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只是盤點府庫，並無其餘。”太夫人斂了斂目光，將厭惡壓下，“各位族親已經知曉，如今若兒過繼二房，當年蘇祖耀將她的聘禮壓下已是於理不合，私自挪用更是罔顧人倫的惡事，倘若這件事被陶家告上州衙，到那時別說大房，就是蘇家也要落一個貪財忘義的惡名。於情，若兒再嫁已經是梅開二度，蘇家作為娘家也應該陪嫁一筆，但是府上的情形各位知道，並不寬綽，所以只能借花獻佛，將原本就屬於她的東西歸還給她，再合適不過。”

耆老們暗中對視，各種目光在半空中交纏，最後不得不點頭同意。蘇府的公賬確實好看，但內裏已經被大房給掏空了，原本府庫還可以用來填補公賬上的空缺，但府庫裏的東西是已經被消耗大半的孫小姐的嫁妝，他們再霸占著畢竟不好看。陶大爺的手段，江南無人不知，怕只怕陶家真正追究起來，要給自家媳婦討一個公道，不是鬧到州衙，而是要鬧到禮王面前，為著一點舊東西讓皇族看扁，清貴之名還如何能夠保留？

蘇家的名聲一倒，分家勢在必行，嫡系憑借這些年來的積累，還能過上十幾年的好日子，甚至還能攀著孫小姐成為陶家婦的姻親關系將幾個男丁推上有些油水的位置，便是不入仕，陶大爺手指縫裏露出三瓜倆棗也夠富足有餘了，但是他們這些族親就是一窮二白難以為繼！

名下有沒有產業，自然是有的，但那幾個莊子和位置不怎麽樣的鋪子只能收些租子，再想過著揮金如土的好日子完全沒指望了。就算他們能夠由奢入儉，但是他們的兒女又要怎麽辦？分了家，他們這個蘇就不再是清貴詩書的那個蘇，聯姻的形勢勢必急轉直下……

權衡利弊後，耆老們心裏有了考量，眼前的事情先壓一壓，只要先把淩女醫給找回來，相信一切都還有餘地。

眾人終於站在府庫面前，太夫人揮揮手，示意嬤嬤帶人去開門。

厚重的灰石門洞開，一件件東西搬了出來，東西不算多，大概只有五十來件，比起聘禮清單上的條目，還不足十分之一，可是即便如此，價值也相當驚人。耆老中的兩個當場暈了過去，被下人擡走。

剩下的人，來不及取得太夫人的同意，便飛撲到那些蒙塵的東西上面，仿佛他們才是它們的主人。

蘇家的勢利眼，是銘刻進骨子裏的執念。

太夫人只看了一眼，就明白過來。她的決定是對的，她就是要讓他們看得清清楚楚，蘇家最後一點東西都沒有了，這些東西全部都是若兒的聘禮。太夫人這個時候表現得尤為冷靜，沒有一點肉疼東西的意思，而且很快，當天下午這些陳年的嫁妝就被整理出來，送到了光熙街雲府。

可是只有太夫人自己知道，她心底是有多麽悔恨。

當年一聽說孫女遠嫁塞北的事情成了定局，她就再也沒有多過問一個字。

自然也不知道陸天恩當年迎娶蘇媗若之前，送進蘇家大門的聘禮每一樣都是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如果她當年能夠親自送孫女出嫁，就會明白陸天恩有多麽重視這個憑空出現闖進他生命中的發妻，陸家年輕的繼承人從來都不曾冷落過發妻，盡管一開始的的確確是個意外，但是他的為人不許他對落難的她袖手旁觀。

那一年的大婚，如今回想起來卻是那樣的空洞寂寥。

蘇家人引以為恥，說是嫁女可是連送嫁的人也寥寥無幾，無非都是下人。

原本蘇媗若也想過就算雙親不到場，至少撫養她長大的太夫人一定會念及祖孫之情，但最後也不曾。

相較於陸會長這個陌生男人費心張羅布置的一切來說，蘇家的人顯得那樣不念舊情，冷漠得令人心寒。

他們每一個人的反應，都成了壓垮少女熱切心腸的冰錐。

難怪二十年來，無論多麽難，孫女都再也沒回頭求過蘇家一次。

哪怕是偷偷寫信給她！

可是從來都沒有，一封信都沒有過。

通常一兩年才會有那麽一封家書，簡短的令人看不出任何破綻，不是說陸家名下鋪面眾多，她一直跟在夫婿身後游歷巡查，便是說她又去了京城，總之一個字，忙。

太夫人曾經留了個心眼兒，繞過老太爺和幾個兒子兒媳，私下裏偷偷寫信，讓小輩兒當年還不懂俗事的柔丫頭送到驛站，可是收到的回信也還是老一套。大孫女似乎想要就此斷了蘇家的聯系，回信不冷不熱，仍舊是短短的幾句話，那姿態仿佛蘇家是綁住她不能展翅高飛的困擾，讓她煩不勝煩。

二十年，一晃就從樹冠的投影下跑過。

當重孫女帶著孫女回來，太夫人才從自怨自艾的舊夢中清醒過來，她的寶貝孫女已經回來了，無論過去她錯過了多少，又與大兒子大媳婦賭氣做錯了多少，現在都過去了。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手掌重權的當家主母，蘇家已經在她的掌控下安安穩穩的過去了幾十年，現在她只想讓她的孫女有個幸福的下半生。

首當其沖要查清楚的，就是那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

太夫人要查，當然是從根上查，趁著這一次雲溪失蹤下落不明，不少當年牽扯其中的二流世家都被州衙官差翻了個底朝天，人手不夠還借用了城防軍，想要在府兵中安插幾個眼線，並非難事。

一來二去，的確有所收獲。

但是還不夠，於是一直沒有放棄尋找真相的陶德謙就成了太夫人最有力的幫手。

兩人在蘇媗若入睡後促膝長談直到天明，很快就發現了當年那件無頭公案的破綻。

順藤摸瓜，最終沒用到兩個時辰，就從城郊蘇家名下的莊子上找到了當年那些劫匪中的帶頭大哥，蘇家家奴蘇十九。而最大的證據則是當年同時出事的某一位庶出女子，竟然被關在蘇十九家的地窖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