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在長廊裏來來回回踱步，自從他琢磨好路子鉆進太奶奶房裏準備動之以情外面就開始下雪，直到現在他被太奶奶給趕出來了，雪不單沒停，反倒是越下越大。冷風穿過幾處大殿後，將帶著香灰氣味兒的風灌入他的領口，秦朔哆嗦了一下，擡頭正好看見雲溪從轉角現身。

“我的姑奶奶啊，你可算來了！你剛才去哪兒了？怎麽不在房間了？這麽冷的天你在外面閑逛什麽？還有，你知不知道剛才後面佛園出事了——”秦朔壓低聲音，湊到雲溪身邊說道，“一個參政家的庶女，竟然勾引樞密使家的嫡長子，兩個在佛園重地做些骯臟事，結果不知是不是佛陀開眼看不慣兩人，把他們敲暈了扔在雪地裏。擾亂佛門清凈地，還是太奶奶修佛的地方，怕是這兩個都不用活命了！對了，太奶奶說我是一個男的不好近身，那庶女好像情況不太對，希望你能去看看。”啰啰嗦嗦一大堆，最後一句才說到點子上，雲溪差點被他氣了個倒仰，頓時抓起藥箱就往那邊沖去。

王海晏被安置在最偏遠的一間廂房裏，廂房陰冷潮濕早已廢棄多年，雲溪沒想到富麗堂皇的玉佛頂裏竟然還有如此破敗寒酸的地方，問了秦朔才知道原來這裏是犯錯的僧眾面壁思過的地方，以前面壁思過都在思過崖上，後來有一年思過崖被天雷劈落，這才有了這一間思過室。

雲溪進門的瞬間回過味兒來，思過室，看來太皇太後將王家庶女安置在這裏，應該是不想讓她死，畢竟一個死人沒有必要靜思己過，那過錯不是念幾句佛號就能平得了的。

明白了太皇太後的心意，雲溪立即擺正姿態，她身邊站著的這一位可是小佩王，身價全在禦醫院的佩王府出面，她代表的就不是她自己，而是鳳駕千歲指定的女醫官。

“疼……救救我的孩子……”床上的女子年紀不大，身形倒是十分高挑，涓涓血水已經將半個床榻染紅，雲溪一天之內見到兩個未婚先孕的女子，可是她們對孩子的態度卻截然不同，相對於辛悅兒的很辣，王海晏真的是很不錯的母親，至少她願意為了這個她並不期待的孩子去拼一次。

“別怕。”雲溪輕聲安撫到，但是效果不大，王家小姐已經聽不到她的聲音，於是雲溪直接拔針相向，先止住血，才開始把脈。可惜的是，她肚子裏的這一個月份尚淺，她又是庶出的，無論是吃穿用度還是平時的保養都比不上辛悅兒，那個未見過面的孩子已經停止了心跳。

雲溪嘆了口氣，開出兩張方子，交給等在門外的小佩王，“太晚了，那孩子已經不在了。這兩張藥方，一個能把胎盤並死胎排出體外，三碗水煎做一碗來喝，另一個要喝上整整一個月，一個月之後如果她方便找我覆診，我會再調整藥方。”

“你覺得孩子沒了很可惜嗎？”秦朔看出她臉上的沈悶，不由得問到，緊接著不等她回答就自顧自的說，“不過是個野種！若是明媒正娶，她也不會受這個罪！一個庶女妄圖攀高枝變鳳凰，付出這麽多代價心機不可謂不深，要不是出了這件事，我看她還要繼續賣她的好庶女形象。我們是醫者不假，但我要提醒你，想插足京城紛爭什麽都可以要多大的欲望都可以有，唯獨不能有心！”

秦朔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很凝重，仿佛霜降的早晨，陰霾壓抑。

雲溪淡淡一笑，秦朔目光微動，女子的笑容很颯沓，有種不為俗世所累的逍遙，仿佛之前算計他的並不是她，那笑容晃了他的眼讓他一時恍惚。

“如果你讓我站在一個大夫的角度去看，我覺得她現在的身體情況並不適合妊娠，趁著胎兒小放棄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我也是個女人，我親耳聽到她願意為了這個孩子拋棄現在的榮華富貴，只為了讓他遠離一切紛擾，這樣的母親，我覺得還算合格。”

雲溪說完笑容收起，臉色一正，眼中有殺機散出，沈聲道，“但是你不知道，其實她完全不必受這個罪！因為這個孩子根本不是李公子的，她和他清白得很。這個孩子是她的嫡親表哥強暴她的產物，就在年前！人人都教女子應該如何保護自己，卻沒人教男子不要傷害，你不覺得這件事很可笑嗎？！”

“這世上的男子就是比女子高出一頭，否則為何歷代帝皇都是男兒身？”秦朔不知如何回答，正在苦思冥想，身後卻響起一道威嚴的聲音，正是太皇太後。

“那是因為女子都被困在院墻裏，沒有接受過相應的教育，也沒有與男子同樣的機會。”雲溪不卑不亢，鳳駕的威嚴她自然是不怕的，要知道她“陸雲溪”名下可是什麽都沒有的，不動產什麽的如今都轉移到了雲淩名下，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她圖謀的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以前她是動過進京甚至進宮的念頭，但現在有了夜嵊這個忠犬兄長的保駕護航，主動權掌握在她手上！

過剛易折！這是太皇太後的第一個反應。可是緊接著她的臉上就露出嚴蓋不住的笑意，這丫頭實在是個聰明的，竟然連她以前的事情都能查得清清楚楚，這倒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金氏年輕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而且做的更過頭，她曾經冒充男子進了科舉。而且還一路殺上殿試，要不是被她娘發現那麽指不定她還能當上當年的女狀元，讓那些看不起女子的人好生洗洗眼睛！不過那都是她遇見大巫之前的事情了，久到她自己都幾乎要忘了。

雲溪並不知道還有過這樣一段歷史，她說的只是她的真心話，誤打誤撞完全是巧合。

“王家庶女的身子如何？”金氏不願多糾纏，難得的自己找了話題。

“需要調養一個月，也算是做小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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