥，”秦放又叫了一聲，聲音都在抖：“我他媽昨晚和王一涵表白了。”

“……”

“你知道的吧，就我內炮——”

蘇臨截住他的話：“我知道了。”頓了頓，又加了句：“你別講了。”

秦放就像沒聽見一樣：“我……我現在，脫單了。”

“………”

“我秦放！！脫單了啊啊啊啊啊！！！”

嚎完這一嗓子，他像是打了雞血一樣，立馬沖進浴室開始洗澡。

蘇臨：“………”

蘇臨現在內心是滿滿的臟話彈幕。

秦放喝醉了，去找人告白了，還成功了。

而他喝醉了。

居然是他媽去人家樓下，讓人小姑娘叫爸爸。

……腦子裏是屎麽。

他把手機撇到一邊，整個人重新躺倒回床上，腦袋重重砸進柔軟的枕頭。

想了想，重新撈回手機，擺弄幾下才再度扔開。

然後拿被子蒙住了頭。

浴室裏水聲沒響太久，秦放吹著口哨濕著頭發就出來，神清氣爽，頭疼也擋不住亢奮的神經。

他坐到床上，打開微信，看著和【狗蛋王一涵】的聊天記錄，翻上翻下很多遍。

時間到了，自動鎖屏，他猝不及防在黑色屏幕上看見自己笑稱菊花一樣的臉。

“……”有點可怕。

秦放控制了下面部表情，重新解鎖手機，退出了對話框，打算刷刷朋友圈緩一下心情。

沒想到，第一條居然是……

他瞇著眼反覆確認，發朋友圈的那個頭像是蘇臨的，備註也是對的。

蘇臨？居然發朋友圈了？

好像有一張圖，但秦放還沒看就給他臨哥點了個讚，先讚為敬。

隨後他看內容。

【。】

很簡潔，只有一個句號

嗯？這什麽意思？

秦放又看他發的圖片。

圖裏是一朵荷花，沒盛開，花瓣緊緊合著，還是花骨朵的樣子。

下面配有四個大字：

【我自閉了】

因為上周沒去給舒甜補課，這周鹿園園和她說好，提前兩小時過去。

等回到學校的時候，正是黃昏，天邊大朵大朵的雲卻不像是平日裏這個時候該有的紅，顏色沈沈發烏。

風很小，空氣也有點悶，像是要下雨。

鹿園園站在校門口，仰頭觀望了一下。

她今天得去校園超市買些東西，但是現在回宿舍拿傘再去校園超市要走好久，所以……還是直接去吧。

就賭，不下雨。

一路上盡量加快步伐，她花了十五分鐘摸到了超市，剛要進門的時候，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從另一個方向走來，目的地明顯和她一樣。

她的腳步頓住在門口。

然後那個人朝她走來。

他站定之後，鹿園園看了眼昨天才見過的臉，可能是因為宿醉，他臉色不太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

頓時好多昨晚的畫面浮現在眼前。

她猶豫了一下，手攥了一下書包帶，只是說了句“學長好”就打算進超市。

剛擡起腿——

書包帶傳來一股向後的拉力。

鹿園園疑惑回頭，“學長……？”

“……”

其實蘇臨也沒想到能在這碰到她。

他腳步停頓了一瞬，隨後走到她面前，小姑娘一點一點仰起頭來看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澄澈透亮，沒一點雜質，皮膚細白，粉唇水潤。

她以前跟他打招呼，不說激動吧，至少是開心的，而剛才，她那聲“學長好”語調極為平緩，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學長。

這可不行。

蘇臨應了之後，看著她半晌，絞盡腦汁，也只憋出一句：“一起逛超市麽？”

“……”

鹿園園這次來不光是給自己買東西，還要幫宿舍另外三人帶，因為太多太雜，她得照著群裏的清單來買。

本來以為會很麻煩的一躺采購，沒想到會像現在這樣——有人幫她拎著購物筐，速度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邊，她只需要找到東西，往筐裏一扔就ok。

兩人全程都沒怎麽對話。

蘇臨突然註意到，她每隔幾分鐘，就會擡手動一下腦後的辮子，皺著眉，不太舒服的樣子。

等下一次她又摸的時候，他忍不住叫她：“鹿園園。”

她的手還在頭發上，“嗯？”

他指了指她的辮子：“你不舒服麽？”

“哦……”鹿園園反應了會，才明白過來他指的是什麽，“沒什麽的，就是紮頭發沒紮好。”

她今天出門的時候紮了個低馬尾，不知道哪裏的問題，總有幾處地方扯得頭皮有點難受。

不過也不是太難受，她就不想重新紮，只是時不時地擡手動一下，沒想到被他看出來了。

仿佛打開了話匣子，這個問答之後，蘇臨發現兩人又恢覆到平常聊天的那種感覺裏了。

因為有人幫忙拎，買東西的過程很快，二十分鐘不到，鹿園園就買完了清單上所有的東西，收起了手機。

蘇臨看到她的動作，“你買完了？”

“嗯。”她點頭，“學長辛苦啦，我們去結賬吧。”

眼看著她要離開貨架，蘇臨再次拽住她的書包帶：“等會兒。”

“……嗯？”

蘇臨緊了緊腮幫子，盡量放緩聲音：“昨晚，我喝醉了，去找你的時候說了些——”他想了下，找到一個不那麽貼切的形容詞：“奇怪的話。”

“你……”他硬著頭皮往下說：“千萬不要當真。”

小姑娘像是消化了一會兒他的話，眨了眨眼，“嗯，我知道了。”

隨後，她的手伸向自己的書包，拉開側包拉鏈，抽出兩張紅色鈔票。

一下子遞到他面前。

蘇臨一驚：？

這是什麽操作？

他沒接過來，聽到她繼續解釋：“學長，我本來想結賬的時候給你的，那我現在先給了吧。”

蘇臨遲疑道：“你給我……錢？幹什麽？”

鹿園園看起來也有些驚訝：“你昨晚的事都忘了嗎？”

“不是全部……”一提昨晚，他就有些控制不住地感到尷尬，他空著的手撥了下頭發，回道：“記得一部分。”

“啊……”她點了點頭：“那我給你講吧。”

“……”

“你還記不記得你說……”鹿園園的表情別扭了一瞬，移開視線看著旁邊的薯片包裝袋，繼續道：“說叫爸爸…什麽的。”

“……記得。”

“之後，你走之前非要塞到我口袋裏兩百塊錢，說是給我的生活費。”

“……？！”

“我要還給你，你不要，等你走了之後又給我打電話，說生活費不夠再問你要。”

“………”

她一臉認真地加了最後一句：“還有——千萬別給你省錢。”

蘇臨：“…………”

這他媽也太刺激了。

他又想自閉了。

結了帳到了超市門口，鹿園園發覺自己之前賭錯了。

外面雷鳴和閃電交替，隨即落下傾盆大雨，爭先恐後地砸向地面。

下大雨了。

不是一般的大。

蘇臨手裏提著她的東西，正站在門口檐下觀察雨勢，耳邊傳來小小的抱怨聲：“怎麽會下這麽大……”

S市經常下小雨，或者毛毛雨，很多時候，只要路程不太遠，都是不用打傘也可以出門的程度，沒想到這次的雨和之前那些截然不同，聲勢十分驚人。

“學長，你也沒帶傘吧？”鹿園園皺著眉，嘟囔著要轉身：“我去買把傘——”

蘇臨一下拽住她的胳膊。

她疑惑回頭，望著他：“……怎麽了？”

“咳，”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這種雨，打不打傘一個效果，一定會淋濕透。”

“……”

“所以還不如就在這，等雨小點再走。”

鹿園園又看了眼天。

其實毫不誇張地說，現在這個雨很像是天上一盆盆的水往下砸出來的一樣，的確……打傘估計也沒用。

她看了眼蘇臨，“那就在這等吧？”

超市牌子外的屋檐很大，檐下空間也很寬闊，比起裏面人擠人的空間，她還是更喜歡這裏。

蘇臨沒說什麽，點了點頭。

鹿園園今天給舒甜多補了兩小時課，剛才又買了東西，總覺得累，又說不清哪兒累，幹脆走到了門口最角落的地方，直接抱住膝蓋蹲了下去。

蘇臨看著她突然矮下去一大截，看清楚她的動作之後，微微一怔。

鹿園園今天穿的是白毛衣，黑灰色的緊身牛仔褲，把腿裹得特別細，蹲在那裏，小小瘦瘦的一團。

他朝她走過去：“你怎麽了？”

“沒怎麽，有點累……”小姑娘聲音悶悶地，“而且我就是挺不喜歡下雨天的，尤其是這麽大的雨……”

“……”

沒等蘇臨說話，恰好劈了道聲音巨響的雷，嚇得蹲在地上抱成團的小土豆一個哆嗦。

鹿園園對於驟然響起的巨大聲音反應比較大，她還沒從上個雷裏面回神，面前突然出現一只手。

熟悉的、好看的、做手模也完全夠格的手。

她擡頭。

這個角度看，他的臉五官有些模糊，只能隱約看出唇在動。

他說：“你站起來。”

聲音沈沈，在雨聲裏顯得有些溫柔。她驀地想起，他那次講法語的時候用的正常聲音，她都覺得招架不住，耳朵癢。

更何況現在這種。

鹿園園剛被嚇過，腦子裏也空。

她沒想什麽別的，像受了蠱惑一樣，擡手就放到了他的手上，借力站起來。

起身之後。

他沒立刻松手。

兩人的手掌幾乎是完全相貼。

他的手溫度偏涼，有些滑，握著她的手很舒服。從接觸的那一剎那，一股微弱的酥麻感從手直接傳導到身體各處。

不明顯，不強烈，卻讓她渾身僵住，臉開始升溫。

她忘了掙開的時候，反而是蘇臨率先放下她的手。

他站在她的正前方，擋住了大部分外面的景象，她的餘光掃到天空驟然亮起幾道強光，閃電一個接一個，雷聲還沒到。

但應該很快就會——

還沒等她緊張著做心理準備，兩片溫涼的觸感貼上了耳朵。

鹿園園一楞。

隨即意識到，那是他的手。

能感到手背微微拱起，給耳朵留了地方，緊接著傳來的雷聲經過這一層阻隔，落在她耳裏也變得無足輕重。

過了這陣密集的雷，他松了手。

可能是觸感太舒服，她甚至生出了一種不想讓他的手離開的想法。

雖然也只是一瞬。

鹿園園有些慶幸現在的昏暗環境，臉上的紅應該看不出來，“謝謝學長。”

蘇臨“嗯“了聲，“沒事。”

不知道是不是仰視著看他看久了，鹿園園感到發根又有些痛，她伸手動了動綁頭發的皮筋，皺了一下眉，決定再也不用這個紮頭發了。

又過了幾秒還是十幾秒。

蘇臨沒移位置，但他微微低垂了頭，身子也有些前傾，這樣一來，身後超市的光打在他的臉上，他的五官輪廓出現在她的視野裏。

他剛松開的手再次擡起，在她的臉側繞了一個圈——

伸到她腦後的馬尾處。

他的手動了動她的皮筋。

她睜大了眼。

看著他淡色的唇一開一合：“你這個……還是不舒服？”

磁性的聲音摻雜在雨聲裏，仿佛加上了濕漉漉的水汽。

鹿園園機械地點頭。

他突然笑了。

笑紋在唇邊很淺，一邊唇角高過另一邊，他又低了一下頭，她直直撞進他的眼裏。

背後超市裏的燈很亮。

所有的光都映在他的眸子裏，暈開無數暖意。

她感到頭上一松。

像是一直被提著腦袋的人突然間得到了釋放，剛剛難受過的發根全部都在叫囂著舒適。

鹿園園不由自主地“啊”了聲。

他好像被她的反應給又逗笑了一次。

不同的是，這次笑紋更深，狹長的眼甚至彎出了弧度，他壓著聲音說：“難受就解開啊。”

“……”

他的手還放在她的後腦勺上，手指微動，撥弄了幾下她的頭發，接下來出口的話帶著憋不住的笑意，如果她沒聽錯的話，還有那麽一點點的無奈。

“是不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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