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如此，堂上正襟危坐的知州李大人一聽他這話，臉色還是更黑七分，冷聲道，“這麽說來，你鄭某人既是賣出茶樓之後便半分責任也不曾有了，是不是這個道理！”

鄭三申本想著認罪三分，就說他也有監管不力的責任，林家這些年來一直都是主打胭脂水粉，其他行業未曾涉足，雖說這與他幹系不大，但茶樓酒肆賣的是進嘴的東西，外行人不明白其中關鍵，他倒是應該提點一二，只是那林志遠並非真心要經營，而是過手套一筆錢了事，他幾番找上門都被個晚輩後生呵斥，這才懶得理睬，倘若當初他多個心眼，到衙門多問幾句，今天這兩件齷齪事便哪個也找不到他頭上。

可是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麽用，上面那一位大人紅口白牙一齜，就是沒有過錯也能吹毛求疵說出三分錯處，與其授人以柄橫加指責，不如咬牙撐下來，他的酒樓早就賣出去了，管他是中毒還是吃死人，都跟他半毛錢幹系沒有！

鄭三申深吸一口氣，昂首挺胸沈聲開口，“大人明鑒，林志遠未更名是他自己的不是，小人賣店在先，諸般雜事都在後面，小人自認沒有半分責任，今日之事第一樁確是無頭之案，小人應下此事，不過是可憐方氏，被人騙了家財，但第二樁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應下！不是小人所為，小人就不能攬下這件事，否則此道一開，以後找上鄭某人的破落戶不知凡幾，小人就是有萬貫家財也不夠賠的！請大人為民做主！”

李鳴宇怒極反笑，將手上的驚堂木狠狠往桌案上一摔，直聽咣當一聲，隔著兩條街正在吃酒的人都嚇了一跳，紛紛擡頭以為是平地驚雷，公堂上的幾人更不必說，鄭三申恍然大悟他說錯話，但剛才那番話說得再硬挺不過，絕對沒有回旋的餘地了。

“本官就讓你看看，究竟這事情與你有沒有幹系！來人，去六合茶樓把這個月所有當值的管事全部提過來問話！讓他們把賬目也一起帶過來！”

不多時，六七個大小管事就被提到堂上齊齊跪地，那名倒黴賬房中毒之事早已傳開，因此幾人也知道官差所謂何來，不等李大人用刑，這些人就把前因後果全都說遍，幾人互為補充，事情十分詳盡，沒有什麽藏著掖著通通抖落出來。

事情要從酒樓加盟雲頂娛樂說起，眾所周知六合茶樓的前身是城中經營多年的酒樓，也是鄭三申這些年來的心血，因此大掌櫃鄭某人對於酒樓改茶樓，他多年經營的口碑和經典菜色一夜之間化為烏有這件事非常不滿意，但礙於茶樓的推出的都是新品，面向的客戶又是兜裏頗有閑錢的貴婦小姐們，走高大上路線，所以跟事過不去的鄭某人並沒有跟錢過不去，還是按照以往舊歷，早早就到樓裏親自盤查各個地方，確保沒有疏漏。

但改弦更張的心一天未死，六合兩字的新招牌就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於是城中剛一傳出香王在關外遭遇風雪圍困下落不明的消息時，他就覺得這是天賜良機，找上身為執事的林家，兩家一盤算，找到著名的文字先生董老先生經過幾天幾夜的推敲，發現加盟契約上的一處小小漏洞，強辯口舌，將茶樓的房契地契從雲頂搶回，鄭某人擔心雲頂那邊會有後招，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在當天就把整個產業連地皮一並賣給林志遠。

林志遠接手六合茶樓是不是確有其事幾個管事也摸不太清楚門路，但怎麽看都覺得是虛晃一槍，因此林大少到茶樓根本連後堂也沒去過，不過就是坐在前面吃茶聽曲，與一般客人無異，茶樓交易也是他們聽鄭大掌櫃一人所說，旁的人再沒提過這件事，東家是誰他們不管，只要不耽誤他們開月錢，他們也懶得多問。

不過自從六合茶樓脫離雲頂之後，缺少特供原料配方，原本賣的特別火熱的新品都在兩天之內宣告斷供，但茶樓重新改成酒樓又要一筆不菲的投入和時間，等到他們裝修好了，也就錯過年前最後一批商隊進城歇腳，因此鄭某人的意思是年後開工重新裝修，立春前開門迎客，這樣能夠做到損失最小。缺少配方的六合茶樓只能改賣傳統茶水，配合著一些特色小點心，於是立刻從雲端跌入谷底，登門的客人也從富貴之家變成泥腿歇腳，越是不出錢越是不可能上好茶好點心，一來二去特色小點心變成了城內各處點心鋪隔天賣不出去的陳貨，香茗也變成了陳茶。

至於這次喝出事的陳茶具體是哪一批茶葉，又是何時進貨，著實沒人能說清楚，因為上貨參差不齊，為了避免被人喝出來，如今六合茶樓的茶水並不是小壺沖泡，而是大鍋熬出來，二三十斤陳茶一並倒入，濃香壓住黴氣，上茶水的時候直接用水瓢舀起一勺倒入壺裏。

雖說後堂變得如此不堪，那刺鼻的黴味就連他們這些人也不敢多聞，但有一樣卻是沒有變，那就是每日的流水，都要提出一大半直接現銀交給鄭三申，鄭某人雖說不再掛名大掌櫃，實際上與大掌櫃無異，畢竟他把茶樓大半的收入都拿走了，林志遠若真是掌櫃怎麽會允許？

“好！你鄭某人真是好樣的！你賣了茶樓，還照樣拿錢，那林家也是經商多年的老戶，難不成是被你把玩於股掌之間的傻子嗎！滿口胡言亂語顛倒黑白，本官看你就是最大的刁民！來人！甲刑伺候！”

甲刑就是掌嘴，公堂門外一眾百姓聽出貓膩，堂上衙役早已按捺不住，一聽大人放話，立刻抄起一寸寬窄的木板就向著鄭三申的嘴上打去，劈劈啪啪一頓把式足足抽打百來下，直到端坐的李大人重重咳嗽一聲，方才停下。

等到衙役松開鄭三申的衣襟時，他早已被打得暈頭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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