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三申兩頰並咽喉都是火辣辣的疼，嘴裏牙齒咬破舌頭足有六七處，血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就是有心爭辯也無法再說出一個字來，何況那錢確是他收入囊中——拿錢之事，事出有因，當初林志遠收下六合茶樓的房契地契，只給他一點小錢就要打發，鄭三申如何能從，於是林志遠便讓他接著從茶樓賬上提錢出來，至於茶樓能夠盈利多少，那就全靠老鄭的本事。

鄭三申此人早前說起過發家史，他是貨行苦力出身，又不是養在高門大宅裏的富家貴公子，對於茶水點心著實沒有研究，什麽碧螺春、毛尖雲霧一竅不通，半路現學現賣顯然也來不及，就被人誆騙買下一堆不知哪年的陳茶一鍋煮了，以為都是滾水煮過多久的東西，就像病死的豬肉一樣，只要煮得稀爛便不會讓人吃出毛病來，於是著急收錢的他昧著良心賺黑錢。

起初倒也擔心，時常回茶樓看看，管事的見他常來，茶水就多煮一會兒，這一個月應付過去，等到過年前後，鄭家後院失火鬧騰得不可開交，鄭三申到茶樓的工夫少了七成，管事的為了扣下柴火錢去吃酒，就減少煮沸的時間，一來二去就有了小賬房喝陳茶中毒事件。

可是此時此刻，公堂內外再無鄭三申置喙的餘地，若非正月不動大刑，李大人只怕會當場剮了他，饒是如此他也沒逃過活罪一場，五十大板打到三十三，他就暈死過去，冷水潑醒接著又打八下，已是出氣多進氣少，顧師爺再三勸慰，這才保住鄭三申一條賤命，直接下獄。

官差拿著州衙的收押文書到鄭家，同時勒令他們交錢，一筆賠給方氏兄弟，三千五百兩地契銀，另一筆則賠償小賬房的醫藥費、誤工費並精神損失費等等共計一百八十二兩六錢三分。

明晃晃的兵刀在前面比劃著，鄭夫人哪敢不給，連忙取出庫房鑰匙，提出兩千兩銀票，八百兩現銀，剩下零零散散的實在沒有現錢，就用首飾頭面玉器擺件折價。

叫來的是通寶閣左大奶奶親自調教的高徒，一百兩的東西被狠命壓價到不足三十兩，鄭夫人一聽報價，兩眼一翻暈死過去，官差卻沒那個閑空等著她。待她幽幽回魂，通寶閣早已擡了東西走人，官差拿了現錢回去覆命，只哭的鄭夫人昏天黑地，那些東西當年買時少說也有上千兩，如今竟然只買了三百八十三兩，這不是搶錢又是什麽！

俗話說幾家歡喜幾家愁，這話其實反過來說也是一樣，六合茶樓兩場官司落下帷幕，鄭家已經被拖垮，雲溪瞇起眼睛聽花容、花琰兩個一唱一和說完經過，冷笑連連。

她就說，無論是泥腿出身的鄭三申，還是只會玩女人的林志遠，都不像是能發現合同漏洞的人，搞了半天董家那個老不死的在這裏陰他。關於董詩暢的事，雲溪事後總覺得有幾分奇怪，董家幾代都是西席先生，平日裏出入內閨也不再少數，按說男子入內閨是大忌，要不是董家素有清白名聲在外，又怎會德高望重，因此在林巧兒浸豬籠後她就派人仔細調查，將近二十年來所有董家人口進出事宜一並查了個清清楚楚。

所謂不查不知道，一查真奇妙！

董詩暢之所以如此大膽，並非董家優良謹慎的基因在創造他的時候忘了放進去，而是完完全全出自家學淵源，再往前的事情不好查，但祖孫三代還是能找到蛛絲馬跡的，董詩暢的祖父董老先生當年十四歲就高中，如此年輕的學生自是可造之材，於是當年就有機會被知州並幾位鄉黨推薦去京師，雖然沒進國子監（沒家族勢力一般極難進去），但去得也是京師排名前三的私塾。

這位董老先生年輕時比起孫兒更勝一籌，文雅風流生得一張好皮囊，學問也是真有，但骨子裏也是真那個見不得人的勾當，進京第一件不是尋訪名流結交，也不是走親訪友，而是用一個月時間將同窗家眷哪個守寡哪個又欲求不滿給摸底一遍，之後兩年借著訪客會友各種詩會酒會茶話會的功夫，逐一擊破這些在娘家受氣或是在婆家受盡侮辱的貴婦們的心。

俗話又說，夜路走多了，總會遇見鬼。

當時的小董就在某一次夜會貴婦，試圖安慰人家寂寞空虛冷的心靈時，因為技術水平不高，尺寸難以服眾等等原因，遭到貴婦的拒絕。小董不服氣，經過兩年與貴婦們的深入交流，此時的小董頗有看不起名門望族的高潔氣勢，於是與貴婦翻臉，不想那婦人是個提起裙子不認賬的狠角色，當場就叫來自家三四個兄弟，將膚白貌美頗有姿色的董郎按倒在地淩辱徹夜。

小董後庭嬌花受創頗重，月餘才勉強能夠起身，來到私塾卻被人攔在門外，這才知道原來他錯過季考，無故曠學，早已被除名。本想在京中養好傷再苦讀一年，做出幾篇好文章另投別處，不成想他遭人羞辱的事情早在學子裏都傳開了——當然了，傳出的版本是小董為謀高職，以色事人，有辱斯文。

別說求學，就是詩會大門也進不去，偶爾在街上還有喜好龍陽的健碩哥們兒上趕著搭話，直把正經直男嚇得不敢多住，唯恐嬌嫩小菊花再受摧殘。於是連夜出城返鄉，打著京師學子回報父老鄉親的名號，教學辦塾。

但究竟是心靈首創，小董從此不再喜歡兩情相悅，倒是更喜歡下藥強來，目標從自家十四五歲的小丫鬟到七老八十的老奶娘，再到尼姑庵裏的啞姑，慢慢摸索出各種迷藥的配比之後，終於發展到精通此道無往不利。

小董到底是吃過虧，所以雖然有賊心卻沒有賊膽，只將一身本事默默記錄，留下一本巨著，黏花譜作為傳家寶，他的兒子董先生年輕時候用過幾次發現十分靈驗，但沒來得及多用幾次就鬧出人命，雖說沒人發現是他，但他十分謹慎，不敢再嘗試，只在想要嘗鮮時到青樓廝混，這本銀書最後就落在嫡孫董詩暢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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