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少女會對自己的說教覺得不耐煩，畢竟雲溪不是尋常女兒家，憑她的一身醫術便是入宮做女醫也不在話下，因此太夫人幾句話說得有些急，一口氣嗆住連連咳嗽。

少女頓時伸手在她背心慢慢順氣，低聲寬慰，“老祖宗不用多說，溪兒知道了。這次香竹宴上若是有合適的青年才俊，溪兒也沒道理白白讓其他人撿了便宜不是？”

雲溪當然明白這裏是江南，她那一套有錢走遍天下的道理便是能夠成立，也不適合放在臺面上光明正大的說，更何況面對的是一家之主的老祖宗，這樣的人家最講究的就是禮孝，不管她在暗地裏如何行事，大面上還是要順著太夫人的心意來。

其實經過昨天蘇府兩房的輪番表演，雲溪已經徹底放棄認祖歸宗的念頭，但是老祖宗這邊，她是真真正正的關心著孫女，所以也不好辜負她的一番好意。反正待會兒的香竹宴上，也會有人替她斬桃花，她樂得去演一場結局早定的戲目，權當是哄老人家開心就是了。

“你這丫頭一點也不像若兒！”

老人又氣又笑，看著鬼精鬼靈卻專門作出一副和順賢淑，那小模樣簡直讓她恨不能現在就起身下床好好捏捏她的小臉兒。心底卻暗暗感慨，這性子啊不像若兒便不像吧，當年若兒是她的大孫女兒，自幼聰明伶俐又長著一張國色天香的臉孔，那眉眼那身段，小小年紀就已現出端倪，她擔心一心仕途的大兒子會將大孫女送到宮中那種吃人的地方去，所以一早便將若兒要來身邊親自撫養。

想著將她的性子培養的賢淑溫婉一些，沒那麽多心計，大兒媳是個明白人，看出事不可為自然會死了那條心，她作為長輩也能早早開口，仗著自身輩分放在那裏，在老姐妹的孫輩裏給挑選一個孝順孩子。當年太夫人最中意的就是住在隔壁的陶家大孫兒小謙，那孩子是她摸著腦瓜頂長大的，誠懇敦厚，再加上對若兒一直以來都是有求必應，兩個孩子青梅竹馬，如果能走到一起必然是美滿幸福的一生。

而且在她看來陶家這種半讀半商的人家沒什麽不好，朝裏有人經商自然能夠得到不少助力，朝中風吹草動對民間影響都宛如颶風一般，光是賦稅這一項就是許多商賈的軟肋，而有了雄厚資產在朝中活動，遇到事情也有銀錢去疏通，總比到時候摸著廟門沒有豬頭去拜要強得多！

可是沒想到，她將她的寶貝若兒調教得才貌雙全，卻招來了自家姐妹的妒恨，當年出事之後什麽渾湯餿水的消息都在城中炸了鍋，事後過了許久，若兒都已經嫁到遙遠的塞北去了，她才隱約從老姐妹口中得到暗示，原來那些恨恨中傷孫女的流言蜚語竟有八成都是從蘇府幾位孫小姐口中傳出去的！

只是，事情已經蓋棺定論，蘇府的名聲好不容易才挽回一些，那個時候如果她再將姐妹鬩墻的事情抖落出來，那麽在外人看來蘇家女兒的閨譽就徹底完了，在江南之地讀書人的名聲比起什麽都重要，便是關起門來教訓自家子孫也不能有仆役在場，由此可見一斑。

自從大孫女遠嫁，老人心灰意冷，便由著兒孫們去折騰，府裏的事情便再也不想插手過問，雛鳥翅膀硬了第一件事便要飛走，她明白底下幾房兒子想要自立門戶的心思，但是只要她還活著一天，蘇府就不許分家另立！

雖然早已死了管事的心思，可那也分人，當眼前盈盈而立的少女是她最疼愛得大孫女若兒的親生女兒，老人的心思頓時活絡起來，不管孫女母女幾個在塞北受了多大的罪吃了多少苦頭，也不管她們現在有了什麽樣的能耐，既然她們如今重新回到江南，回到蘇府她的身邊，她就是豁出這一條老命，也一定要保護得她們妥當！不——是一定要洗刷當年若兒的冤屈，讓她風風光光的嫁到……

“溪丫頭！”老人突然擡頭，目光炯炯的看向雲溪，“你娘現在在何處落腳？我記得、杏芝你昨天是不是去光熙街接的溪兒？難道是……”

見著重孫女小丫頭嘴角止不住的笑意，老人越發來了精神，哎呀呀，竟然被她一猜就中！

“那好！好好！陶家哥兒這些年來一直沒有娶妻，就連通房也沒聽說，若兒嫁過去做當家主母，你和你妹妹就是妥妥的大小姐啊！虧得還有陶家哥兒，若兒和你們的苦日子算是到頭了……溪兒，你笑什麽？”正在興頭上的太夫人猛然發現這一次她的話不但沒有得到雲溪的認同，少女的神色竟然還帶著一絲玩味兒的笑意，頓時住口皺眉，莫非裏面還有什麽事？

“老祖宗，我娘的確和陶叔在一起，但是蘇家這關好過，陶家那關卻不是那麽容易的，據我所知當年最熱心此事的陶老太君多年前就已經辭世，陶家現如今雖然處於半分家的狀態，但是陶叔的上面雙親健在，在陶府有著說一不二的地位。即便是陶叔，也不能頂著不孝之名迎娶我娘過門，這件事還不能公之於眾，我們需要一個時機，一個讓陶家虧欠愧疚的時機，唯有這樣我娘成為陶家婦才無人敢在她背後指指點點，帶著兩個拖油瓶嫁進陶府，不是兩情相悅那麽簡單的事。

何況，當年陶家若真的沒有絲毫芥蒂，又怎麽會由著娘北上遠嫁？遠嫁，雖說是嫁，但未嘗沒有逃離的意味，其實大婚是一個能夠證明我娘是清白之身的好機會，但更好的是就近婚配。如果當年娘嫁的人是陶叔，人前恩愛人後纏綿，一年後再添一子半女，那麽今天這件事早已被眾人遺忘，甚至只要貴婦圈裏宣傳得當，我娘還會被讚揚成智勇雙全能在危急情況下保全清白的烈女，不是嗎？”

雲溪收起臉上溫溫軟軟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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